岳父母拆迁分得1260万元,却没给我们一分,我始终表示理解,半年后岳父打来电话求我帮忙,我只淡淡回了句确实是我审核的
周六,我媳妇她弟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爸说晚上一起吃饭,金鼎轩V8。”
到了包间,人已经齐了。岳父坐主位,岳母挨着他,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像是刚吵完,又像是已经说好了什么。我媳妇她弟一家四口在对面,两个孩子面前摆着橙汁,大人面前是茶。
“来了?坐。”岳父抬了抬下巴。
我拉开椅子坐下。我媳妇挨着我坐,顺手把包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菜还没上。桌上转盘上只摆了一壶茶、几个杯子、两碟瓜子。气氛不对劲,谁都感觉到了。
岳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今天叫你们来,”岳父把杯子放下,“是说拆迁款的事。”
来了。我媳妇的背绷直了。
“一共1260万。到账了,上周三到的。”
他停了一下。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划拳声。我媳妇她弟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媳妇在旁边给孩子夹瓜子。
“我跟你妈商量了,”岳父看着桌面,就是不看我媳妇,“这钱,我们打算这么分——给你弟800万,他家里俩孩子,开销大,换套大房子是正事。剩下的460万,我们留200万养老,剩下的260万……”
他顿住了。我媳妇的肩膀绷得像两根弦。
“……剩下的260万,我们在老家买块地,盖个院子。你妈一直想要个带院子的房子。”
包间里静了几秒。我媳妇她弟还是在刷手机。他媳妇终于抬起头,目光掠过我媳妇的脸,又迅速低下去。
我媳妇的声音很轻:“那我呢?”
岳父又去端茶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
“你嫁出去了,家里的地跟你没关系了。”他顿了顿,“再说你们俩日子过得还行——”
“我们哪里还行?”我媳妇打断了他,声音还是轻的,但手指在桌布上攥出了褶子,“房贷还差七十多万没还,我每个月工资四千八,他五千六——”
“行了行了。”岳母第一次开口,伸手按了按我媳妇的胳膊,“你爸的意思不是不管你。这不还在商量吗。”
我媳妇把手抽回来。
我看着她,把她面前的茶杯倒满,又往她碟子里夹了块瓜子。
“菜还没上呢,”我说,“先吃饭。”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岳父像是松了口气,冲外面喊:“服务员,上菜吧。”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我媳妇基本没动筷子。我给她夹了两次菜,她都搁在碟子边上了。岳父喝了点酒,脸红了,话多起来,说老家那块地怎么好怎么好,说院子要盖成什么样。我媳妇她弟跟着附和,说爸你眼光真好。
我负责听,偶尔点头。排骨炖得确实不烂,我媳妇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出了饭店,我媳妇一直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头低着。路灯照在她后脖颈上,那儿有根筋在一跳一跳的。
“上车吧。”我拉了拉她胳膊。
她直起身,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路上没开收音机,只有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
到家以后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在厨房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你说句话。”她靠在冰箱上,声音哑着。
“说什么?”
“你就不生气?”
我把火关了。水壶还在响,慢慢静下来。
“那是你爸妈的钱。”我说,“他们愿意给谁是他们的自由。”
“你——”
“我不生气。”我把水倒进暖壶里,“但我理解你难受。你难受就难受一会儿,别憋着。”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我把剩菜热了热放在桌上,自己吃了,没催她。
第二天我妈打电话过来,不知道怎么听说了。
“听说你岳父家拆迁了?分了不老少吧?”
“嗯。”
“给你媳妇分了多少?”
我停了一下。“没给。”
那边沉默了几秒。“一分没给?”
