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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红包拆开的时候,先掉出来两张十块的,又滑出一张五块和四张一块。
我妈站在床边,一张张帮我捋平,数到最后,手停了。
“二十九?”
红包背面写着两个字:舅妈。
那天是我结婚。
外面的鞭炮刚放完,楼下还有人在喊着搬酒,房间里一股喜糖、香水和新被子的味儿。
我妈捏着那几张零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舅妈是不是装错了?”
我刚想说可能是,门口已经响起她的声音。
“没错没错,就二十九。”
舅妈端着一次性纸杯进来,笑得挺自然。
我妈愣了一下:“嫂子,你这是……”
舅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现在年轻人结婚,意思到了就行。礼轻人情薄嘛,别整那些虚的。”
我爸正好从门口经过,脚下一顿。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我妈为什么难受。
不是嫌钱少。
我们家和舅舅家这些年,红白喜事从来没有把钱算得特别细,但基本的规矩一直有。前一年舅舅五十岁生日,我爸妈包了八百。再往前舅妈住院,我妈拎着牛奶水果过去,还往她手里塞了五百。
我结婚之前,舅妈还专门打电话问过酒席多少钱一桌。
我妈当时说:“一千多,孩子们自己定的,也没整太贵。”
所以这二十九块钱,不像忘了行情。
更像是故意的。
我妈嘴唇动了动,我伸手把钱拿过来,重新塞回红包。
“行,舅妈,有心就行。”
舅妈笑了一声:“还是小凯懂事。亲戚之间,别动不动拿钱衡量感情。”
我也笑了笑。
“对。”
那天我真没打算计较。
婚礼事情多,我老婆林静从早上五点多就开始化妆,岳父岳母忙着招呼客人,我爸在酒店门口接人,我妈一会儿找胸花,一会儿问烟够不够。
为了二十九块钱当场翻脸,不值。
可我没想到,这个红包后来像根细刺,扎了整整两年。
婚宴开席以后,舅妈那桌临时说坐得挤。
她拉住我妈:“你给我们换一桌呗,我们这一家子坐不开。”
我妈跑前跑后,把两个朋友的位置调开,好不容易给她腾出来。
坐下不到十分钟,舅妈又喊。
“这鱼怎么凉了?”
“嫂子,刚上的。”
“那我吃着怎么不热乎?结婚一辈子一次,菜弄成这样不好看吧?”
我妈赔着笑:“我让服务员给你换。”
她又指着桌上的白酒:“不是说有好酒吗?怎么是这个?”
我爸听见了,过来解释:“每桌都是一样的。”
舅妈撇撇嘴。
“我还以为自家亲戚能特殊点呢。”
我站在旁边敬酒,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我老婆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没说话。
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今天是喜日子。
我咽下去了。
晚上送完最后一拨客人,我妈才坐到酒店门口的小凳子上。
她把高跟鞋脱下来,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
我过去给她递水。
她喝了两口,忽然说:“那二十九块钱,你别跟你媳妇说。”
“她知道。”
我妈抬头看我。
“她看见了?”
“嗯。”
“她说啥了?”
“什么也没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鞋重新穿上。
“算了。都是亲戚,别因为几十块钱让人看笑话。”
我点头。
那时候我真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二天我们回家收拾东西,林静把婚礼收到的红包一个个登记。
谁家五百,谁家八百,谁家一千,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舅妈的时候,她停了笔。
“二十九怎么记?”
我说:“就写二十九。”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生气?”
“有点。”
“那你昨天还笑。”
“不笑怎么办?当着几十个亲戚,因为二十九块掀桌子?”
林静没接话。
她在本子上写下“舅舅家:29”。
写完以后,她把笔帽扣上。
“钱少无所谓。”
她说,“可她那句话挺膈应人。”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句。
礼轻人情薄。
正常人都说“礼轻情意重”。
舅妈偏偏把“意重”换成了“人情薄”。
听着像玩笑。
可那玩笑落在结婚当天,就没那么好笑了。
后来我妈还劝我,说舅妈可能就是嘴快。
“你舅妈那人你还不知道?说话不过脑子。”
我问:“那钱呢?”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叹气。
“可能最近手头紧。”
这话我也愿意信。
如果她真困难,别说二十九,一分钱不随,我都不会说什么。
问题是一个月后,舅妈换了辆车。
不是什么豪车,十几万的家用车。
提车那天,她在家族群里发了十几张照片。
“以后出去方便了,还是新车舒服。”
我妈还在下面回了一句:“恭喜,注意安全。”
舅妈发了个笑脸。
我看见了,没吭声。
林静也看见了。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
“看来手头还行。”
我说:“算了。”
她瞥我:“我又没让你去要钱。”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你妈太能忍。”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
我妈确实能忍。
她和舅舅是亲兄妹。
小时候家里条件差,姥爷走得早,舅舅比我妈大六岁。我妈总说,当年她上学的时候,是舅舅骑自行车送她。
所以这些年,只要舅舅家有事,我妈能帮就帮。
舅舅开店缺人,我妈下班以后去帮着看过半个月。
表弟上高中住校,有一年舅妈回老家照顾老人,舅舅又忙,我妈每周做好两盒排骨给表弟送过去。
这些事她从来不提。
她总说:“你舅以前也疼我。”
可人情这东西,最怕一边记着旧情,一边把别人现在的难堪也替他找理由。
我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两家人在姥姥家吃饭。
饭桌上不知道怎么聊到了随礼。
一个姨说现在结婚成本高,出去喝顿喜酒,红包少了拿不出手。
舅妈正在剥花生,听见以后笑起来。
“你们就是死要面子。人情来往意思意思就行,包那么多最后不还是互相还?”
