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关注伊朗钱币的藏家,迟早都会遇上同一个坐标:比利时,布鲁塞尔。
拍卖场上,一些工艺精湛、出处不详的卡扎尔王朝的机制币,常被笼统地归为“布鲁塞尔造币厂”。在这个反复出现的标签背后,一个名字也时有浮现:雕刻师阿尔方斯·米肖(Alphonse Michaux)。
本文尝试回答的问题是:这些“布鲁塞尔”钱币,究竟是否真是在此地铸造的?
要厘清来龙去脉,需要从关于相关著录中寻找答案。循着这条线,我找到了2011年出版的《阿尔方斯·米肖:工匠还是艺术家?》(Alphonse Michaux: Vakman of kunstena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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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由吕克·范达默(Luc Vandamme)与迪迪埃·范奥弗比克(Didier Vanoverbeek)合著,比利时皇家造币厂出版,只印了250册,如今已很难购得。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范达默先生发了封邮件,没想到他发来了整套电子资料。电子档的文件名和正式版本不一致,我特意确认了一下,他回复说内容相同,只是电子档多附了全部图片。
有了这份材料,我第一次系统地梳理米肖经手的伊朗流通钱币、王室纪念章和肖像钢模。那些原本散落在拍卖叙述和实物之间的线索,也似乎有了一条可以串联的脉络。
需要说明的是,图录涉及卡扎尔时期的国家与钱币时,统一使用 “Persia”(波斯)。本文引用图录内容时亦沿用这一称呼;“伊朗”仅用于现代国家及当代语境。
1
作者与图录的价值
本书作者吕克·范达默,长期从事比利时及欧洲的钱币、奖章与造币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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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克·范达默(中)与同好谈论奖章(EGMP 2000 年鉴)
而迪迪埃·范奥弗比克,于1978年进入比利时皇家造币厂工作,直到2015年退休,长期负责钱币及相关事务,数十年间得以接触造币厂保存的大量历史档案、设计图、模具及生产资料。他后来出版的从阿伦贝赫到桑给巴尔,布鲁塞尔的外国铸币(1785–2013),也与其长期对比利时外国铸币史的研究密切相关。
两位作者,一人长于钱币造币史,一人通晓皇家造币厂档案与生产体系,本书因此兼具专业性与一手史料价值。
想要研究米肖与卡扎尔铸币的相互关系,这本书是难得的参考著作。
2
阿尔方斯·米肖其人
阿尔方斯·米肖,于1860年出生于布鲁塞尔。其父罗贝尔·米肖(Robert Michaux)是一位画家,米肖后来进入布鲁塞尔皇家美术学院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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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8年,他进入比利时皇家造币厂,1895年,被任命为首席雕刻师。
当时,正是欧洲造币技术由传统雕刻向机械化制模体系全面转变的时期。随着缩刻机、钢模和标准化制模工艺的成熟,雕刻师的职责已经不再局限于直接雕刻最终使用的币模,而是参与从模型设计、缩刻,到原始钢模、母模和工作模制作的一整套生产流程。
米肖的工作,并不局限于比利时本国,还涉及卢森堡、罗马尼亚、哥伦比亚等国的钱币与奖章项目。本文将重点关注其参与的波斯铸币项目。
3
比利时如何走进波斯造币?