“嗯。”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心里有数就行。妈不是要你惦记人家的钱啊,就是……”
“我知道。”
“你岳父这人,年轻时候就那样,什么都先紧着儿子。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我媳妇出来了,站在门口没说话。我把烟掐了。
“我妈打来的,”我说,“问拆迁的事。”
“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
她点点头,回屋了。
后来那半年,日子照过。闹钟六点半响,我媳妇先起,做早饭。我七点起,吃完出门。她在社区医院上班,一个月休四天。我在区住建局上班,朝九晚五,偶尔加班。
拆迁的事像是没发生过。我媳妇不再提。岳父母那边也是——逢年过节我们照常去,拎两箱奶,给老人一人买件衣裳。岳母照旧做一桌子菜,岳父照旧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我们点点头,跟以前一样。
只是我媳妇和她弟之间的话更少了。以前过年还互相发个红包,那半年连群里拜年都是复制粘贴的。
“你爸妈有没有再给你打过电话?”有一次我问我媳妇。
“打过。就问吃饭没,天冷了多穿点。”
“没提钱的事?”
“没提。”
那就没提吧。
到了十月份,有天晚上我媳妇突然说:“老家那个院子,好像停工了。”
“你怎么知道?”
“我弟媳妇发了个朋友圈,又删了。我截了图。”她把手机递过来。截图上是工地照片,砖头堆了一地,墙上贴着白纸——应该是停工通知。配文是:“钱也花了,事也办了,说停就停,上哪说理去。”过了两分钟就删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你问过你爸吗?”
“没有。问了他也不会说。”
“那就不问。”
她把手机收起来,再没提这件事。
又过了两个月。十一月底的天暗得早,五点半下班天就全黑了。那天我从工地检查回来,安全帽还没摘,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岳父”。
我在楼道里接的。
“爸。”
“哎,小许。”那头的声音不太对——比平时急,还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是……讨好。
“你忙不忙?”
“刚回办公室,不忙。您说。”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我问你个事。你在单位,是管哪个科室来着?”
“我现在在规划科。”
“规划科……”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三个字的分量,“那,审批那块,是不是也归你们管?”
我没接话。楼道里有同事经过,我往边上让了让。
“爸,您有事直说。”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一下一下的。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放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扯着嗓子喊“最后十分钟”。
“我在老家那个地,出了点问题。你能不能帮爸看看?”
“什么问题?”
“就是那个……我盖了一半的房子。镇上说是违建,让停工。我去找了人,人家说——说区里有人打过招呼。”
他顿了一下。
“说是一个姓许的审核员给的意见。”
我攥着手机,手心有点潮。安全帽的带子勒在手指上。
“叫什么?”
“许明。”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
“小许?你听见没?”
“听见了。”我说,“您那个审批,什么时候递的?”
“九月份。递上去就没信了。我去镇上问,镇上说来区里了。我去区里问,人家不给查。后来托了个熟人,才打听到——说你们规划科给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语速也比平时快。
“小许,你看,你能不能——你跟你们同事说说,通融通融?爸这个地花了不少钱,那260万全搁里头了。停工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爸。”我打断了他。
“嗯?”
“您那个文件,报建单位写的是您自己的名字?”
“对,许明。”
“身份证号能报一下吗?”
那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他从什么地方翻出了什么。报了一串数字。我拿笔记在手心,其实不用记——我大概知道答案了。
“您等等。”我说,“我回办公室查一下。”
他没挂电话。我听见他那边电视机还在响,购物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什么电视剧,有人在吵架。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电脑。系统里输入身份证号,跳出来一条记录。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几秒。
项目名称:许明宅基地改建。报建日期:九月十七日。审批意见:不予通过。审核人:许明。
我拿起手机。
“爸。”
“哎。”
“您那个审批,确实是我审的。”
那头安静了。购物节目又换回来了,主持人还在喊“最后十分钟”。
“你说的这个许明——”岳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你?”
“是我。”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我听见他咽了口唾沫。
“小许,你——”
“爸,您那个地,在规划里是基本农田。”我看着屏幕上的文件附件,“宅基地改建申请,批不下来的。”
“可那是我老家的祖宅地——”
“祖宅地是有,但08年二轮承包之后,那块地的性质就变了。您的申请报上来,系统自动比对国土那边的数据,直接跳红。不是谁卡的。”
他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嗒”响了两声。
“那你——”他的声音哑了,“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爸,这不能想办法。这是基本农田。”
“我260万全砸进去了。”他说。声音里全是烟,又低又哑,“你弟那边拿了800万,我跟你妈就剩这260万。地买了,图纸画了,砖都拉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爸,”我打断他,“九月十七号递的件,九月二十号我审的。十月八号出的正式意见。这期间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
他没说话。
“您一次都没提过。”
电话那头只有烟的声音。吸进去,吐出来。吸进去,吐出来。
“那我找别人。”他终于说。声音硬了。
“可以。”我说,“您可以找别人。但这个件已经出过意见了,系统里留着记录。换谁审都是一样的结果。”
那头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光灭了。办公室里只剩电脑主机在响。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在想一个问题——岳父为什么等了半年才来找我?
