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办完离婚证,我立马挂失了被婆家扣了三年的工资卡。
电话打过去时,前婆婆周桂芬正握着那张卡,替小儿子的女友置三金。柜台上的首饰一件件摆开,细细的链子,圆润的耳坠,还有一只被灯光照得发白的戒指。
她压低声音问我:“晚晚,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
“卡怎么会不能用?”
“我挂失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柜员很客气地说:“女士,您可以换一种方式。”
周桂芬捏着卡,指节发白。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也没有骂我。她只是把声音放得更低,像怕旁边的人听见。
“今天是宁宁第一次来家里,你这样,叫她怎么看我们?”
我坐在民政处门口的长椅上,手里的离婚证还没塞进包里。赵成远站在台阶下面抽烟,烟没有点着,含在嘴里,咬得变了形。
我说:“她怎么看,是她的事。”
“你嫁进来三年,家里从没亏待过你。”
“嗯。”
“卡放我这里,是为了帮你收着。女人手里不能一点不留心眼。”
我低头看着离婚证上那两个名字,中间隔着一条很规整的线。
周桂芬又说:“你现在心里有气,冲着成远来。别拿这个家撒气。”
我笑了一下。
三年里,她一直叫我“这个家的人”。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是领证那天。她在厨房剥蒜,头也不抬地说:“工资卡交给妈,家里以后一起安排。”
赵成远当时把我的行李箱往墙边推了推,说:“听妈的,省得你操心。”
我把卡递出去时,卡套里夹着一张公交卡。后来公交卡不见了,卡套还在周桂芬的抽屉里。她说可能被她拿去垫桌脚了。
那些细节,细得不值得争。
直到今天。
赵成远走过来,接过电话:“妈,先别买了。”
周桂芬立刻说:“你别说话。晚晚,你回来一趟,宁宁还在这儿。”
“我不回去。”
“你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见台阶下有一片被人踩扁的纸屑,边角还粘着一点蓝色的胶。
“卡是我的,挂失也是我的事。”
周桂芬沉默了一会儿。
她问:“晚晚,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想了三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她说:“女人离开一个家,手里总该留点体面。”
我把拉链重新拉开,拿出证件,夹进最里层。
“体面不是别人替我保管的。”
“你们扣住的从来不是我的卡,是我每次想走时,还要先问一句‘这样会不会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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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回到云栖路的房子收东西时,周桂芬已经先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放凉的茶。赵成远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那支没点着的烟。小儿子赵成林和唐宁坐在沙发另一端,两个人都没说话。
唐宁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袖口沾了点面粉,像是刚从厨房出来。
她看见我,起身让了让位置。
“嫂子。”
我说:“以后不用这么叫。”
她抿了抿嘴:“那我叫你晚姐。”
“随你。”
周桂芬把茶杯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坐下说。”
“我拿我的东西。”
“离婚了,连杯茶都不肯喝?”
“茶可以喝,话不一定要说。”
赵成林低头笑了一下,像觉得尴尬,又像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他有个习惯,紧张的时候就掰手指,掰完左手掰右手,指节一声一声响。
周桂芬看了他一眼。
“你们两个今天去挑东西,本来是高兴的日子。”
唐宁小声说:“妈,不用了。”
“什么不用。女孩子一辈子就这一次。”
“我真的不用。”
周桂芬的脸色变了:“你也嫌弃?”
唐宁赶紧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东西戴不戴都一样。”
我把卧室里的衣架一个个拿下来。赵成远跟进来,靠在门边。
“晚晚,卡的事情,妈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头。
“她只是替你收着。”
“她收了三年。”
“你也没问过。”
“我问过。”
“什么时候?”
“每次发工资以后。”
他顿了一下:“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我把一件灰色毛衣叠好,放进箱子。
“我说哪句话难听?”
“你把妈说得像——”
“像什么?”
他不接了。
衣柜底下有一只旧纸盒,是周桂芬用来装纽扣的。我把它踢到一边,里面滚出一枚断了线的扣子。赵成远弯腰捡起来,放回盒里,动作很认真。
我看着他。
他低声说:“你一定要今天走吗?”
“今天办完手续,今天走。”
“去哪里?”
“先住静安里的小房子。”
“那套房子不是还没收拾吗?”
“我收拾过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他抬头看我。
我把最后一条围巾卷起来,塞进箱子缝里。
“你们以为我一直没地方去。”
周桂芬站在门外,脸色很白。
她说:“晚晚,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一家人都在算计你?”