十九世纪末,波斯的旧式铸币体系已经陷入严重混乱。
其中,铜币的金属价值与名义价值逐渐脱节,铜价上涨后,一些铜币甚至出现了回炉价值高于面值的情况。货币体系的不稳定,迫使政府寻找新的辅币形式。
答案来自欧洲已经成熟的铜镍合金技术。
波斯与欧洲造币厂的接触,其实在米肖正式参与之前就已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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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时皇家造币厂(Hôtel des Monnaies),位于圣吉尔斯区,1885 年
1883 年(AH1300)
比利时几乎取得波斯的大额铜板订单,计划生产约300万枚10克铜板和1000万枚5克铜板。但由于比利时财政部长夏尔·格罗(Charles Graux)未予批准,计划最终取消。之后虽曾尝试转由列日企业生产,项目仍未能实现。
1897 年(AH1315)
波斯重新与比利时方面接触。莫扎法尔丁·沙阿的使团访问比利时,并讨论铜镍合金辅币的问题。
1899 年(AH1317)
波斯政府授权波斯帝国银行(Imperial Bank of Persia)发行新式辅币,银行随即向比利时订购1000万枚1沙希与1000万枚2沙希,尺寸和合金参照当时比利时流通的5生丁和10生丁铜镍币。
11月17日,比利时财政部长正式批准这一任务。
1900 年 1 月 23 日(AH1317 年末)
波斯帝国银行最终与约瑟·阿拉尔(Josse Allard)签订合同。
合同规定,模型与模具由阿尔方斯·米肖制作,委托方另付 3000 法郎;工作模具亦由米肖承担,其中 1 沙希和 2 沙希分别按重量计算模具费用。
至此,米肖也随之正式进入这项波斯铸币工程。
4
狮子与太阳:七千万枚铜镍币的量产
1 沙希(50第纳尔)与 2 沙希(100第纳尔)铜镍币,是米肖参与波斯铸币中规模最大、证据最明确的流通钱币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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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沙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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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沙希
两者均采用 75% 铜、25% 镍合金,光边,直径分别为 19 毫米与 21 毫米,重 3 克与 4.5 克。
克劳斯目录编号为:
KM 961:1 沙希
KM 962:2 沙希
比利时皇家造币厂自身则编号为BMB 13.IRA.01 / 02。
该系列前后四批合计铸造约七千万枚。初期曾因坯饼问题遇阻,米肖甚至抱怨模具配给过多,但问题解决后生产迅速稳定,波斯方面随即追加了后续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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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意思的是,这组资料连模具的使用寿命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批模具大致仅能压制数万枚,到后期,部分模具已能承受十万次以上压印。
这批钱币后来成为卡扎尔时期欧洲代铸辅币的典型代表:在拍卖市场上较为常见,铸造工艺精良,且多有不错的品相。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布鲁塞尔的生产随之中断。
5
沙阿的肖像:纪念章与钢模
米肖参与流通铜镍币项目,我在接触本书之前便已了解。而卡扎尔王朝后期数位沙阿肖像的实物与记载,才是我阅读此书最为关心的内容。
下文将循着卡扎尔末年王位更迭的脉络,从莫扎法尔丁·沙阿,到其子穆罕默德·阿里·沙阿,再到其孙艾哈迈德·沙阿,梳理图录所记载的米肖的相关创作与遗存。
莫扎法尔丁·沙阿
1900年8月27日(AH1318),莫扎法尔丁·沙阿,访问布鲁塞尔圣吉尔斯造币厂。米肖为这次访问制作了著名的内部编号为V10的沙阿访问布鲁塞尔造币厂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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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10 访问章成品
这枚纪念章按照比利时5法郎银币的尺寸设计,直径约36毫米。
正面:
沙阿四分之三右侧胸像,配波斯文颂辞,底部署名“A. MICHAUX”。铭文意为:“苏丹莫扎法尔丁·沙阿·卡扎尔,愿主使其国永续、王权昌明”(al-Sultan Muzaffar al-Din Shah Qajar, khallad Allah mulkahu wa shayyada Allah saltanatahu)。
背面:
多行铭文:纪念波斯王中之王陛下到访布鲁塞尔造币厂,回历1318年。
目录记录了该章的多种材质及发行数量:金质27枚,银质438枚,古铜125枚,镍10枚,另有更大直径的金质版。不过,截至目前,我尚未在拍卖市场上见到该品种的金章。