他九月份就递交了申请。十月份出的意见。到现在将近两个月。这期间他肯定跑了镇上,跑了区里,托了人。但从来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上一次通话是八月十五号,中秋节,他打来的,说了三分钟,问我单位发没发月饼。
没往下翻。已经不用翻了。
他把所有能找的关系都找过了。实在找不着了,才想起来——哦,女婿在住建局。
手机响了。我媳妇打来的。我接起来。
“我爸刚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他说你在单位卡了他的审批。”
“我没有卡——”
“他吼了我一通。说我们白眼狼。说当初不该把闺女嫁给你。”
我攥着手机。她的呼吸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这事。我是真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挂了。”
沉默了几秒。她问:“你卡了吗?”
“没有。那块地是基本农田。”
她没说话。很久以后她才开口:“我信你。”
电话挂了以后,我又打开系统看了一眼。那个审批件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审核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屏幕上还有一行小字——审批日期:2023年10月8日。
我关掉电脑。
锁门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白色的灯光照在走廊尽头。我掏出钥匙,听见自己裤兜里还有一样东西在响——是我媳妇让我带的,她妈给的那串备用钥匙,三把,一把大门,一把防盗门,一把地下室。黄铜的已经磨得发亮,上面贴着褪了色的小纸条。
我捏着那串钥匙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塞回兜里,下楼。
那天晚上我回家,门反锁着。
钥匙转了两圈才开。客厅灯没亮,电视开着,蓝光一闪一闪的。我媳妇蜷在沙发角上,膝盖顶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茶几上放着她没动的晚饭,一碗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没吃?”
她没回头。电视里在放一个调解节目,婆媳吵架,观众席上有人在抹眼泪。
“你爸给你打电话了。”我说。
“打了。”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我妈也打了。我弟发微信了。”
“说什么?”
“我妈说,让我劝劝你,一家人别弄成这样。”她抬起头。眼睛没肿,但是红,干红。“我弟说,姐夫在机关待久了,心硬。”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钩子上。钩子旁边钉着一排钉子,挂着三串钥匙——我的、她的、还有她妈给的那串备用钥匙。黄铜的那把在灯下暗暗地反光。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管不了。”她站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进厨房,“我热粥。你吃了吗?”
“没。”
她热了两碗粥,切了一碟咸菜。我俩坐在餐桌前对着喝。粥烫,她一边吹一边喝,声音很轻。桌角那瓶老干妈还剩半瓶,上个月买的,瓶口糊了一圈红油。我往粥里加了一勺,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科长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许,坐。”他倒了杯水推过来,自己端着保温杯靠回椅背上,“有个事问问你。昨天下午,有个人给局里打电话,转到纪检那边了。”
我看着他。“说什么了?”
“说规划科有个姓许的,利用职务之便,卡了亲戚的审批件,打击报复。”科长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纪检老赵跟我通了个气,让我先问问你。”
我把杯子端起来。水有点烫手,我放下,把那个审批件的情况说了一遍。系统截图、文件附件、基本农田的认定依据,一条一条讲。科长听着,偶尔“嗯”一声。
“你有留底吗?”