“不是觉得。”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忽然很安静。
唐宁站在客厅里,手指捏着外套边缘。过了很久,她说:“妈,东西我不拿了。”
周桂芬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不拿了。晚姐的卡,不能用来给我置办东西。”
赵成林立刻说:“宁宁,你别掺和。”
“我已经掺和三个月了。”
他愣住。
唐宁把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不高:“我知道那张卡不是妈的。她拿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
周桂芬猛地看过去。
我也停了手。
唐宁说:“卡套里面夹着一根红线。晚姐,你以前是不是用红线缝过卡套?”
我没说话。
三年前,卡套边缘裂开,我拿针线缝过。红线是从赵成远那件旧衬衫上拆下来的。
周桂芬坐回沙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还是喝了一口。
“知道又怎么样。”她说,“东西已经挑好了。”
唐宁低下头。
“一个女人真正想离开的时候,不是她收拾好行李,而是她不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走。”
赵成远忽然问我:“那根红线,你还留着?”
“留着。”
“为什么?”
我把箱子扣上。
“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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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八点,周桂芬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第八个电话是赵成远打来的。
“妈让我问你,明天能不能去一趟首饰店。”
“不能。”
“她说今天只是试戴,店里让她明天重新处理。”
“她自己去。”
“晚晚。”
“赵成远,你最近很喜欢叫我名字。”
他沉默。
我把一只玻璃杯从纸箱里拿出来,又放回去。那只杯子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口,是赵成林大学毕业那年买的。他说要留着,结果三年没用过。
“妈说,宁宁不想让人看笑话。”
“谁让人看笑话?”
“她。”
“她不想要,是你们非要买。”
“不是买,是——”
“是置办。是给面子。是让别人知道赵家没有亏待儿媳妇。”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开合的声音。
赵成远以前不抽烟,离婚以后开始把打火机带在身上,却很少点烟。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按着金属盖,像有一句话始终没按出来。
他说:“你知道妈为什么一定要今天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答应过宁宁。”
“她答应过的人多了。”
“她答应过我爸。”
我停下。
赵成远说:“爸走之前,最担心成林。他说,家里不能让成林觉得自己总是比别人差。”
我看着窗台上的一盆薄荷。三年前搬进来时,我买的。周桂芬嫌它长得乱,一直想扔掉,后来又每天给它浇水。浇得太勤,根差点烂掉。
“所以呢?”
“所以妈想把今天办得像样一点。”
“用我的卡?”
“她说会还。”
“她说过很多次。”
“晚晚,妈不是要占你的。”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赵成远不说话了。
我笑了一声,没什么声音。
“因为她知道我会答应。”
“你会答应吗?”
“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
电话里只剩下他按打火机的声音。
我问:“成远,你有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
“我没有站在谁那边。”
“你站在沉默那边。”
他没有反驳。
周桂芬从他手里接过电话,声音很稳:“晚晚,话不要说得太满。你离开这个家,成远还是你丈夫的弟弟,成林还是你的小叔子。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们住在两栋楼。”
“亲戚关系断不了。”
“离婚以后,什么关系都要重新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干?一个人有房子,有工作,谁也不用靠。”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咳了两声。咳完以后,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喝水,反而把声音压得很低。
“晚晚,我只是想让成林体面一点。”
我没说话。
“你也知道,成林从小就——”
“我不知道。”
“他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比不上哥哥。”
“那也不是我的责任。”
“你嫁进来三年,成远没让你吃过苦。”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道戒痕还在,浅浅的一圈,洗手时会藏进水里。
“他没让我吃苦,是因为我把苦咽得很快。”
电话那边又静了。
周桂芬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答应把卡给我?”
“你不是说,家里要统一安排吗?”
“你当时明明不愿意。”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是给了。”
我拿起桌边那只旧茶罐。茶叶已经没了,里面只剩几根断掉的牙签。
“因为你说,给了就是一家人。”
“这句话有错吗?”
“没错。”
我把茶罐盖上。
“只是后来我才发现,你说的一家人,意思是你们可以动我的东西,我不能碰你们的决定。”
周桂芬的呼吸乱了一下。
她突然说:“明天宁宁不去了。”
“那就不去。”
“她说她不嫁了。”
“这跟我没关系。”
“成林把她送回去了。”
我皱了皱眉。
“什么叫送回去?”