书中同时说明,比利时皇家造币厂仍保存该纪念章的两件模具实物:一件直径210毫米的放大设计模型,以及一件反面钢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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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10 访问章正面设计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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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10 访问章反面钢模
不过,这两件模具本身存在疑点:正面设计模型的式样与最终成品并不一致,标示年份也有问题;反面钢模则与成品相吻合,其凹凸形态与成品相反,正是压印模具的正常特征。
目录中随后还记录了一件未能铸成的荣誉徽章(ereteken)设计:正面为花环与波斯狮子,背面为文字,1900年,直径36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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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录描述的荣誉徽章设计模型,正面花环波斯狮子
据描述,该实物尚未寻获,仅存设计稿,亦见载于德维特(de Witte)1912年《布鲁塞尔钱币博物馆模具目录》(n°1/5, p.284)。不过这件模型同样存在问题:说明称其用于徽章,模型上却刻有5000第纳尔的面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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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将图录中两张存疑的设计模型图版并置比对,不难识别其正是AH 1319(1901)KM-Pn31所用的币面设计。作者描述的偏差,当是造币厂陈列有误,引发误判所致。据此至少可以证实,该肖像设计出自米肖之手。
穆罕默德·阿里·沙阿
穆罕穆德阿里沙阿肖像钢模,直径约335毫米,现存皇家造币厂。该件直径远大于实际币面,更接近缩刻用的原模。
- 正面:无文字,穆罕默德·阿里·沙阿的正面胸像;
- 背面: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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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阿里·沙阿钢模
艾哈迈德·沙阿
苏丹艾哈迈德·沙阿大型钢模直径约265毫米,亦属皇家造币厂收藏。它同样属于原模层级。
- 正面:苏丹艾哈迈德·沙阿的正面胸像,无文字。其右侧留白处为根特圣米歇尔皇家骑士主行会的奖章图案。
- 背面: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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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艾哈迈德·沙阿纪念章钢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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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侧,留白处为根特圣米歇尔皇家骑士主行会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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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模配套的另一件含肖像模具
1913年,恰逢根特世博会与圣米歇尔行会三百周年庆典。据相关著录,曾有向艾哈迈德·沙阿赠送纪念章的计划;米肖制作的肖像钢模右侧留白处,正保留了该行会的徽章。无法确定是否最终铸成,目前尚未发现相应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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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莫扎法尔丁,到穆罕默德·阿里,再到艾哈迈德,卡扎尔末代三位沙阿的流通肖像银币,其肖像造型均可在本书所载米肖制作的钢模或设计样品中找到对应。至此,可以确认,三位沙阿肖像币所采用的基本肖像设计,均可追溯至米肖。
6
图录中留下的空白
图录中与波斯相关的内容,至此已大致梳理完毕。但归根结底,这是一部整理比利时皇家造币厂档案而成的书。它记录的是这家机构的档案中留存了什么,而不是对米肖所有经手的波斯钱币作品作一份全面普查。