“有。电子件存档,纸质件在档案室。”
“行。”科长合上杯盖,“我跟老赵说一声。这事儿你处理得没有问题。但是——”他顿了一下,“小许,你家里的事,你自己把握好。单位这边,尽量别让家里的事再转过来。”
“我明白。”
出了科长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暖气片烘得人发闷,窗台上那盆绿萝蔫着头,土干得裂了口。我拿起旁边的水杯给它浇了半杯。
中午我没去食堂,坐在电脑前把那个审批件的所有流程又过了一遍。九月十七号受理,九月二十号初审,十月八号出正式意见。每一步都有电子日志,每一步都有我的操作记录。干干净净。
我打印了一份完整的流程记录。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塞进公文包最里层。
那个纸袋,是我三年前评职称时装材料用的。上面还有我媳妇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老公材料 别折。”字迹有点糊了。
过了三天,我媳妇的弟媳妇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XX市中院的执行信息公开网。被执行人是许明。金额:86万。
配文是:“爸借的钱,现在人家追到家里来了。姐,姐夫,你们看着办吧。”
我媳妇拿着手机给我看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放大了截图。案号、执行标的、立案时间——八月二十一号。在我们回去吃饭的前三天。
“他八月就被人起诉了。”我媳妇的指尖点在屏幕上,一下,一下,“他八月就欠了八十多万。”
我拿过手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了。立案日期:八月二十一号。那是我们回去吃饭的前三天。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所以他把800万给了儿子,把260万拿去买地,剩下的200万——说是留着养老,其实是留着还债。但不够。差了86万。
而这一切,他在饭桌上一句都没提。
我媳妇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骗我。”
“他没骗你。他只是没告诉你。”
“有区别吗?”
我没接话。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上还有几片叶子,干透了,在风里哗哗响。我把那串备用钥匙从钩子上取下来,搁在手里掂了掂。黄铜的钥匙凉,贴在掌心,慢慢热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打了一份征信报告。岳父许明,查询次数:最近一个月被查询十一次。原因全部是“贷款审批”。我盯着那十一行记录,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报告折好,塞进那个牛皮纸袋里。
从银行出来,我拨了一个电话。打给我以前的同事老周。他在国土系统干了十五年,去年刚退。我们关系一般,但聊得来。
“老周,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XX镇XX村那块地,2023年基本农田划定的时候,有没有过调整?”
老周那头顿了一下。我听见他划火柴的声音,他在点烟。
“你说的是不是许明那个?”
“你怎么知道?”
“全镇就他一个人在闹。去年冬天,他去所里闹过三回。说那块地是他家的祖宅地,要求调出基本农田。”老周吐了口烟。我听得很清楚,他吸了半截烟,然后长长地呼出来。“所里没答应。他就去区里。区里也没答应。后来他就不来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直接盖了。”老周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吗,他开工那天,镇上执法队去下了停工通知。他把通知撕了。当着人家的面撕的。”
我没说话。烟灰缸那边又响了一下。
“小许,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周的声音低下去,“你岳父这个人,不是不懂政策。他在镇上跑了好几趟,什么规定他都问清楚了。他知道那地不能盖。他就是想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盖起来了,政府要拆也难。”
“他凭什么觉得能盖起来?”
老周沉默了两秒。“他说他女婿在住建局。”
挂了电话,我靠在银行门口的柱子上。十一月底的风往领子里灌,冻得人缩脖子。我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翻到八月十五号,岳父打来的那个三分钟的电话。我记得很清楚,他问:“小许,单位发月饼了吗?”我说发了,两盒。他说:“那挺好。”就挂了。
三分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知道我调去规划科了。他知道审批在规划科。他八月就被执行了。他八月就开始盖了。但他在八月十五号那天,只问我发没发月饼。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东西铺在餐桌上。审批流程记录,征信报告,老周告诉我的时间线。我媳妇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
“你爸八月就知道自己要被告。八月就在盖房。九月中旬递件。上周才打电话找我。”
我看着她。
“他不是走投无路才找我的。他是一开始就算好了我来当这个后台。只是他没想到,我调来规划科以后审的第一个件,就是他的。”
我媳妇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划来划去,没有章法。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稳。
“我不回去了。”
“哪个不回去?”