我低头夹菜。
她忽然朝我这边看。
“小凯,你说是不是?你结婚我就没搞那些虚的。”
桌上有人没反应过来。
二姨问:“你随了多少?”
舅妈笑得更欢。
“二十九。”
二姨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二十九啊。”
舅妈把花生皮往垃圾袋里一丢,“二十九,爱长久嘛,我还特意凑的数。”
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解释。
婚礼当天,她可没说“爱长久”。
她说的是“礼轻人情薄”。
我妈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都过去了。”
舅妈却来了兴致。
“你看小凯就没你们这么计较,人家孩子一句都没说。”
我抬起头。
“舅妈,我确实没说。”
“就是嘛。”
“因为结婚当天忙。”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爸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下。
我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舅舅端起酒杯:“来来来,喝一个。”
事情又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
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叫我。
“小凯。”
“嗯?”
“以后你舅妈说什么,你别顶她。”
我从后视镜看她。
“为什么?”
“你舅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那你呢?”
我妈愣住。
“什么我?”
“你夹在中间就好做人?”
车里一下安静了。
我爸咳嗽了一声。
“行了,大过年的。”
我没再说。
林静坐在副驾驶,悄悄握住我的手。
回到家,她问我:“你真准备一直算了?”
我说:“还能怎么办?为了二十九块钱断亲?”
“我没说断亲。”
她脱下外套挂好,“但有些人不是因为你不计较,就知道你大度。她会觉得你不敢计较。”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重。
后来才知道,一点都不重。
那年端午节,舅舅给我打电话,说表弟准备换工作,想让我帮忙问问。
我在一家做设备的公司负责项目,认识几家同行。
表弟学的专业跟其中一家挺对口。
我托朋友帮他递了简历。
面试前一天晚上,我还开车去他家,把常问的问题跟他过了一遍。
表弟倒挺客气。
“哥,麻烦你了。”
“自家人,说这个干吗。”
舅妈在旁边切西瓜。
她听见了,笑着说:“就是,你哥认识人多,让他帮忙应该的。”
“应该的”三个字,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但我还是没接。
表弟后来进了那家公司。
工资比原来高了两千多,离家也近。
他请我吃饭,我没去,说刚入职别乱花钱。
舅舅打电话谢谢我。
舅妈没打。
过了几天,我在亲戚群里看见她说:“现在找工作还是得靠自己有本事,别人介绍只是搭个线。”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林静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
“看什么呢?”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没生气,反而笑了。
“挺好。”
“好什么?”
“以后有事让有本事的人自己解决。”
我把手机拿回来。
“表弟人还行。”
“我知道。”
她坐下,拿牙签扎了块苹果,“所以我没让你迁怒他。谁说的话,谁负责。”
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结婚后的第二个年头,我妈腰扭了。
不严重,但医生让她少弯腰、少搬东西。
偏偏那阵子舅舅家的店要搬地方。
舅舅在群里问有没有人周末过去搭把手。
我本来想去。
我妈知道以后拦我。
“你别去了。”
“怎么了?”
“你周末不是还加班?”
“上午过去搬一趟也行。”
我妈犹豫了一下:“你舅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让你去?”
“嗯。”
我火一下上来了。
“她不知道你腰扭了?”
“知道。”
“知道还让你搬东西?”
“她说让我过去帮着收收小件,不搬重的。”
我把手里的钥匙扔到桌上。
“你别去。”
“我答应了。”
“妈。”
“都是一家人。”
又是这句话。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避开我的眼睛,低头整理桌上的药。
药盒旁边还放着护腰。
我没跟她吵。
周六早上七点,我开车去了舅舅的店。
我妈正蹲在地上往纸箱里装东西。
她腰上绑着护腰,蹲不下去,只能一条腿撑着,一条腿跪在纸板上。
我看见那一幕,脑袋“嗡”一下。
“妈,你起来。”
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准备搬一天?”
舅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胶带。
“小凯来了正好,年轻人有劲儿,那边几个箱子帮着抬一下。”
我没动。
“舅妈,我妈腰伤了。”
“我知道啊,我又没让她搬重的。”
“蹲一上午就不伤腰?”
舅妈脸色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舅舅赶紧从货架后面出来。
“小凯,你妈就是来帮着理理东西。行了,你既然来了,就让她回去休息。”
我走过去,把我妈扶起来。
她腿麻了,刚站直就晃了一下。
我心里的火蹿得更高。
舅妈却还在后面说:“现在的人身体就是娇气,我们年轻时候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回头看她。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把婚礼那个红包的事直接翻出来。
可我妈抓住了我的袖子。
很轻地抓了一下。
我懂她的意思。
别吵。
我把话咽回去了。
送她回家的路上,她靠着座椅,半天没说话。
快到家时,我问:“以后舅妈再叫你干这种事,你能不能拒绝?”