理解了这一点,才能更准确地看懂它留下的两处空白。
其一:三位沙阿的肖像钢模,对应的流通币是否曾在比利时铸造?
书里对 1 沙希、2 沙希铜镍币的记载相当详尽,逐年的铸额、模具寿命都有列举;相比之下,对三位沙阿的肖像钢模,却没有交代对应流通币是否曾在比利时铸造。这种反差值得留意,但仅凭图录没有记载,还不能证明比利时从未批量铸造过这些肖像币。
目前所见品相精良、疑似样币性质的沙阿肖像币,多集中在 AH 1319、AH 1326与AH 1331这三个年份,正好分别对应三组肖像体系启用后的首个年份。这样的年份分布,更接近肖像体系建立之初的试作或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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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H 1319、AH 1326与AH 1331精制币
从目前所见的市场实物来看,后续年份的肖像银币,尤其是莫扎法尔丁与穆罕默德·阿里两位沙阿时期的品种,整体制作水平与上述精制品存在明显落差。这种观察为判断其生产地点提供了一条线索。
综合图录的记载空白与实物特征,比利时可能更多参与了肖像体系建立之初的试作、打样或样币制作;后续流通生产则可能在其他地点完成。
其二:这些肖像钢模衍生出的工作模具,书里既没有留下图样,也说不清具体做了多少件。
沙阿肖像钱币,材质有金、银之分,面值和尺寸也各不相同;此外还有不同铭文版本,以及带有 A.M. 签名的纪念币章。不同面值、不同铭文和不同版式的存在,意味着从同一套肖像钢模继续向下制作时,至少需要形成相应数量的工作模,以满足不同钱币的生产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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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阿里·沙阿,AH1326,2 Ashrafi
书中其他条目可以看到,只要档案里留下了图样或数字,作者通常都会加以记录,例如:俄国1897–1899年的条目,专门列了一栏“模具数量”,是全书唯一给出精确件数的表格;保加利亚1925年的条目则明确写有735对工作模。
波斯部分,关于工作模这一层,既没有图样,也没有具体件数。
不过,带有A.M.签名的币章的存在,至少可以说明,米肖确实参与后续的制模。至于这些工作模究竟制作了多少件,现有资料没有留下明确记录;这或许与当时具体项目的合同性质,以及相关生产档案的保存情况有关。
如果这些工作模确实被制作出来,它们后来去了哪里?答案并不在这本图录里。接下来,只能回到现存实物和其他相关档案,从其中留下的细微痕迹,继续寻找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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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具的后续旅程
铜镍币的经历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先例:1 沙希、2 沙希铜镍币原本是布鲁塞尔的产品;一战前后,布鲁塞尔的生产中断,这套设计转移至英国伯明翰希顿造币厂,并出现 AH1332 和 AH1337 两个年份的版别。两地成品几乎完全一致,仅凭实物很难分辨。
这说明,由布鲁塞尔提供的工作模完全可能跨国转移,在另一家造币厂继续生产。米肖开始的波斯沙阿肖像币制作体系,同样值得从这一角度审视。
比利时:皇家造币厂之外,是否另有其人?
米肖隶属于比利时皇家造币厂。这是国家造币机构,自1832年起承担本国货币铸造。彼时的欧洲铸币业中,国家造币厂之外由私人企业承接相关工作,并非罕见现象。
在比利时,门尼希兄弟(Frères Mennig)尤其值得一提。这家位于布鲁塞尔的企业主要制造铸币机械与压印设备,1905 年(AH1323),它留下了一件与波斯铸币有关的实物:一枚黄铜代用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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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ken,8.48克,27毫米,Dupriez-11,
正面:波斯铸币设备;背面:布鲁塞尔库勒海姆门尼希兄弟机械制造工厂,创建于 1827 年,1905 年。
另外,他们也曾用自家设备为柬埔寨国王诺罗敦一世(Norodom I)打制过5法郎试样币,这是机械制造商展示压印设备的通行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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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罗敦一世,1875年5法郎试样币,KMX-T2,Gad-10,Lec-95
这说明这家企业有技术能力打制钱币,但并不等于它承接过流通币订单;波斯那枚广告章的正面铭文本身就是“波斯铸币设备”,性质更近推销。因此,追查生产链时,门尼希兄弟不能完全排除,但目前没有任何档案表明这家公司承接过这些肖像币的铸造。
圣彼得堡:米肖模具是否曾进入俄国?
