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管白得刺眼。我靠在塑料椅背上,左手背插着留置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护士第三次走出来,手里拿着单子,喊的还是那句话:“张秀兰的家属在吗?”
走廊里没有别人回应。我躺在那张窄床上,自己举了举手:“我就是。”
护士愣了一下,看了我两眼。我知道她为什么愣,因为我看起来实在不像六十多岁该有的样子——两鬓头发白了一片,可身上那件外套还带着幼儿园门口蹭的粉笔灰。
单子上写的是“冠心病,建议住院观察”,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想着的不是自己的病,是明天早上五点半没人起来给孙子做早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妈,马上中秋了,我们打算带欣欣回她外婆家,小宇就放你那几天。”后面还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欣欣是他二婚的妻子。小宇是我大孙子,今年八岁,他亲妈三年前离婚时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前说“孩子留给老张家”,连行李都是让快递上门收的。从那以后,小宇就跟我睡、跟我吃、跟我住。
医院的广播又响了一遍,我才想起来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想让他来一趟。电话响了五声,接起来,那头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还有他压低的嗓门:“妈,我这儿有点事,晚点回你。”电话就挂了。
我看着那份住院单,又看了眼手机里那条消息,突然想起兜里还有早上小宇班主任发来的短信——因为后天秋游要带的东西需要家长签字,老师发了三次群通知,家长群显示已读的是我和班主任两个人,阅读的还有一个名字,备注是“小宇奶奶”。
我盯着那条已读提醒看了很久。小宇的家长会是我开的,签字页是我签的,疫苗本是我抱着一趟一趟跑的,连六一儿童节亲子活动,都是我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换上运动鞋,去跟别的小孩的爸爸一起跑步。
我不是不知道累。只是以前总觉得,儿子有自己的难处,儿媳换得勤,两个年轻人自己都顾不过来,我不搭把手,谁搭?可我从没想过,我的手也不是铁的。
连着带小宇这三年,我天天五点半起床,伺候早餐再送去学校,晚上还要盯着写作业。腰疼是老毛病,也没当回事,直到那天在菜市场晕倒,被人扶起来,再睁开眼,人已经在医院了。
挂完水出来,我没直接回家,去儿科门诊找值班医生开了张单子——小宇最近夜里老喊心口疼,我自己的病还没看完,也没舍得耽误给他查。
医生问家属在不在,我说在,她看了看我:“您是……?”我说我是奶奶。她把那张心电图检查单往我手里一塞,说:“孩子这种情况,最好让父母来一趟。”
我攥着两张单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张是我的住院单,一张是孙子的检查单。风一吹,单子的角直往我脸上扑。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生活兜底兜了半辈子的破口袋,多沉的石头都往里倒,谁也没问过这口袋底是不是早磨穿了。
到家门口,还没掏出钥匙,门从里面开了。小宇搬个小板凳坐在玄关,一看见我就扑过来:“奶奶你怎么才回来,我饿啦。”他书包还挂着,校服上有一块污渍,是上午美术课的水彩。
我蹲下来给他换鞋,突然发现他鞋带系法有点奇怪,他抬头跟我说:“奶奶,今天同学问我,为什么你爸爸妈妈不来接你。”
我给小宇盛饭的手停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摸了摸他脑袋。
那顿饭我没吃几口。晚上收拾桌子的时候,我终于干了一件以前从不敢干的事——我洗完碗,给儿子发了条微信:“你明天过来一趟,把小宇接走住几天。”
消息发出去,又觉得不妥,加了一句:“我要住院,你带他。”
结果他那边回得倒是快,秒回:“妈你开什么玩笑,我这边不是跟欣欣约好去她家嘛。小宇住你那好好的,你可别闹了。”
我盯着“好好的”三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没给小宇做早饭,就那么坐在客厅里等他。他揉着眼睛出来,看到餐桌上空空的,愣了一下:“奶奶,我的包子呢?”
