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里的女人坐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穿着黑色长袍,眼眶通红。她说自己叫易菲,广西宜州人,曾经是公办中学的在编数学老师。四年前她辞掉编制,嫁到了巴基斯坦白沙瓦。现在她想吃一口肉、给孩子买几个水果,都得跟婆婆伸手要钱。
评论区五万多条留言。有人说她恋爱脑,有人说她活该,也有少数人问了一句:她为什么不能跑?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一组数字里。
易菲嫁去的开伯尔-普赫图赫瓦省,是巴基斯坦性别隔离最严重的地区之一。2023年的一项学术研究在KP省访谈了21名女性,发现她们的户外行动完全被“parda”体系约束,丈夫不在身边时,连去医院看病都做不到。研究特别指出,和公婆同住的女性,行动限制比核心家庭中的女性严重得多。易菲嫁的就是一个十几口人的大家庭,公公婆婆、丈夫的两个兄弟各带媳妇孩子,全住在一个院子里。
KP省不是普通的地方。剑桥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的一本书专门研究了这里的普什图社会,结论是:在这片地区,文化对人们决策的影响超过了宗教本身。女性的教育和出行被裹在“purdah”的名义下严格限制,部落规矩比成文法更有力。斯瓦特河谷的女校被炸过上百所,风气到今天没有完全转过来。
一个中国女人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是什么?答案很简单:她不是“法斯的妻子”,她是婆家大院里一个没有收入、没有交通工具、没有本地语言能力、没有男性亲属陪同就不能出门的劳动单元。
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的全球性别差距报告显示,巴基斯坦在146个国家中排倒数第三。女性劳动参与率28.21%,男性81.46%。立法者、高级官员和管理者中,93.87%是男性。另一份数据更具体:巴基斯坦女性中仅13%拥有银行账户,高等教育女性的失业率接近24%。
这意味着,就算易菲想出去工作,当地几乎没有女性能够就业的岗位。就算她想独立开户存钱,当地93.87%的管理职位和几乎全部的制度性资源都在男性手里。她把拍视频的广告收入打进了丈夫的账户,不是她“不会管钱”,是在那个环境里,她根本没有独立的财务身份。
出门要黑袍加身、男性陪同,这件事也不是婆婆一个人的偏好。2022年一项在拉合尔做的质性研究发现,巴基斯坦女性使用公共交通的核心障碍是“极度父权化的社会文化规范”,purdah被用作限制女性活动范围的工具,女性独自出现在公共空间被视为对家族荣誉的威胁。白沙瓦比拉合尔更保守。在那个城市,一个外国女人独自打车去市场,不是一个“方不方便”的问题,是一个“会不会给婆家惹麻烦”的问题。
易菲的婆婆曾经因为她在院墙上趴着往外看而翻脸,骂她不检点。婆婆的愤怒不是针对她个人,是针对一个破坏了“规矩”的行为。在那个街区,整条街都这么运转。
她有三个孩子。这是最重的那道锁。三个孩子都生在巴基斯坦,长在那个大院里。巴基斯坦的部落地区在抚养权问题上,习惯法常常压倒成文法。“儿子属于父亲家族”的观念根深蒂固。她真要撕破脸离开,法律程序对外国妻子极不友好,孩子带不走几乎是确定的。留下来,就是继续熬。
2026年4月的一篇报道提到,白沙瓦有非营利组织开设职业培训中心,教无业女性英语、计算机、缝纫、手机维修。但这样的机会,对易菲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她要先能独自走出那扇门,才能走到培训中心。而独自走出那扇门,恰恰是她做不到的。
她在视频里哭的那天,婆家最后端了一盘烤鸡、拎了一袋水果过来。她看看身边三个孩子,把话咽了回去。
她当年辞掉的东西,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在编教师,五险一金,稳定发到退休的工资,生病住院能报销的医保,老了能领的养老金。还有在国内随时可以出门、约朋友吃火锅、想买什么不用跟谁报备的日常。这些东西她嫌不够浪漫,觉得束缚了爱情。飞到白沙瓦才知道,那些“束缚”恰恰是一个人在社会上站住脚的底座。
现在她手里没有底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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