俄罗斯档案中,也留下一组与波斯模具有关的记录。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俄国为遏制奥斯曼帝国及德国在波斯的影响,并保障高加索方向的战略安全,进一步扩大了在波斯的军事存在。1915 年 10 月,巴拉托夫中将率领的俄国远征骑兵军团在恩泽利(Enzeli)登陆,随后向波斯腹地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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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托夫与沙俄部队在波斯,克尔曼沙赫行动前
据莫伊谢延科(N. S. Moiseenko)依据圣彼得堡档案整理的记录:1915年5月(AH1333),波斯俄贴现贷款银行(Loan and Discount Bank of Persia)向俄国财政部提出铸造1000万枚2克兰的订单;7月21日,第11941号指令获准后,圣彼得堡造币厂以.900成色白银铸造2克兰和5克兰,模具由M. A. 斯库德诺夫(M. A. Skudnov)制作。至1917年2月22日(AH1335),已发行2,416,784枚2克兰;11,142,784枚5克兰则一直铸至1918年2月27日(AH1336)。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是订单的来源:它并非由卡扎尔政府提出,而是由俄国控制的金融机构发起。该行前身是波利亚科夫兄弟1891年前后创办的借贷机构,1894年俄国政府购入多数股份,1902年重组为“贴现贷款银行”,实际上是俄国国家银行在波斯的代理机构,与英资的波斯帝国银行相互对峙。
目前没有发现米肖在布鲁塞尔制作的模具转交给俄方的记录。
实物可以提供进一步的线索。目前所见的AH1332年2克兰(2000第纳尔)中,可以清楚区分出两种肖像体系。其中一种与此前形成的米肖设计明显不同:沙阿的面部更为瘦小,边齿的制作方式也存在清晰差异。按我目前所见的市场实物,这一异常版本的存量反而明显多于符合米肖设计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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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H 1332(1913/1914)2000第纳尔,两种版别对比
上:疑似圣彼得堡铸造;下:米肖版本。
从版式来看,它更像是依据既有的钱币或图样重新仿制模具,而非直接使用米肖制作的原始模具。
需要正视的是时间差:订单提出于1915年5月(AH1333),而这一版本的币面年份是AH1332,早了半年以上。可能的解释有三:一是沿用了事先刻好、年份被“冻结”的AH1332模具;二是另有现有档案未记载的更早订单;三是这一走样版本并非圣彼得堡所铸。三者目前都无法排除,但前两种与“圣彼得堡新制模”的判断并不冲突。
而蹊跷的是,订单中的5000第纳尔,现存实物中,并没有发现同时期沿用上述2克兰的设计或者明显偏离米肖体系的版本;而圣彼得堡早在AH1320(1902)便已代铸过这一面值,我在国内最热门的伊朗机制币:“狮子拿刀”的铸造地、铸造量与精制币有详述。因此,更有可能沿用了这一时期“狮子拿刀”5000第纳尔所形成的既有模具体系,也与此后该版式的大量存世相吻合。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一份1925年(AH1343)的移交记录:
1925 年 7 月 10 日,为‘避免波斯政府怀疑(苏联)可能利用这些工具’,15 箱共 3,000 个‘波斯模具’及 1 箱基础工具被移交苏联财政人民委员部代表 F. I. 科托夫;这些工具很可能拟用于在波斯境内铸币。
这份记录表明,至1925年,苏联方面仍掌握一批被称为“波斯模具”的铸币工具,并因担心引起波斯政府注意而进行转移。
这些“波斯模具”,究竟来自何处,是否能够印证前述关于重新制模的推测,仍有待进一步的档案发现。
德黑兰:本土铸造的可能性
根据我多年的观察,AH1322(1904年)之后,德黑兰造币厂机制币工艺质量显著提升。虽仍落后于同期欧洲造币厂,但较此前的混乱时期已有长足进步。
这一变化,可为卡扎尔后期沙阿肖像流通银币的铸造地提供参考线索。就经手实物来看,这批肖像银币工艺不及同时期欧洲制品,其铸造特征反而与这一阶段德黑兰造币厂产品更为吻合。
前文述及的门尼希兄弟,为该假说提供了旁证:彼时欧洲造币设备厂商确曾将波斯列为业务目标。若卡扎尔王朝在AH1322前后引入欧洲新式造币设备,则德黑兰铸币质量的改善便可得到合理解释。但米肖原模是否复制为母模、工作模并送至伊朗本地投产,仍然缺少直接实证。
综合现有资料,我自己的判断是,德黑兰是最有可能的铸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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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区分已有文献支持的事实与仍待验证的推断,现将本文涉及的主要生产环节及其证据等级汇总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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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点,而非终点
从AH1318(1900年)莫扎法尔丁·沙阿布鲁塞尔之行起,至末代沙阿艾哈迈德肖像币首次完成铸造的AH1331(1912年),米肖参与波斯铸币,跨越十余年,既参与流通镍币的发行,也完成后期沙阿肖像模具的创作。
关于沙阿肖像币模具的后续流转去向、以及具体量产地点,现存史料始终语焉不详。而本书的价值,在于厘清我既往诸多疑惑,并触发进一步探索的方向。
完整答案虽未尽数呈现,但可供持续考据、层层追问的依据已然齐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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