“她也是忙不过来。”
“她儿子呢?”
“上班。”
“我不上班?”
我妈没声了。
“妈,你念舅舅的好,我不拦你。但你不能为了舅舅,什么都替舅妈忍。”
她扭头看窗外。
“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
“亲兄妹真闹翻了,等老人没了,以后想坐一起吃顿饭都难。”
我没再顶她。
这大概就是她那代人的想法。
亲戚再膈应,也是亲戚。
有些委屈吞下去,不是因为不知道疼,是怕桌子真掀了,以后连坐下来的机会都没了。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我妈的退让变好。
几个月后,姥姥过生日。
大家在舅舅家吃饭。
我和林静买了个蛋糕,又给姥姥包了一千块。
吃到一半,舅妈忽然提起表弟的婚事。
“差不多定了,四月办。算下来,离小凯结婚也快两年了。”
大家都跟着道喜。
我也举杯:“挺好。”
表弟有点不好意思:“还早呢。”
舅妈却兴致很高。
“酒店都看了,婚庆也问了。现在办个婚礼真贵,一桌两千多。”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两年前她问过我妈。
那时候我结婚的酒席一桌一千多。
她最后随了二十九。
二姨笑着说:“孩子结婚,该花就花。”
舅妈点头:“那肯定,一辈子一次,不能让人家女方觉得咱家小气。”
林静坐在我旁边。
她没看我。
我却知道她听见了。
饭后回家,她只问了一句:“表弟结婚,你准备随多少?”
我说:“不知道。”
“按正常亲戚走?”
“应该吧。”
她点头。
“你自己决定。”
我看她:“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反对?”
她一边卸耳环一边说,“你跟表弟关系不错,舅舅以前对你妈也好。礼是给谁的,你自己分清就行。”
我突然觉得有点惭愧。
这两年,林静从来没拿二十九块钱跟我闹过。
她真正介意的,从来不是金额。
是舅妈一次又一次把我们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
表弟结婚的日子很快定下来。
四月十八。
请柬是表弟亲自送来的。
他和未婚妻小周一起来。
小周挺客气,进门还给我女儿带了盒积木。
那时候我女儿刚一岁多,抱着盒子不撒手。
表弟笑:“哥,到时候早点来啊。”
“肯定。”
“嫂子也得来。”
林静笑着点头:“放心。”
他们走以后,我把请柬放进抽屉。
那本结婚时记礼金的红皮本子,就压在下面。
我本来没想翻。
可抽屉关的时候卡住了。
我把东西往里推,红本子掉了出来。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舅舅家。
“29。”
林静站在我身后。
我们俩都看见了。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
我把本子合上,重新放回去。
婚礼前半个月,舅妈开始在家族群里发消息。
先是发酒店定位。
然后提醒大家早点到。
再后来,她私聊我妈。
我妈那天正在我们家带孩子,手机放在茶几上。
消息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好坐旁边。
我没故意看,但那句话太显眼。
“妹子,小凯现在条件不错吧?咱自家人,礼数可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盯着屏幕。
我妈从厨房出来,一把把手机拿起来。
“你别看。”
“我已经看见了。”
“她就随口说说。”
“她怎么不跟我说?”
我妈低头打字。
“你别管。”
我伸手:“妈,手机给我。”
“干吗?”
“我问问她,什么叫礼数。”
我妈把手机揣进兜里。
“你敢。”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气笑了。
“她给我二十九的时候,不怕外人看笑话。现在她儿子结婚,想起礼数了?”
我妈压低声音:“孩子在睡觉,你小点声。”
我也压低声音。
“你准备随多少?”
“我跟你爸商量了,我们随两千。”
我愣住。
“你们随你们的,我呢?”
“你们年轻人单走一份,八百一千都行。”
“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她给我二十九,我给她儿子八百一千?”
我妈脸一下沉下来。
“那是你表弟结婚,不是你舅妈结婚。”
“她当年随的礼,也不是随给你,是随给我的。”
“那你还真准备还二十九?”
我没说话。
我妈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叹了口气。
“儿子,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不是疙瘩,是她欺负人。”
“我知道。”
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听我妈承认。
她坐到沙发上,声音低下来。
“你结婚那天,她拿二十九块钱出来,我也难受。后来她逢人还拿这个当笑话说,我更难受。”
我问:“那你为什么一直替她说话?”
“因为你舅。”
她揉了揉手指。
“你舅这个人没亏待过我。你姥爷走得早,我上初中的学费,有一回就是你舅卖粮食给我交的。后来我结婚,你姥姥拿不出嫁妆,也是你舅给我买了床被子。”
她抬起头。
“我不是看你舅妈的面子。”
我一下没话了。
这些事,我知道一些,但没这么具体。
我妈继续说:“所以我忍她,是我欠你舅的情。可你不欠。”
她说完,反而让我心里的火散了一点。
“那你还让我随八百?”
“因为你表弟也没得罪你。”
“我知道。”
“那就行。”
我妈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不过她那条消息,你别理。”
“为什么?”
