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姨今年六十七,在深圳一户人家干了十九年。从娃满月带到上大学,一手带大的。那娃叫她“姨婆”,比叫亲奶奶还亲。东家姓陈,做生意的,住别墅,家里有保姆有司机,可娃的事,只认我大姨。
大姨去那年四十八,刚从老家出来,啥也不懂,就会带孩子。陈太刚生完,奶水不够,娃整夜哭。大姨抱着娃在客厅里转,一转转到大天亮。陈太说,阿姨你歇歇。大姨说没事,娃认人,换了人哭得更凶。就这么着,娃跟她睡了三年。夜里冲奶、换尿布、哄睡,全是她一个人。
娃三岁上幼儿园,大姨接送。娃六岁上小学,大姨接送。娃十二岁上初中,住校了,大姨每周去学校送汤。娃十八岁考上大学,去了北京,大姨送到机场,娃抱着她哭,说姨婆你等我回来。大姨也哭,说等你回来,姨婆给你做红烧肉。
十九年,大姨把陈家当自己家,把娃当自己孙子。陈家人也把她当自家人。陈太给她买衣服,带她体检,过年给她包大红包。陈先生话不多,可逢人就说,我家两个孩子,一个是我闺女,一个是我大姨带的。大姨听了,心里暖。
可今年,大姨想走了。
她六十七了,腰不行了,膝盖也疼,夜里睡不好。老家还有我姨父,七十了,一个人在村里,身体也不好。大姨说,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你姨父就没人管了。她跟陈太提了一回,陈太眼圈红了,说阿姨你再想想。大姨说我想好了,该回去了。
陈太没说话,晚上跟陈先生商量。第二天,陈先生找大姨谈。他说:“阿姨,你在我们家十九年,我们早把你当家人了。你回去,我们舍不得。你姨父那边,我们想办法。要不把他接过来,我们给他租个房子,你们俩在深圳养老,我们照顾你们。”
大姨愣了,说这咋行,你们已经够照顾我了。陈先生说:“阿姨,不是我们照顾你,是你照顾了我们十九年。娃是你带大的,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你走了,娃回来找谁?我们下班回来,谁跟我们说话?你不能走。”
大姨听了,眼泪下来了。她说:“陈先生,你们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也有家,我也有老伴。我出来十九年,没伺候过他一天。他现在老了,病了,我再不回去,我对不起他。”
陈先生沉默了半天,说:“那这样,你回去住一阵,看看姨父的情况。要是不行,你再回来。你的房间我们给你留着,工资照发。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想回来随时回来。”
大姨说:“那咋行,我不干活,你们还给我钱?”陈太说:“阿姨,你不是干活,你是我们家的人。家人之间,不谈这个。”
大姨到底还是走了。走那天,陈太给她收拾了两个大箱子,衣服、补品、药,塞得满满的。娃从北京打来电话,说姨婆你等我放假,我去看你。大姨说好,姨婆等你。陈先生开车送她去车站,一路上没说话。进站的时候,陈先生塞给她一个信封,说阿姨,这是你今年的工资,你拿着。大姨不要,说我没干满一年。陈先生说,你干了十九年,这不算啥。
大姨上了车,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密码是娃的生日,阿姨,这是你的养老钱,别推。
大姨在车上哭了一路。
回了老家,姨父身体还行,就是腿不好,走路得拄拐。大姨伺候了他两个月,心里踏实了。可她也想陈家,想娃。娃打电话来,说姨婆我放假了,我去看你。大姨说好,你来,姨婆给你做红烧肉。
娃真来了,在老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娃说:“姨婆,你跟我回去吧,我爸妈都想你。”大姨说:“姨婆得陪你姨公。”娃说:“那我把姨公也接去。”大姨笑了,说傻孩子,你姨公哪也不去,他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
娃走了,大姨站在村口,看着车走远。她跟我说:“我在陈家十九年,陈家人没亏待过我。可我也有我的家。我老伴在,我就得回来。等他走了,我再回深圳。到时候娃也大了,我就给他们做做饭,看看门,干到干不动为止。”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大姨这辈子,带大了别人的娃,伺候了别人的家,到头来,还得回来伺候自己的老伴。她不怨,她觉得应该。她说,人活着,就得对得起对你好的那些人。陈家对她好,她就得对陈家好。姨父是她老伴,她就得管姨父。
这话听着简单,可做起来,难。
大姨现在还在老家,每天给姨父做饭、洗衣服、扶着他在院子里走两圈。她说等姨父腿好点,她就回深圳住一阵。陈太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她啥时候回来。大姨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她坐在门口,看着天,不知道在想啥。
我想,她大概在想,十九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娃从满月长到十九岁,她从四十八熬到六十七。她把最好的日子,给了别人家。可她觉得值。因为那家人,把她当家人。这世上,能被人当家人,不容易。哪怕不是亲的,也比亲的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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