“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柜台上,说这不是她想要的婚礼。”
我没再说话。
周桂芬在那头喃喃了一句:“这孩子,脾气跟你一样。”
我把那只茶罐放进纸箱。
“她比我早。”
“最伤人的不是别人拿走你的东西,是他们拿走以后,还要你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计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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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唐宁的电话。
她只说了一句:“晚姐,妈不见了。”
我问:“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人没带东西。”
“你们家不是有钥匙吗?”
“我找过了。”
“赵成远呢?”
“他在店里。”
“什么店?”
“昨天那家。”
我拿上外套去了静安里。出门前,我把薄荷盆往窗边挪了挪,忘了关水龙头。回来以后,地上一定会积一小片水。
首饰店在云栖路南口,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宣传纸。周桂芬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张已经失效的卡。
唐宁在旁边,眼睛红着,却没哭。
赵成远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你来干什么?”
“你们不是叫我来吗?”
“没人叫你。”
“那我走。”
“晚晚。”
他抓住我的袖口,马上又松开。
柜员把几件首饰推到一边,说:“这位女士,刚才已经说明了,支付方式不能使用。您可以改天再来。”
周桂芬突然说:“不用改天。”
她把卡放在柜台上,推给我。
“你拿走。”
我没动。
“这张卡我还给你。”
“你应该早就还。”
“我知道。”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硬撑出来的镇定。头发有一缕散下来,贴在额头上。她伸手去别,别了两次都没别住。
唐宁说:“妈,我们回去吧。”
周桂芬没理她。
“晚晚,我不是想花你的东西。”
我说:“柜员已经说了,卡用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还给我做什么?”
她的手放在柜台边,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面粉。
“因为我不敢见你。”
我没出声。
赵成远低下头。
周桂芬看着那几件首饰,慢慢说:“三年前,你把卡给我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愿意让我管家。后来我发现,你每次回家,都先看我脸色。你买一件衣服,要问我好不好看。你换工作,要先问成远能不能接受。你想把薄荷搬到阳台,也要等我说不碍事。”
她说得很慢,像在对柜台里的东西解释。
“我知道你不高兴。”
“知道还这样?”
“我以为你不说,就是能忍。”
我笑了。
“你们都喜欢把别人忍住,当成别人同意。”
周桂芬抬眼看我。
“晚晚,成远不是不想护着你。”
我看向赵成远。
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过。”
“他说了什么?”
赵成远扭开脸:“妈,别说了。”
“你不说,我来说。”
周桂芬拿起那只戒指,放在掌心里。她的手很粗,戒指在她手上显得轻飘飘的。
“他跟我说过,让我把卡还给你。”
我看向他。
“什么时候?”
赵成远没有回答。
周桂芬说:“去年冬天。他说你要搬出去住,说你已经不愿意回家了。我那时候骂了他一顿,说男人不能听老婆几句气话就乱了阵脚。”
“所以你没还。”
“没还。”
“他也没坚持。”
“他没有。”
赵成远忽然说:“我坚持过。”
周桂芬转头:“你坚持什么了?”
“我把卡放到你房间门口。”
“后来不是被我放回抽屉了吗?”
“我以为你会还。”
“我以为你会自己拿回来。”
两个人说到这里,同时停住。
我看着他们,觉得眼前这场争吵很旧。旧到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做过努力,旧到没人愿意承认,那些努力只是把责任递给了另一个人。
周桂芬忽然将戒指放回柜台。
“宁宁,这些不要了。”
唐宁说:“我本来就不要。”
“你不要,我也要给你。”
“妈。”
“我只是想让你觉得,嫁进来不是吃亏。”
唐宁咬了一下嘴唇:“那你就别拿别人的东西。”
周桂芬的脸僵住。
唐宁继续说:“晚姐不是因为一张卡离婚的。她是因为每一次都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柜台后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看着周桂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卡拿起来,塞进我的手里。
“你挂失得很快。”
“办完手续就挂了。”
“你早就知道今天会来?”
“我不知道你会在这里。”
“可你知道我一定会丢脸。”
我没有否认。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看,你也想让我难堪。”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我手里的卡边缘硌进掌心。
我本来可以说不是。
那样比较体面。
可我说:“是。”
赵成远抬头。
唐宁也看着我。
我把卡收进钱包,拉好拉链。
“我想让你们也尝一次,所有人都看着你,你却没有办法装作没事。”
周桂芬没哭,只是把那几件首饰一件件推回柜台里。
“那你现在舒服了吗?”