“她要真懂礼数,两年前就该懂。”
这是我妈第一次说这种话。
我看着她进厨房,忽然觉得她不是没脾气。
她只是一直把脾气压在旧情下面。
那天晚上,我和林静谈了很久。
我说:“正常随吧。”
她问:“多少?”
“一千?”
“你想清楚。”
“表弟帮过我们,也没对不起我。”
“那就一千。”
她答得很干脆。
我反倒有点意外。
“你真不介意?”
“我介意舅妈,不介意表弟。”
她把孩子的小衣服叠好,放进柜子。
“而且咱要是故意随二十九,痛快是痛快了,表弟媳妇刚进门,人家招谁惹谁了?”
这话有道理。
我决定随一千。
事情本来就该这么过去。
可婚礼前三天,舅妈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我正在公司楼下吃面。
她一开口就问:“小凯,周六别迟到啊。”
“知道。”
“你表弟可是一直把你当亲哥。”
“嗯。”
“他工作还是你介绍的呢,现在收入也不错。你们兄弟俩以后要互相帮衬。”
“应该的。”
舅妈笑了两声。
然后,她终于绕到了真正想说的地方。
“现在你们年轻人随礼都挺大的吧?”
我筷子停了。
“还行。”
“咱自己家人可不能比外人薄,是不是?”
我没回答。
她继续说:“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现在也是当爸的人了,办事得懂点人情世故。”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
旁边桌有人把辣椒油瓶碰倒了,服务员拿着抹布过来擦。
我盯着桌角那一片红油,半天没说话。
舅妈还在电话里说:“你妈这个人有时候太实在,我怕她没跟你讲这些。”
我问她:“舅妈,你还记得我结婚你随多少吗?”
电话那边一下没声了。
几秒后,她笑起来。
“哎呀,你怎么还记这个?”
“二十九。”
“那不是图个吉利嘛。”
“什么吉利?”
“爱长久啊。”
“婚礼当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语气变了。
“我说什么了?”
“礼轻人情薄。”
“你看你这孩子,我开个玩笑,你记两年?”
我把筷子放下。
“我没记钱。”
“那你现在翻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刚教我懂人情世故。”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以为她会收住。
结果她来了一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二十九块钱的事值得记到现在?”
我突然不想争了。
“行,舅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周六早点来。”
她挂了。
我那碗面最后没吃完。
回到公司,我从抽屉里拿了个红包。
本来准备放一千。
手伸进钱包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她那句话。
二十九块钱的事值得记到现在?
我把钱包合上了。
晚上回家,我把电话内容告诉林静。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还想随一千吗?”
“不想。”
“那你想随多少?”
“二十九。”
她看了我几秒。
“你要是真这么做,场面会很难看。”
“我知道。”
“你舅也会难堪。”
“我知道。”
“你妈可能也会被夹在中间。”
我还是说:“我知道。”
她没劝我。
只是问:“你是想报复她,还是想让她知道,她说过的话别人也会记得?”
我怔了一下。
这两个看着差不多,其实不一样。
如果只是报复,我拿二十九块扔过去,当场讽刺一顿,确实痛快。
可表弟和他媳妇不该替舅妈受这个难堪。
我坐在餐桌边想了很久。
最后,我把那个空红包收了起来。
“先按正常礼走吧。”
林静点点头。
第二天,我妈给我打电话。
“小凯,你舅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跟你说礼金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
我妈冷笑了一声。
“她刚跟我说,说怕你们年轻人不懂规矩,让我提醒你,低于一千不好看。”
我没说话。
我妈也没说。
过了几秒,她突然问:“你原来准备随多少?”
“一千。”
“现在呢?”
“不知道。”
她声音有点疲惫。
“我跟你爸两千已经包好了。”
“你们正常给。”
“那你呢?”
“妈,你希望我怎么做?”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她那边有水龙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自己决定吧。”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劝我忍。
婚礼当天,我们一家三口到得不算早。
酒店门口铺着红毯。
舅舅穿着西装,胸前别着红花,见到我就过来接孩子。
“小丫头,来,让舅姥爷抱抱。”
我女儿怕生,搂着我脖子不撒手。
舅舅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我又犹豫了。
舅舅确实没亏待过我们。
表弟也跑过来。
“哥,嫂子。”
他一身西装,头发抓得比平时精神。
“里面坐,待会儿我忙起来顾不上你们。”
我拍了拍他肩膀。
“去忙吧。”
小周穿着秀禾服站在不远处跟亲戚合影。
她看见我们,还特意过来叫了声哥、嫂子。
我口袋里那个红包,突然变得很沉。
里面是一千块。
我最后还是装了一千。
我告诉自己,这礼是给表弟两口子的。
舅妈的账,跟他们分开。
可就在我准备去礼账桌登记时,舅妈叫住了我。
“小凯。”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妆挺浓。
她走过来,眼睛先落在我手里的红包上。
“来了?”
“嗯。”
“你妈他们早到了。”
“我看见了。”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没忘我电话里跟你说的吧?”
我看着她。
“什么?”
她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跟我装糊涂。”
旁边有人来道喜,她立刻转过去笑着招呼。
等人走了,她又转回来。
“今天亲戚都在,别闹笑话。”
我忽然觉得口袋里那一千块特别烫手。
我问:“舅妈,什么叫闹笑话?”
