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母亲后事办完第三天,我在她屋里收拾东西。
那件旧毛衣还在床头搭着,袖口磨得起球,领子松得不像样。我拿起来,闻见一股樟脑丸混着油烟的味道。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跳着“舅妈”。
我接起来,她没寒暄,声音直直地钻进来:“小澄,你妈活着的时候,每月给你姥4000块钱,直到你姥走了,她走了。往后这钱你接着给。”
我手里还攥着那件毛衣,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谁?”
“给你舅家。”她说得理直气壮,“你姥没了,可你舅妈这些年伺候老人的辛苦不能没。你妈答应过的,她那份不能断。”
我站在母亲那张旧木床前,窗外是县城老小区的院子,有人拿铁锹铲垃圾,哗啦哗啦响。我听见自己说:“舅妈,我姥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你姥不在了。”她顿了一下,“你妈也不在了。可账不能烂。”
我把毛衣放下,问她:“什么账?”
她声音低了些,像怕被谁听见:“你回来一趟吧,电话里说不清。”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母亲退休金多少,我大概知道。她在棉纺厂干了半辈子,后来厂子不行了,又去超市给人理货,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左右。要是真每月给姥姥四千,她自己只剩八百。八百块钱,在县城怎么活?
可她确实活下来了。
她穿我淘汰的羽绒服,冬天里袖口黑得发亮。她买菜永远赶晚市,一堆蔫菠菜两块钱。她来石家庄看我,拎一袋自己蒸的馒头,说城里馒头没味。我给她买护手霜,她嫌贵,说手上裂口抹点猪油就行。
我一直以为她是节省。
现在有人告诉我,她每月把四千块钱给了出去。
我心里堵得慌,先给我丈夫打了个电话。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吵,回去看看。咱妈不是糊涂人,她要是给了,肯定有原因。”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一想到母亲最后那几年,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灯坏了舍不得换,洗衣机漏水拿盆接,我就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高铁回了县城。
舅舅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三楼。门口堆着几双鞋,有舅妈的布鞋,舅舅的胶鞋,还有表弟小勇的运动鞋,鞋边全是泥。我敲门,舅妈开的。
她眼睛肿着,像刚哭过,也可能没睡好。客厅里摆着姥姥的遗像,前面供着几个苹果。舅舅坐在阳台边的小马扎上抽烟,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舅妈给我倒水,杯子是那种买牙膏送的玻璃杯。她坐下,先叹了口气:“小澄,你别怪舅妈说话难听。你妈走了,我也难受。可有些事得说在前头。”
“你说。”
“你姥最后八年,都是我在伺候。”她指了指自己,“擦屎擦尿,翻身拍背,夜里一喊我就起。你舅舅跑车,小勇在外面打工,家里就我一个。你妈呢?她每周来一趟,坐半个小时,给点钱就走。”
我说:“我妈也六十多了,她身体不好。”
“我知道。”舅妈点头,“所以我不攀她出力。她说,秀云,你替我尽孝,我不能让你白受累。妈在一天,我每月给你4000;妈走了,小勇没结婚前,我接着给。这话她说过没有?”
我看着她:“有字据吗?”
舅妈脸色一变:“亲戚之间讲良心,还写字据?你妈是那样的人吗?”
“我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说,“她连给自己买件新棉袄都舍不得,她要是答应每月给四千,总得有个原因。”
舅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水晃出来:“原因就是你姥在我这儿!你妈怕你姥受委屈。再说了,你妈欠这个家的。”
“欠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舅舅在阳台那头咳嗽了一声,烟灰掉在地上。舅妈扭头瞪他:“你倒是说句话。”
舅舅把烟掐了,慢慢走进来。他比我妈小五岁,头发也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很深。他坐下,搓了搓手:“小澄,你妈年轻时,你爸做手术,家里钱不够。你姥把攒的三万块钱拿出来了。那时候三万顶现在多少?你妈一直记着。”
我愣了一下。
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我记得他生病,记得母亲到处借钱,但不知道姥姥拿了三万。母亲从来没说过。
“后来你妈说,这钱她一定还。”舅舅低着头,“她每月给你姥钱,一开始没那么多。后来你姥身体不好了,你舅妈提前内退,家里少一份收入,你妈就把数加上去了。”
“加到了四千?”
“嗯。”
“还了多少年?”
舅舅没算,舅妈接过去:“从你姥摔腿那年开始,到今年,你自己算。”
我说:“我姥去年冬天走的,我妈今年秋天走的。中间这大半年,我妈还在给?”
舅妈眼神闪了一下:“给。她答应过,小勇没结婚前接着给。”
“小勇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他一天不结婚,我妈就得给一天?”