“过年不回去。以后也不回去。”她抬起头,“你要是想去,你自己去。我不拦你。”
“我不去。”
“那你单位那边——”
“单位没事。我该做什么做什么。”我把东西收进牛皮纸袋,“但是那个地,我不会通融。谁来都一样。”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串备用钥匙,三把,用红绳系着。她说:“这个还给他们吧。”
我接过来。黄铜的钥匙在手心里,除了凉,还多了点锈。钥匙柄上贴的那块褪了色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字——家。字是用圆珠笔描过好几遍的,笔画又粗又重。
我伸手把红绳解了。三把钥匙散在掌心里。大门那把磨得最亮。防盗门那把边缘有点豁口。地下室那把几乎没用过,铜色还黄澄澄的。
“红的绳子是哪来的?”
“我妈给我的。她说这三把钥匙凑齐了,才算进了这个家门。”
我把绳子捋直了,放在桌上,把三把钥匙收进那个牛皮纸袋里。纸袋上的“老公材料 别折”几个字,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过了两天,我媳妇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岳母亲自打来的,说想见面聊聊。约在小区门口那个面馆。我媳妇说:“你跟我一起去。”我说好。
那天下午风大,面馆的塑料帘子被吹得哗哗响。岳母坐在最里面那张桌,面前一碗面,没动,汤都快凉了。她看见我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坐下。
“你爸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她先说。
“知道了。”我媳妇说。
“他欠那八十多万,是前年跟人合伙做工程亏的。他没跟我说,我也不知道。今年八月法院传票来了,他才跟我交底。”岳母的手搁在碗边上,拇指一直在蹭碗沿,“他这人一辈子好面子,不肯跟你们低头。”
我媳妇没说话。
“那个地的事——”岳母转向我,“小许,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妈,基本农田,谁批谁担责。”
岳母点点头。她把碗往前推了推,面汤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媳妇,眼圈红了。
“闺女,妈不是来求你们出钱的。你爸那个人你知道,钱的事他宁可去坐牢也不会跟女婿张嘴。”她顿了顿,“我就是想问问你们——那块地要是拆了,他还能不能少赔点?”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但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深了很多,像刻进去的。
“妈,他那个情况,不属于强拆。他自己违法建房,机器进场清表,费用他自己承担。加上罚款,不会比现在更少。”
岳母点点头。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又放下了。“行。我知道了。”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你爸让我带来的。里面是你们的份,二十万。他说拆迁款你们虽然没要,但这个钱他不能不给。现在虽然出了事——”
“妈。”我媳妇打断了她,“这个钱我们不要。您带回去,给爸还债。”
岳母的手僵在卡上。
“你爸说了,这钱不拿,他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就过不去。”我媳妇站起来,“二十万和一千两百六十万比,算什么?妈,你回去告诉我爸——他给我弟八百万我没说一个字。他自己买地赔了,是他自己的事。但别拿二十万来买我的账。我这儿不赊。”
岳母把卡收回去。她的手在包里摸索了半天,拉链拉上又拉开,拉开又拉上。最后她把卡揣进兜里,站起来,没说再见,掀开帘子走了。
出了面馆,我媳妇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她后面,没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过了足有两分钟,她转过身,眼睛是干的。
“走,回家。晚上我想吃你做的那个西红柿鸡蛋面。”
我说好。然后我们并排往回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三楼的时候她伸手去掏钥匙,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那串备用钥匙已经还了。
我从自己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着灯。她先进去,打开客厅那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打下来,照在门口那排钉子上。钉子上现在只剩两串钥匙——我的和她的。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留下一小片没褪色的白印。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哗哗响。我脱了外套,挂好,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和鸡蛋。她靠在灶台边看着我切西红柿,看了很久。
“以后咱家就咱仨了。”她说。
我没抬头,继续切。西红柿的汁水渗在案板上。
“好。”
付费卡点
岳父的那批砖是在腊月二十三被推平的。
小年那天,我媳妇说想去看看。她没说看什么,我也没问。我们开车回去,四十公里,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车停在村口,没往里开。远远就能看见那排砖墙已经没了,地整平了,翻了新土,上面盖着防尘网。灰绿色的网子被风吹得鼓一块瘪一块。
我媳妇站在田埂上看了五分钟。
“走吧。”她说。
回城的路上她接了个电话。是岳母打来的,说岳父去镇上要说法了,坐在人家办公楼的台阶上,冻了一下午,最后是村支书把他拽走的。她在电话里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别人的事。
“你爸现在知道了,那块地保不住。他就是不甘心。”岳母顿了一下,“闺女,你们过年回来吗?”