她脸上的笑淡了点。
“礼数不到,不就是笑话?”
“那我结婚的时候呢?”
她眼神一变。
“今天你表弟大喜日子,你非得提那个?”
“不是我先提礼数的。”
“二十九块钱你还真过不去了?”
“你不是也怕我少给吗?”
她脸沉下来。
“你妈怎么教你的?跟长辈说话一点分寸没有。”
我听到这里,反而平静了。
我没跟她争。
我只说:“行,我懂了。”
她大概以为我服软了。
“懂就行。快去登记吧。”
我转身去了停车场。
林静正带着孩子在车旁边拿纸尿裤,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把红包掏出来。
“给我三十块现金。”
她盯着我。
“你确定?”
“确定。”
“刚才又怎么了?”
“她在门口堵着我提醒,别让她丢人。”
林静没再问。
她打开包,翻了半天。
“我只有一张二十、一张十块。”
“正好。”
我接过来。
她看着我把那一千块从红包里抽出来,塞回口袋。
“你真放三十?”
“嗯。”
“为什么不是二十九?”
我把两张钱塞进去,封好红包。
“她当年给我二十九。”
我顿了一下。
“我多给一块。”
林静看了我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句话,最好想清楚再说。”
“想清楚了。”
“那进去吧。”
我们重新回酒店。
礼账桌摆在宴会厅门口。
负责记账的是舅舅家的一个远房堂叔,我不熟。
桌上放着红纸、计算器和一摞红包。
我把红包递过去。
“新郎表哥,小凯。”
堂叔拿笔记名字。
“多少?”
“三十。”
他的笔停在纸上。
“多少?”
“三十块。”
他抬头看我。
旁边负责收红包的人也抬起头。
“三十?”
“对。”
堂叔以为我说错了。
“三百吧?”
“不是。”
我说,“三十。”
后面正好有两个亲戚排队。
听见以后,也看了过来。
空气突然有点奇怪。
堂叔大概没见过这种礼,犹豫了几秒,还是在红纸上写了“30”。
我签完名字,准备进去。
舅妈却从旁边快步过来了。
“等一下。”
我停住。
她看了一眼账本。
脸色马上变了。
“小凯,这什么意思?”
周围一下安静了不少。
我说:“随礼。”
“你随三十?”
“对。”
她压着声音:“你是不是拿错红包了?”
“没拿错。”
“你……”
她看看周围的人,又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故意的是吧?”
我没回答。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旁边拉。
“你跟我过来。”
我没动。
“有什么就在这说吧。”
她脸已经红了。
“你表弟结婚,你当哥的随三十块钱,你觉得合适吗?”
我看着她。
“两年前我结婚,你随了二十九。”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舅妈脸色一僵。
“那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我那是开玩笑,图个吉利!”
“行。”
我点头。
“我今天也图个吉利。”
她盯着我。
“你图什么吉利?”
这时表弟听见动静,也从宴会厅门口走了过来。
“怎么了?”
我指了一下账本上的三十,又看向他。
“我比你妈懂事儿,多一块。”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旁边真的没人说话了。
刚才还在聊天的几个亲戚全看过来。
堂叔拿着笔,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放。
舅妈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今天就是来砸场子的?”
“不是。”
“不是你随三十?”
“你当年随二十九,也不是砸我场子,对吧?”
她张了张嘴。
没接上。
我继续说:“你当时还跟我说,礼轻人情薄,亲戚之间别拿钱衡量感情。”
“你——”
“我记着呢。”
舅妈一下提高声音。
“我那是长辈跟晚辈开玩笑!你现在拿这个来堵我,你还有没有点家教?”
这句话一出来,我妈从宴会厅里面走了出来。
“嫂子。”
她声音不大。
舅妈回头。
“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儿子干的什么事!”
我妈走到礼账桌前,看了一眼账本。
“三十?”
“你自己看!”
舅妈气得手都在抖,“我儿子结婚,他一个当表哥的就给三十块!还当着这么多人挤兑我!”
我妈转头看我。
“小凯。”
我没躲。
“她刚才在门口提醒我,礼数不到会让人笑话。”
我妈脸色变了。
舅妈立刻说:“我那是好心提醒!”
“嫂子。”
我妈打断她。
“你别提醒他。”
舅妈愣住。
“什么?”
“他结婚的时候,你给二十九,你说亲戚别拿钱衡量感情。”
我妈看着她。
“今天轮到你家收礼,你又怕礼数不到让人笑话。到底哪句话算数?”
我第一次见我妈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顶舅妈。
舅妈明显也没想到。
她声音都变尖了。
“你也跟着孩子胡闹?”
“我没胡闹。”
我妈说,“我就是问问。”
舅舅听见动静,从里面赶出来。
“怎么回事?”
没人马上回答。
舅妈指着我。
“你问你这个好外甥!”
舅舅看到账本上的数字,眉头皱起来。
“小凯?”
我叫了声:“舅。”
他没发火,只问:“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舅舅听完,脸慢慢沉下去。
他没先说我。
而是转头问舅妈:“你又找小凯说礼钱了?”
“什么叫又?我提醒一下怎么了?”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孩子们随多少都行?”
“那也不能三十!”
“那你当年二十九怎么行?”