我看着她。
“不舒服。”
她点了点头。
“那就是真的。”
“我不是没有恨过你们,我只是恨到最后,发现自己也变成了最在乎别人脸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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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桂芬没有回家,去了赵成林住的地方。
我和赵成远走在后面。一路上他没说话,只在经过药店时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盒创可贴。
我问:“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刚才掰手指,红了。”
“习惯。”
他把创可贴塞进外套口袋,没拆。
赵成远住在静安里后面那栋旧楼,屋里乱得不像有人住。沙发上堆着衣服,桌面有三只没洗的杯子,窗台上放着一个裂口的陶盆。
周桂芬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唐宁站在门口。
“妈,你把这个给晚姐吧。”
周桂芬不动。
我说:“什么?”
她把纸递过来。
不是存折,也不是任何需要我签字的东西。是一张很普通的便签,边角已经卷起来,上面只有几行字。
字是赵成远的。
“卡还给晚晚。不要等她开口。”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下面还有一行,写得很潦草。
“妈如果不还,我自己去拿。”
我看着那张纸,没抬头。
赵成远说:“我写了以后,没敢进去。”
周桂芬立刻说:“你有什么不敢的?”
“我怕你骂我。”
“我骂你,你就不拿了?”
“嗯。”
周桂芬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从小就这样。小时候打碎杯子,躲在你哥后面。长大了,躲在晚晚后面。”
赵成林低声说:“妈,你别说哥了。”
“我说错了吗?”
“没错。”
他站在门口,手指又开始掰。
唐宁忽然说:“那张便签不是今天才写的。”
我抬眼看她。
她解释:“我三个月前来拿衣服,看见它夹在茶叶罐底下。妈当时让我别说。我后来问过成林,他说不知道。”
周桂芬把脸偏向一边。
我想起那只旧茶罐。周桂芬从来不喝里面的茶,却一直没扔。去年冬天我整理厨房时,她从我手里把茶罐拿走,说里面还有东西。
原来那张便签一直在那里。
我问赵成远:“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你那时候已经在收拾东西。”
“所以你又等。”
“我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
“你可以先说。”
“说了,你就会留下吗?”
“不会。”
他点点头。
“所以我没说。”
屋里没人接话。
唐宁走到桌边,把三只杯子叠起来。最上面那只杯子里还有半口隔夜茶,她端起来闻了一下,皱眉,却还是倒进了水池。
“妈昨天把我带去店里,不是为了给我买东西。”
我看着她。
“她想把卡交给我。”
周桂芬马上说:“我没有。”
“你说,如果我拿了,晚姐就不会再追究。”
“我只是——”
“你说这张卡以后给我保管。你说晚姐已经不要这个家了,东西留在她手里也是浪费。”
周桂芬的嘴唇动了动。
我看向她。
她没有辩解。
唐宁擦着杯口:“我没接。不是因为我多懂事。我只是怕以后也有人这样把我的东西拿走,然后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她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我想嫁给成林,不想嫁给你们所有人的沉默。”
赵成林突然走到她面前。
“宁宁,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的不是首饰。”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妈说话的时候,我站在旁边装没听见。你说不想要,我还问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唐宁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下来。
周桂芬低头去整理那张便签,折痕已经对不齐了。她折了三次,都没折好。
她把纸塞回我手里。
“卡里的东西,我没动。”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没动过。”
她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旧布袋。布袋里是那张卡,卡套,几根红线,还有一张张被剪下来的纸条。
不是消费记录,是三年来她写下的日期。
“你每次发完工资,就把卡放在我抽屉里。我每次想还你,就写一个日子。写完又没还。”
我翻到最后一张。
上面写着:今天她回来得很晚,鞋底全是泥。先别说。
再下一张:她把薄荷搬到窗边了,没问我。
还有一张:她今天笑了,是真的笑。卡先放着。
我看了很久。
周桂芬说:“我不是舍不得这张卡。”
“那你舍不得什么?”
她抬头,眼里有一层很薄的疲惫。
“舍不得你真的走。”
屋里没有人动。
她又补了一句:“可我不知道怎么留人,只会把东西扣在手里。”
我把那些纸条重新装回布袋。
周桂芬伸手来拿,我没有立刻给她。
“东西我带走。”
“你带走。”
“纸条也带走。”
她怔了一下。
我把布袋塞进包里。
“你写的,不算证据。”
“那算什么?”