“今天咱去外面吃。”我说,“吃完去医院,行不行?”
他点头,懵懵懂懂地说:“奶奶你哪儿不舒服啊?”
我没回答,带着他出了门。到了医院,我直接上一楼挂了心内科的号,又挂了儿科的号,两张单子摆在一起递进缴费窗口。窗口里的人抬头看看我,问:“两个都是您的?这个是……”我指着小宇的检查单说:“我孙子。”
她看了看小宇的名字,又看看单子底下一栏“监护人”,那栏填的是我的名字。缴费办完,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儿子打了第三个电话。
这一回我压着声音,跟他说:“你过来,小宇你接走。我身体撑不住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大概听出我口气不对,下午还真到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妈你怎么了,就弄个检查不用住院吧?”
我把住院单拍在茶几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我又把小宇那张检查单翻过来,背面是心电图打印纸上的波浪线,我说:“孩子最近总说心口疼,我带他查了。他是你儿子,你自己得知道。”
他脸一下僵了,嘴张了张,出来一句:“妈,我这不是……”他没说完,因为小宇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他爸,眼睛亮了一下,又怯怯地靠在门框边,喊了声“爸”。
他蹲下去抱小宇,小宇先没动,后来被他抱在怀里,小手慢慢搭上他的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屋里就剩我是外人了。我把两张单子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我今晚住医院,你带小宇回去。”
他急了:“那我后天……”
“你后天的事你自己安排。”我说,“欣欣家要去就一起去,小宇是你儿子,你带着。”
他沉默了。第二天我住院,下午做完检查,正躺着,就听见走廊外头小宇的声音:“爸爸,奶奶住哪个房?”我猛地坐起来,还没等反应过来,门推开了。
儿子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小宇,小宇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跑到我床边递给我,说:“奶奶,这是我写的。”
我低头看,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大太阳,写着:“奶奶你快点好,我昨天没哭,爸陪我睡的。”
我抬头看儿子。他别开脸,半天,哑着嗓子说:“妈,对不起。背后那张检查单的事,我才知道。医生说……”他说不下去,红了眼圈,“你住院别管小宇了,我带他。”
我在医院住了六天。出院那天,小宇跟我回的家,儿子的确是天天来接去幼儿园的,晚上也跟着他住。可我知道这不是天长地久,他刚处上的新家庭不会愿意一直带着前妻的儿子,这次是被我逼到份上了,才接管两天。等我一好,他大概又要把小宇送回来——因为送走儿子,他才是真解脱。
可我真的不想再兜底了。我已经六十四了,心脏上的支架是保命用的,不是以后再替儿孙扛命的凭证。我疼了半辈子,累了大半辈子,年轻时一个人拉扯儿子,老了还接着拉扯孙子,图的就是阖家平安四个字。可惜我这辈子见到的阖家平安,从来是我一个人在撑。
出院当晚,我给儿子发了条长消息。说:“小宇是你儿子,亲妈不在,你当爸的不承担,谁都替代不了。以后孩子留你这儿,费用你担,学习你管。我每个月过来看两回,做顿好饭给你爷俩,但不能再当全托保姆了。”
发完,我盯着屏幕等回复。他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很久,才发来一句:“妈,我知道了。你也保重身体。”
我没回。放下手机,我拿出那两张单子,看了很久——一张医院心内科住院单据,一张孙子的儿科心电图检查单。我把它们叠好,放进床头柜最里面的那层,锁起来。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把“奶奶”该做的事划出一半来,退回给孩子他爸手里。
钥匙转动的时候,我听见咔哒一声响,整个屋子和我的心一起,重新空下来又干净起来。窗外路灯亮着,对面楼上传来一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
我坐在沙发上,心想,这世上哪有真能替人扛一辈子的父母,不过都是硬扛到扛不动那天罢了。上学期期末,家长群里改了一次备注,小宇的监护人换成了他爸的名字。
班主任特地在群里说了一句“欢迎小宇爸爸加入”。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明天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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