舅妈一下没声。
舅舅显然知道那件事。
只是过去两年,大家都没挑破。
他站在那里,脸上又难堪又疲惫。
表弟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妈,你真给我哥随过二十九?”
舅妈急了。
“你今天结婚,别管这些!”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都两年前的事了。”
“那就是真的?”
舅妈不说话。
表弟站在那里,耳朵都红了。
他媳妇小周也走过来了。
她没插话,只站在他旁边。
那一刻我其实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跟舅妈把话说开。
是后悔选在表弟婚礼这天。
他确实没做错什么。
我伸手把口袋里那一千块拿出来。
“表弟。”
他看我。
“这个是我原来准备给你的。”
我把钱递过去。
“刚才那三十,是我跟你妈之间的气。你结婚,我不该把你扯进来。”
他没接。
舅妈却立刻说:“你看看,我就说他是故意的!”
我转头看她。
“对,我就是故意给你看的。”
她被我一句话噎住。
我又看向表弟。
“但你这份礼,我正常给。”
表弟还是没接。
他低声说:“哥,你先收起来。”
“你拿着。”
“真不用。”
“跟你没关系。”
他抬头看我。
“怎么跟我没关系?今天是我的婚礼,你们因为我的礼金吵起来,我还能当没看见?”
舅舅在旁边叹了口气。
“行了,都别说了。”
他从桌上拿起我那个装三十块的红包。
打开。
一张二十,一张十块。
他看了几秒。
然后把钱塞回去。
“小凯。”
“舅。”
“这个红包,我替你表弟收。”
所有人都愣了。
舅妈第一个不同意。
“你疯了?”
舅舅没理她。
他把红包重新放到账桌上。
“账上就记三十。”
“爸!”
表弟也愣了。
舅舅摆摆手。
“听我说完。”
他看着我。
“两年前你结婚,这事我知道得晚。”
我怔住。
“后来我问过你舅妈,她说就是开个玩笑,你没在意,我也就没再提。”
舅舅脸色很不好看。
“是我这个当舅的没把事办好。”
舅妈急了:“你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干什么?”
“你闭嘴。”
这是我第一次听舅舅这么跟她说话。
周围彻底安静。
舅舅继续说:“二十九块钱多少不重要。家里真没钱,一分钱不给也没人挑理。可有钱还这么给,再拿人家不计较当笑话,这事不地道。”
舅妈眼圈一下红了。
“行,你们一家人都欺负我。”
我妈皱眉:“嫂子,没人欺负你。”
“你儿子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给我难堪,还不是欺负我?”
我妈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两年前小凯结婚,你当着亲戚说二十九块的事,他难不难堪?”
舅妈一下说不出话。
我妈声音不高。
“他忍了两年。”
“我也劝了他两年。”
“今天这事,我不说他做得对。”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但你也别只看今天这三十块。”
这句话让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两年里,我最难受的其实不是舅妈。
是我妈一次次跟我说算了。
我知道她有她的难处,可听多了,我还是会觉得,她是不是觉得我的委屈不值一提。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她都知道。
她只是以前不敢把旧情和眼前的委屈放到同一张桌上。
现在她终于放上来了。
表弟把那一千块推回我手里。
“哥,收着。”
“你别掺和。”
“我必须掺和。”
他看了一眼礼账桌上的三十块红包。
“那三十我收。”
我皱眉。
“你收什么?”
“我妈当年给你二十九,你今天给我三十。”
他苦笑了一下。
“你还真多给一块。”
周围有人想笑,又没好意思。
表弟接着说:“但这事到我这儿结束。”
他把我的一千块塞回我口袋。
“以后咱俩该怎么处还怎么处。上一辈的账,别让咱俩接着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不生气?”
“生气。”
“生我的气?”
“都有。”
他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是我婚礼,我肯定不希望出这种事。可我要说我妈给你二十九是对的,那我也说不出口。”
小周一直站在旁边。
这时候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先让哥嫂进去坐吧。”
表弟点头。
我没动。
我看向舅妈。
她脸色很难看,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
我原本以为,事情闹到这里,她至少会说一句“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可她没有。
她转身进了宴会厅。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响。
舅舅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然后对我说:“进去吃饭吧。”
我叫住他。
“舅。”
“嗯?”
“对不起,今天给你添堵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脾气,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妈立刻说:“他比我脾气大。”
舅舅居然笑了一下。
“你年轻时候也不小。”
气氛这才松下来一点。
婚宴照常开始。
没有人掀桌子,也没有人离席。
亲戚们该吃菜吃菜,该敬酒敬酒。
只是舅妈那一桌明显比别桌安静。
我和林静坐在另一边。
她给女儿夹了块没刺的鱼肉。
“后悔吗?”
我问:“哪件?”
“三十块。”
我看了一眼主桌方向。
“有一点。”
“后悔给少了?”
“后悔今天说。”
她点点头。
“我也觉得时间不好。”
我笑了:“那你刚才怎么不拦?”
“我拦得住?”
“你可以试试。”
“我为什么试?”
她把女儿掉在桌上的勺子捡起来,用湿巾擦了擦。
“你憋两年了。再让你憋下去,下次不知道在哪儿炸。”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以后别这么干。”
“为什么?”