舅妈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得叶子碰玻璃。我看着姥姥的遗像。姥姥活着时是个很瘦的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嗓门大。她最喜欢我妈,也最会拿捏我妈。我小时候去她家,她总说:“你妈心软,心软的人一辈子受累。”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有点懂了。
我问舅妈:“我妈给的钱,转到哪儿?”
“她转给我。”舅妈说,“你姥不会用手机,钱我替她收着。买药、请大夫、买纸尿裤,哪样不花钱?”
“那姥姥走了以后呢?”
“也转给我。那是她答应给我的辛苦钱。”
“有聊天记录吗?”
舅妈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翻了半天,递给我。屏幕上是我妈和她的聊天。舅妈发:“这个月药费又涨了。”我妈回:“我知道。”舅妈发:“小勇房贷紧张,你当姨的帮衬点。”我妈回:“我再想办法。”舅妈发:“你姐,做人得讲良心。”我妈回:“我知道。”
没有一句我妈主动说“我答应给你到小勇结婚”。
那些“我知道”,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我把手机还给她:“这不能说明我妈答应继续给。”
舅妈眼圈红了:“你妈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她要是不同意,她能月月转?”
“她为什么月月转?”我声音有点抖,“因为姥姥在你手里。她怕你对姥姥不好。”
舅妈猛地站起来:“林澄,你这话没良心!我对你姥不好?你姥瘫了八年,身上没长一块褥疮,你去问问街坊!”
“我没说你对她不好。”我也站起来,“我说的是,我妈给钱,不是欠你。”
舅妈眼泪掉下来:“那谁欠我?我提前退休,少拿多少工资?我伺候八年,落什么了?”
“落了舅舅,落了房子。”我说。
这话一出口,舅妈愣住了。舅舅脸色也变了。
姥姥那套老房子,前些年过户给了舅舅。这事我妈知道,她没争。她说:“你舅是儿子,房子给他,应该的。”我当时还觉得我妈大度。现在想想,她不是大度,她是觉得自己没出力,拿钱补。
可补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天我没在舅舅家吃饭。
我回了母亲的老房子。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桌上一个搪瓷缸,半袋降压药,日历停在九月十六。我打开衣柜,最底层有个旧铁盒,饼干盒改的,上面印着牡丹花,锈迹斑斑。
我以前见过这个盒子,母亲说是装针线的。可这次我把它端出来,发现底下压着一本存折和几个牛皮纸信封。
存折是母亲的退休金账户,余额不多。信封里是转账回单,最早一张是2015年,金额1500,收款人李秀云。后来涨到2000、2500、3000,2018年变成4000。每张回单背面,母亲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妈。”
我继续翻,翻出一个小学生用的横格本。
本子前半部分是母亲记的账。某年某月,给秀云4000;某月,给妈买轮椅800;某月,小勇结婚随礼2000。后半部分,是她写的几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像夜里写的。
“今天秀云说,妈又糊涂了,不认得人。我心里难受。给钱的时候,手抖。”
“玉兰,你不能倒。你倒了,妈怎么办。”
“妈走了。我该松口气。可秀云说小勇还没结婚,我答应过。我什么时候答应的?我记不清了。可能我说过。我这张嘴,一辈子不会拒绝人。”
最后一页写着:“还差六万。到此为止。”
日期是她去世前二十天。
我坐在母亲床边,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到死都在算这笔账。她不是不知道舅妈在要钱,她是停不下来。她怕一停,娘家就没了。她怕别人说她妈一走就翻脸。她一辈子活在“良心”两个字里。
本子夹层里还有一张更旧的纸条,已经发黄。展开一看,是一张借条。
“今借到母亲王秀英人民币三万元整,给丈夫治病。赵玉兰。1996年4月。”
借条背面,是姥姥的字,歪歪斜斜:“已还清,别再提。妈。”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一直在抖。
姥姥早就说还清了。
可母亲没停。舅妈也没停。
第二天,我拿着账本去了舅舅家。
舅妈不在,去菜市场了。舅舅一个人在家,正在修一个电饭锅。看见我手里的本子,他眼神躲了一下。
我把借条放在他面前:“舅,这是姥姥写的。已还清。”
舅舅拿起来看了很久。他的手粗,指甲缝里黑黑的。看完,他把纸条放下,长长叹了口气:“你姥是说过。可你舅妈不认,说老人老糊涂了,写的不算。”
“那你认吗?”
舅舅没回答。他起身去倒水,背对着我说:“小澄,你舅没本事。年轻时顶了你姥的班,进了厂,后来厂子倒了。你舅妈跟着我没享过福。她伺候你姥,心里有怨。你妈给钱,她拿着,心里能平衡点。”
“所以就拿我妈的钱买平衡?”