“算你欠我的解释。”
她点头。
赵成远站在窗边,拿出那盒创可贴,撕开一张,贴在自己发红的指节上。贴歪了,他没重新贴。
“有些人不是舍不得你走,是舍不得承认,自己留人的方式一直都像扣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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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三个月后,唐宁还是没有办婚礼。
她和赵成林搬到云栖路另一边,租了一间有小阳台的房子。周桂芬去过一次,回来以后说阳台太小,晾不了被子。
唐宁说:“小一点也好,东西少,谁都不用替谁保管。”
周桂芬听完,没再说话。
赵成远偶尔给我发消息,内容都很短。
“薄荷长新叶了。”
“你留在柜子里的那只杯子,杯沿裂得更大了。”
“妈今天问你吃不吃饺子。”
我通常隔很久才回。
“杯子扔了。”
“薄荷别浇太多水。”
“饺子不用包。”
他也不生气,过几天再发。
离婚以后,我把静安里的小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衣柜换了位置,窗帘洗了两次,厨房里只留下三个杯子。那只裂口的玻璃杯,我没扔,拿来放牙刷。
工资卡挂失后,银行寄来一张新卡。我没有交给任何人。
卡套还是旧的,边角那根红线松开了。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同样的线,最后用一根黑线歪歪扭扭缝上。
缝到一半,针扎了手。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继续。
周桂芬在一个周六下午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什么?”
“薄荷。”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小盆,叶子蔫着,泥土边缘还粘着一根白色塑料绳。
我看了看。
“我这里有一盆。”
“我知道。你那盆快死了。”
“你怎么知道?”
“成远说的。”
“他来过?”
“来过一次,帮你换灯泡。你不在。”
我没让开门。
周桂芬站在门外,抬手摸了摸盆沿。
“这盆是成林小时候种的。”
“他小时候还种薄荷?”
“种过。后来嫌味道冲,扔在楼道里。是我捡回来的。”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你们几个都一样,东西不要了,嘴上说得特别快。”
我接过花盆,放在门边。
“进来坐吧。”
她换鞋的时候,把自己的鞋摆得很整齐。鞋尖朝外,和以前一样。她发现我在看,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样挡不挡路?”
“不挡。”
她坐下以后,先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窗台。
“你这里东西少了。”
“好收拾。”
“一个人住,确实不用放那么多。”
我们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一盘没吃完的橘子,最外面那瓣已经干了。
周桂芬拿起橘子,剥了两下,忽然停住。
“你最近还回家吗?”
“这里就是家。”
她的手指停在橘子皮上。
“我说那个家。”
“我不回。”
“成远说,他把你的房间留着。”
“让他改成书房。”
“他不肯。”
“那是他的事。”
她点点头,把橘子皮一点点撕成细条。
“晚晚。”
“嗯。”
“那张卡,你还留着吗?”
我看她。
“新的留着。”
“旧的呢?”
“剪了。”
“什么时候?”
“拿到新卡那天。”
她低头继续撕橘子皮。
“剪成几段?”
“三段。”
“扔了吗?”
“扔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把橘子递给我。
“酸不酸?”
“还行。”
“那就吃。”
我接过来,没有马上放进嘴里。
她起身去厨房洗手,回来时手上沾着水,没拿毛巾擦,直接在衣服两侧蹭了蹭。
我看见她口袋里露出半截红线。
“你还留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
“你说纸条算解释,我总得把线还给你。”
“那是旧线。”
“旧线也能用。”
她把红线放在桌上。细细的一截,绕成一个小圈。
我拿起剪刀,剪下一段黑线,递给她。
“这个给你。”
“做什么?”
“缝卡套。”
“我不用。”
“你可以缝别的。”
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门外有人敲门,是快递员。周桂芬起身去开门,走到一半又回头。
“晚晚。”
“嗯。”
“下次我来之前,给你打电话。”
“好。”
“你不接也没关系,我发消息。”
“好。”
她开门取了东西,站在门口拆包装。拆了半天,里面是一只白色的小碗,边上印着两片歪歪扭扭的叶子。
她看了看,问我:“这个放哪儿?”
“厨房。”
她把碗放进厨房,顺手把我那只装牙刷的裂口杯往旁边挪了挪。
动作很轻。
她没有问我可不可以。
我也没有叫住她。
“以后你来我家,不用带证明自己有用的东西,带你自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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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芬走后,我把那盆蔫掉的薄荷放到窗台,拿小剪刀剪掉一片黄叶。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赵成远发来的消息:妈说,她这次没有乱动你的东西。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嗯。”
窗边那盆薄荷晃了一下,像有人轻轻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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