“不回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岳母说:“行。我跟你爸说一声。”
腊月二十八,我媳妇她弟在微信上给我转了五万块钱。备注写的是:“替爸还你们的。”
我没收。过了二十四小时,钱退回去了。他又转了一次。我又没收。过了两天,他直接打到我手机上。那天我在单位值最后一个班,外面下着小雪,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
“姐夫,你收了吧。这钱是爸让转的。你不收他心里过不去。”
“你爸现在哪来的钱?”
他顿了一下。“我拿的。我先把那八百万的理财赎了一部分,替他还了法院那笔。剩下的给你转过去。”
“法院那笔还清了?”
“清了。本金加利息,一共九十二万。上个月的事。”
“那你呢?”
他没说话。我听见那头有孩子的哭声,然后是他媳妇在哄。他捂着话筒跟那边说了句什么,又回来。
“我那八百,买房子花了四百万,理财两百,剩下的还债加上疏通关系,差不多没了。房子现在还在还贷。”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慢。我记得半年前在金鼎轩,他全程低头刷手机的样子。那时候他拿着八百万,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爸那边,你不打算管了?”我问。
“管啊。我替他还了九十二万,你说我管不管?”他的声音硬了一下,又软下去,“姐夫,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那五万你收了,就当这事结了。”
“结不了。”我说,“那二十万我都没要,五万更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弄好就行。”
他在那头喘了口气。孩子还在哭,越来越大。他媳妇开始吼孩子。他说了句“行吧”,把电话挂了。
除夕那天,我和我媳妇,还有她妈给的那串钥匙——我没扔,只是取下了红绳——三个人吃了顿年夜饭。儿子在南京读大二,说寒假短,不回来了。就我们俩。她做了四个菜,我包的饺子。电视开着,春晚没看进去,就听着响。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
“狠什么?”
“对自己家里人。”
“你不狠。”我把饺子往她碗里拨了两个,“你只是没按他们写的剧本演。剧本里你该哭、该闹、该求着他们给你分钱。你没那样,他们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低头咬了口饺子,嚼了半天。“其实我就是学你。你说那是他们的钱,我认同。但心里还是堵,堵了半年。最近才想通——他们不是不公平,他们是从来没想过要公平。想通了就不堵了。”
我没说话,往她碗里又倒了点醋。
年后正月十八,我下班回家,看见岳父坐在我们小区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旧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他坐在花坛的水泥沿上,抽烟。脚下已经三个烟头了。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掐了。
“小许。”
“爸。”我应了一声。
“我不进去了。”他指了指楼上,“你妈不知道我来。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小区门口的风大,他把羽绒服领子又往上拽了拽。花坛里的冬青被修剪成了一排矮垛子,叶子蒙着灰。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出来倒垃圾,看了我们一眼,又进去了。
“那个地的事,是我不对。”他开口了,眼睛看着地面。他的声音比电话里小得多,一点火气都没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他伸手理了一下,又放下。“我去镇上问了,人家给我看了文件。那块地确实不能盖。我其实早就知道,就是不甘心。想着你在这边上班,万一能通融通融。”
他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什么?”
“你的审批件复印件。我去镇上要的。人家不给,我托人拍的照,打印出来了。”他的手举着,我没接。“你上面写得对,我看过了。基本农田,禁止建设,后面红头文件号都列着。我要早看这个就……”
他没说下去。我接过来,抽出那张纸。是我们系统里打印的那种标准件,A4纸,黑字。我的名字印在审核人那一栏。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不是我的字迹——是他用铅笔在边上写的小字:“08年划的”“承包合同早没了”“问了老刘说补不了”。
他把这张纸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你收着。”我说,“留个底。”
“我留着没用。地推了,罚款交了,法院的钱也还了。房子的事我不想了。”他把信封硬塞到我手里,往后退了一步。
“小许。”他又叫我一声。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有点想说又不想说的意思。
“嗯。”
“你妈跟我说,你媳妇还生我的气。”
我没接话。
“你告诉她——爸对不住她。那八百多万,我当时想的是——儿子在跟前,以后养老指望他。你们在城里,日子过得下去……”他顿住了。风把他的头发又吹乱了,他没再理。“现在我知道,指望不上。”
他把那半截话咽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像是“算了”。
“爸。”我把信封收好,看着他,“这话你该跟我媳妇说。不是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背有点驼,比半年前在金鼎轩矮了一截。我看着他拐过小区围墙,消失在公交站方向。
那天晚上我把信封给媳妇看了。她坐在床边,把那张审批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到铅笔写的那几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他写的?”