“你妈愿意。”舅舅声音低下去,“她总觉得,当年要不是为了你爸治病,她不会动你姥的养老钱。后来你爸走了,她更觉得欠。她这人,你还不懂?她把良心看得比钱重。”
我懂。可我心里更难受了。
母亲把良心看得重,舅妈就拿着她的良心当绳子,一年一年地拽。
中午舅妈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脸色不太好看。小勇也回来了,头发乱着,像刚从工地上下来。他看见我,叫了声姐,又看见桌上的账本,愣了一下。
舅妈说:“你翻你妈东西了?”
“翻了。”我说,“我妈到死还在算还差六万。舅妈,这六万,是她欠你的吗?”
舅妈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她不欠我,我欠她?我伺候她妈八年,我欠她?”
“姥姥房子给舅舅了。”我说,“姥姥的退休金卡也在你手里。我妈每月再给四千。舅妈,你算算,这八年你从我妈手里拿了多少?”
舅妈嘴唇哆嗦:“那是她愿意的。”
“她是怕。”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怕你不管姥姥。她怕你给姥姥脸色看。她怕娘家这门亲断了。她不是愿意,她是没办法。”
舅妈突然哭了,坐在沙发上,一边哭一边拍腿:“你们城里人嘴厉害,我说不过你。可你知不知道,你姥夜里喊人,我起来多少次?你舅舅跑车不在家,小勇还小,我一个人扛。你妈来一趟,给点钱,街坊还都说她孝顺。我呢?我落什么好了?”
小勇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妈,你别说了。”
舅妈冲他喊:“我不说谁说?你网贷那十万,我不给你填,谁给你填?”
小勇低着头,过了半天才说:“姐,那钱是我妈替我还的。她跟姨要钱,我后来才知道。我说过她,她不听。姨对我好,我不能再要她的钱。”
舅妈骂他:“你闭嘴。”
小勇没闭嘴:“姨最后一次给我转钱,是去年冬天。她备注写‘小勇,好好过日子’。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她从牙缝里省的。妈,你让我以后怎么见姐?”
舅妈不哭了,愣愣地看着自己儿子。
我心里堵得厉害。舅妈可恨,也可怜。她伺候老人八年,心里有怨,有怕,有儿子的窟窿。可这些都不是我妈必须月月给四千的理由。
我说:“舅妈,我妈给到姥姥走,已经尽了她的心。姥姥走后的钱,她愿意给,我管不了。但她走了,我不接这个账。”
舅妈抬头:“你妈答应过的。”
“你拿证据出来。有聊天记录,有字据,有录音,我都认。没有,我就不认。”
舅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舅舅在旁边说:“算了。”
舅妈瞪他:“算什么算?小勇还没结婚!”
“小勇结婚是他的事。”我说,“不是我妈的事,也不是我的事。”
那天走的时候,舅妈没送我。小勇追到楼下,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包红枣。他说:“姐,这是姨上次来给我妈带的,我妈没舍得吃。你拿回去吧。”
我看着那两包红枣,想起母亲来我家的样子。她每次来,塑料袋里都装着东西:馒头、咸菜、红枣、小米。她总说城里东西贵,家里带点。可她每月给舅妈四千。
我没要红枣。我说:“你留着吃吧。”
小勇眼圈红了:“姐,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我说,“你以后好好的。”
回到石家庄后,舅妈在亲戚群里发了几条语音。她说我妈尸骨未寒,我就断了娘家的路。她说我读了大学,心硬了。她说她伺候老人八年,落了个白眼狼的名声。
群里有人劝我:“小澄,你妈确实给过,你就接着给点吧,买个清净。”
也有人私聊我:“别给。你妈就是被他们拿住了。你给了,以后没完。”
我丈夫说:“你自己定。给也行,不给也行。但不管怎么定,别让自己后悔。”
我想了几天。
我想起母亲最后那个月,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瘦得一把骨头,还问我:“你舅妈最近给你打电话没有?”
我说没有。
她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舅妈也不容易。”
我当时以为她糊涂了。现在才知道,她是在试探我。她怕舅妈以后找我。她到死都在替我挡,可她没挡住。
我最后给舅妈转了一万块钱。
备注写:“给姥姥上坟用,以后没有了。”
舅妈没收,钱退回来了。她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妈要是活着,不会像你这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想回她:“我妈要是活着,也不会像你这样。”可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做饭。女儿放学回来,闻到香味,跑过来问:“妈,今天吃饺子?”
我说:“嗯,韭菜鸡蛋的。”
女儿说:“姥姥以前包的饺子也是韭菜鸡蛋。”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案板上的韭菜切得碎碎的,绿得发亮。我忽然想起母亲那件旧毛衣,还叠在我行李箱里。我打算周末把它洗干净,收起来。
不穿,也不扔。
有些事情,没法像账本一样,写个“到此为止”就真的停了。可总得有人把本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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