“伤及无辜。”
她朝表弟那边抬了抬下巴。
我点头。
“知道。”
婚礼中途,表弟来敬酒。
轮到我们这一桌,他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
“哥。”
我站起来。
他跟我碰了一下。
“今天的事,先放下。”
“行。”
“以后我妈要是再拿礼钱说事,你别跟她吵,跟我说。”
我看着他。
“跟你说干吗?”
“我管她。”
旁边的人笑了。
我也笑了。
“你先把自己媳妇照顾好吧。”
小周在旁边说:“哥,这个我监督。”
大家这才真正笑起来。
舅妈远远看见,没过来。
婚宴结束以后,我们准备回家。
我妈却让我等一会儿。
“你舅找你。”
我跟着她去了酒店旁边的小休息室。
舅舅一个人在里面。
桌上放着两个红包。
一个是我那三十块。
另一个比较厚。
“舅,干吗?”
他把厚红包推过来。
“拿着。”
“什么?”
“你结婚那年的礼。”
我没接。
“这都过去多久了?”
“我知道。”
“那你给我这个干吗?”
“你舅妈当时怎么想的,我不替她解释。”
舅舅说,“但我是你舅。你结婚,我不能只当不知道。”
我把红包推回去。
“不要。”
“拿着。”
“真不要。”
我们俩推了两次。
最后我说:“舅,你要真觉得这事过不去,就别给钱。”
“那怎么办?”
“以后我妈腰疼的时候,别再让她去搬东西。”
舅舅脸一下僵住。
“搬东西?”
我妈立刻瞪我:“你说这个干吗?”
“为什么不能说?”
舅舅看向我妈。
“什么时候?”
我把那次搬店的事说了。
舅舅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妈还想打圆场。
“我就是过去收拾点东西。”
舅舅皱着眉:“你腰扭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又不严重。”
“你嫂子跟我说你是自己要来的。”
我妈没声了。
这句话让我也愣了一下。
舅舅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过了很久,他把红包收了回去。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不知道他后来跟舅妈说了什么。
那天我们先回了家。
车开到半路,我妈突然开口。
“你今天那句话太损了。”
我从后视镜看她。
“哪句?”
“我比你妈懂事儿,多一块。”
林静坐在副驾驶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爸也咳了两声,明显是在憋笑。
我妈拍了一下我爸座椅。
“你还笑!”
我爸说:“我没笑。”
“你嘴都咧到耳朵了。”
我也笑了。
我妈绷了半天,最后自己也没绷住。
“你说你都三十多的人了,怎么还能干这种事。”
“那你觉得解气吗?”
她马上板起脸。
“不解气。”
“真不解气?”
“少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以后别这样了。”
我点头。
“嗯。”
“有话直接说。”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窗外。
“别跟妈学,什么都忍。”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没接话。
一个星期后,舅妈给我发了条消息。
只有一句。
“那天大家都有火气,过去就过去吧。”
没有道歉。
也没提二十九块。
我看了很久,没回。
林静问:“不回?”
“不知道回什么。”
“那就别回。”
我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表弟给我打电话。
他先聊了几句工作,然后才提起婚礼那天的事。
“哥,我妈那个人嘴硬。”
“我知道。”
“我爸跟她吵了一架。”
“因为礼钱?”
“不光。”
他顿了一下。
“还有让我姑腰伤了去搬东西那事。”
他说的是我妈。
这个称呼没错。
对他来说,我妈是姑姑。
我没说话。
表弟继续说:“我也是那天才知道这些。”
“都过去了。”
“我不是替她找理由。”
“嗯。”
“我就是想跟你说,以后她再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你直接跟我说。别憋到我二婚的时候再还礼。”
我一下笑出声。
“滚。”
他也笑。
“这就对了。”
笑完以后,他认真起来。
“哥,那三十块我没动。”
“你留着吧。”
“我本来想还你。”
“别还。”
“为什么?”
“提醒你别二婚。”
“你大爷。”
我笑得更厉害。
电话挂了以后,我心里那块堵了两年的东西,反而松了一些。
只是有些话终于不需要再假装没发生过。
后来端午节,舅舅叫大家回去吃饭。
我妈一开始不想去。
“刚闹完,见面多尴尬。”
我爸说:“你哥叫你,你就去。”
她问我:“你们去不去?”
我说:“去。”
林静也说:“正常去。”
到了舅舅家,舅妈正在厨房包粽子。
看见我们进门,她手停了一下。
我叫了声:“舅妈。”
她“嗯”了一声。
不热情,也没甩脸。
这就够了。
我妈进去帮忙。
舅妈下意识说:“那盆米你帮我端一下。”
话刚出口,她自己停住了。
她看了眼我妈的腰。
“算了,你别端。”
她朝表弟喊:“你来。”
表弟从客厅跑进去。
“干吗?”
“把米端过来。”
“这么点你自己不能端?”
“让你端你就端,废什么话。”
表弟冲我挤了下眼。
我没笑。
但我看见我妈也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剪粽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再提礼金。
舅妈也没再讲她那套“亲戚之间别拿钱衡量感情”。
倒是二姨说起谁家孩子要结婚,问现在行情随多少。
舅妈夹着菜,半天没说话。
表弟突然冒出一句:“按关系正常随,别整吉利数。”
桌上安静了一秒。
舅舅瞪他:“吃你的饭。”
我低头喝汤。
林静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知道她在憋笑。
回去时,我妈从袋子里拿出几个粽子塞给我。
“你舅妈包的。”
“给我的?”