“嗯。”
她又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说了什么?”
“说对不住你。”
她没说话。关了台灯,躺下。黑暗里过了很久她说:“明天中午我去趟超市,你要带什么?”
“酱油没了,买一瓶。”
“嗯。”
那块地推平之后,岳父家的事在亲戚间传开了。有说他不该偏心太狠的,有说我媳妇太绝情的,也有说我在单位公报私仇的。我媳妇她姑专门打来电话,说我媳妇:“你爸再不对也是你爸,他那么大岁数了,欠一屁股债,你不管谁管?”
我媳妇听完,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她姑又打过来。她直接关机了。
三月,单位调我去了行政审批中心。窗口工作,朝九晚五,比以前规律。每天见的都是来办手续的老百姓,有急的,有懵的,有来了三趟还没搞清楚的。我坐在六号窗口,玻璃后面,该收件的收件,该退的退。没人再给我打电话说情。
有天下午来了个老头,拿着宅基地确权的材料。我翻了翻,缺一份四邻签字的界址表。我跟他说要补,他听不懂,问了四五遍。我拿了一张空白表,在背面画给他看。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忽然说:“我认得你岳父。”
“是吗。”
“许明嘛。我们一起在镇上闹过。”他把表折好塞进兜里,“他后来不来了。听说房子推了。”
“嗯。”
“你是他女婿?”
“嗯。”
老头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了。他把材料收好,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岳父那人,脑子活络。当年要不是他张罗,我们那片的拆迁款下不来那么多。”他说完,不等我接话就走了。
我把下一位叫进来。
这些事一件一件过去。家里的备用钥匙钩上还是两串,那个空位置的白印慢慢淡了。阳台的绿萝浇了水,新叶子从老根上冒出来,卷着,还没展开。我媳妇在社区医院换了岗,从输液室调到公卫科,不用值夜班了。晚上她回来的时间从八点变成六点,有时候她做好饭等我,有时候我做好等她。
四月的一个周末,她收拾床头柜,把那个牛皮纸袋翻出来了。里面的东西全铺在床上:审批件、铅笔写的字、印着“老公材料 别折”的纸袋,还有那把没了红绳的黄铜钥匙——大门那把,磨得最亮的。她把钥匙放在掌心掂了掂。
“这钥匙留着?还是还回去?”
“你自己定。”
她想了想,把钥匙又放回纸袋里,把纸袋塞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的时候她说:“放着吧。不碍事。”
那天傍晚我们下楼散步。小区里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出大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门口花坛看了一眼——正月里她爸坐过的那个位置。水泥沿上现在摆了一盆矮牵牛,是物业新摆的,紫色的花,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她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明天酱油买什么牌子的?”她问。
“上次那个就行。”
“上次那个是海天的。”
“就海天的。”
我们绕着小区外面的步道走了一圈。回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她掏钥匙开门,楼道声控灯亮了,照在门口那排钩子上。两串钥匙并排挂着,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白印子完全看不出来了。
她拧开门,先走进去。我跟着进去,关上门。厨房里水壶开始响,她走过去关火。我坐在换鞋凳上解鞋带,听见她在厨房里说了一句——“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多放点。”
“好。”
水又开了,咕嘟咕嘟的。我把鞋放好,站起来,往厨房走。窗户里映出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的亮着。风吹过来,把抽油烟机管道吹得嗡嗡响了一声,又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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