“给孩子的。”
“那我不吃。”
我妈拍我胳膊。
“你还没完了?”
我笑:“开玩笑。”
她瞪我一眼。
走到停车场,她忽然说:“其实那天你给三十块,我挺怕的。”
“怕什么?”
“怕真把亲戚做断了。”
“现在呢?”
她想了一会儿。
“现在觉得,有些事不说,也会断。”
我没接。
她把粽子放进后备厢。
“人和人不是非得吵翻才叫断。有时候嘴上还叫着哥嫂,心里早就不愿意来往了。”
她关上后备厢。
“那更没意思。”
这不是大道理。
我知道她是在说她自己。
这些年她一味退让,表面上维持着亲戚关系,心里其实已经积了不少东西。
只不过以前没人戳破。
我的三十块,确实让婚礼当天难看了。
这一点我不否认。
要是再让我选一次,我未必还会在表弟婚礼上这么做。
但如果让我继续装作那二十九块从来没发生过,我也做不到。
真正让我过不去的,从来不是少收了几百块礼金。
我结婚时缺那几百吗?
不缺。
我在意的是,同样一件事,轮到别人吃亏时,她说“别拿钱衡量感情”;轮到自己收礼时,她又说“礼数不到让人笑话”。
别人忍让,她当成别人好拿捏。
别人翻脸,她又只看见自己的难堪。
这种账,用计算器算不明白。
婚礼过去几个月后,我生日。
表弟晚上突然给我发了个红包。
金额是三十一块。
我看着数字愣了半天。
他紧接着发来一句:“哥,我比你懂事儿,再多一块。”
我直接给他打电话。
“你有病?”
他在那边笑得不行。
“收不收?”
“不收。”
“必须收。”
“你等你生日的。”
“你准备给多少?”
“三十二。”
“那咱俩这辈子能把礼随到倾家荡产。”
我也笑了。
最后那个三十一块的红包,我收了。
我把它留在聊天记录里,偶尔翻到,还会想起婚礼门口那一幕。
后来表弟真到我家吃饭,我还把那本红皮礼账本拿给他看。
他翻到那一页。
“29。”
下面是两年后,他婚礼那天我自己补写的一行。
“30。”
表弟盯着看了半天。
“哥,你还真记账?”
“你嫂子记的。”
“那你怎么还补一行?”
“留证据。”
“你心眼是真小。”
“彼此彼此。”
他笑着把本子合上。
这时我妈正好从厨房出来。
“你们俩看什么呢?”
表弟举着本子。
“姑,我哥翻旧账。”
我妈脸一沉。
“给我。”
她把本子抢过去,翻了两页。
然后她找了支笔。
我问:“你干吗?”
她没理我。
她在“29”和“30”旁边各画了一道横线。
“以后谁也不许提。”
表弟马上点头。
“听姑的。”
我说:“凭什么?”
我妈抬头瞪我。
“凭我是你妈。”
表弟笑得直拍桌子。
我妈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
那个动作特别利索。
我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账还在那里。
谁也没有假装它不存在。
但到这里,停了。
后来舅妈跟我们的关系谈不上多亲。
见面还是叫人,逢年过节还是来往。
她偶尔说话还是不好听,只是每次说到一半,看见我在旁边,往往会自己收一点。
有一次亲戚聚餐,她又聊到别人家随礼少。
刚说一句:“现在有些人真不懂……”
表弟在旁边咳了一声。
她立刻改口:“算了,人家肯定有人家的情况。”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谁都没提那二十九和三十。
但大家都知道。
我后来也想过,如果舅妈当年真的是手头困难,哪怕婚礼后单独跟我说一句:“小凯,舅妈最近紧张,先意思一下”,我可能转头就忘了。
如果两年后表弟结婚,她什么都不说,我也会照常随一千。
甚至更多,我都不会觉得吃亏。
偏偏她一边要求别人别计较,一边又比谁都计较别人给她多少。
那才是让人心凉的地方。
所以表弟婚礼那天,我塞去三十块,说出“我比你妈懂事儿,多一块”时,在场亲戚都没说话,不是因为三十块有多吓人。
是因为所有人突然都听懂了,这三十块后面压着什么。
压着我妈磨破的脚后跟。
压着那本礼账上孤零零的“29”。
压着她腰伤了还蹲在地上装箱子时绑着的护腰。
也压着一句又一句“算了,都是亲戚”。
那天最让我记住的,却不是舅妈涨红的脸。
而是回家路上,我妈说的那句:“以后有话直接说,别跟妈学,什么都忍。”
再后来,那本红皮礼账一直放在我家抽屉最下面。
我没扔。
有次女儿翻抽屉,把它拽出来,红皮已经磨白了一角。
我接过来,随手翻到那一页。
“29”和“30”旁边,是我妈后来画下的两道横线。
我看了一会儿,把本子重新合上。
这次我没再往深处塞。
我把它放在了抽屉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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