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一个木匠，一辈子有多少天是给官府干的

他被点到名的那年十九岁，正在家里给人打一张八仙桌。

差役进门，翻出一本册子，指着上头一行字说，你家是匠户，这一班轮到你了。他爹在里屋听见，出来收拾工具，把那把用了二十年的刨子塞给他。第二天天没亮，他背着一包凿子锯条上路，走去京城。

这一走，是三个月，路上来回还要一个多月。工钱没有多少，盘缠自己出，饭自己带。

户籍上写死的手艺

明代的户口，分得很硬。

民户种田，军户当兵，匠户做工。写在册子里，一代一代往下传，不能自己改。你生下来是匠户，你儿子是匠户，你孙子也是匠户。想读书应考，改换门庭，规矩上不许；想放下手艺去种地，也不许。

匠户归工部管，编在册，叫匠籍。朝廷要用人的时候，按册子点。点到了就去，去了就干活。修宫殿、造城砖、打兵器、做家具、糊窗户、刷墙、雕花，凡是官府用得着手艺的地方，都是他们的活。

这套办法的来路不复杂。开国的时候，百业待兴，宫殿要修，城要筑，兵器要造，光靠征发民夫干不了细活，得有手艺的人常年在手里。于是把天下会手艺的人单拎出来，编成一类，从此朝廷要多少有多少。

代价就落在这一本册子上。

三年一班，一班三月

轮班匠的规矩是这样的：三年一班，一班服役三个月。轮到哪一班，按时到指定的地方报到。

听着不算重。可你得算上路上。他在河南，去京城，一走十几天，回来再十几天。三个月工，一个月路，一趟就是四个月。这四个月里，家里的田靠谁种，媳妇孩子靠谁养？工食给得薄，路上花销自己想办法。

还有一类叫住坐匠，就在本地衙门或者工坊里做，每月服役十日。这类人不用长途奔波，可十日也是十日，剩下二十天才轮到自己挣饭吃。

误了班要罚，逃了要治罪。册子在官府手里，人在册子上，跑不掉。

这套制度真正管住的不是手艺，是人。

匠户的手艺，反倒因为这套制度传得细。父子相传，师徒相授，一个家族几代人做同一样活，做到极精。明代那些好东西，雕花、髹漆、织造、烧瓷，背后都是匠户几代人的手。可这手艺没法变成身份，做得再好，册子上还是"匠"。

改折之后，匠户内部分了岔。有家底的交得起银子，把工夫全用在自家的活上，几年下来成了作头，带徒弟、包工程。家底薄的交不起银子又丢不下差役，只好去给作头当雇工，一天拿一天的钱。同一本册子出来的两种人，几十年以后一人修宅子，一人住工棚。

手艺的价钱也是这么定下来的。作头接活要看工、看料、看期限，雇工拿的是日工钱。日工钱够吃饭，攒不下本；想自己开铺子，得先攒够料钱，还得有人担保。多数人攒不到，一辈子在别人铺子里做。

后来的银子和自由

制度不是一天松的。

轮班匠受不了长期奔波，逃役的越来越多，官府派差也派不动了。到了成化年间，朝廷准了一条：不愿亲自去服役的，可以纳银代役。想自己去做买卖、接私活，交银子就行。

这一条开了口子。到嘉靖年间，轮班匠的班役干脆一概改折成银子，按册征银，人不必亲自去了。册子还在，银子照交，人却慢慢散开了。工匠开始进城，自己接活，开铺子，做手艺生意。江南的机户、景德镇的窑户、各地的木作砖作，很多都是这么起来的。

同一个字写在册子上，从前是绳子，后来成了税。

他大概没等太多年就赶上了这个变化。年轻时候背着工具走一趟京城，走的是自己的腿；中年以后交几钱银子，就不用再走。他儿子那一代，听说册子里的人早就不点了，只按年交银子。

到了京城是什么光景，他后来跟人讲过。报到的地方在工部下属的营缮所，几百号人挤在厢房里，按册点名，点完分组，一组跟着一个工头。料是从库里领的，领料要画押，木料有定数，多一寸都不给。做坏了要赔，赔不起就记在册上，下一班接着干。宫里要的东西工期最紧，赶上大修，连着两三个月不歇。

有个细节他印象最深：去的那年冬天，同乡一个人误了三天，被打了二十板，回来躺了半个月。误期的罚，比活重得多。

那本册子最后是废在顺治二年。清军入关第二年，朝廷下令除匠籍，匠户一律编入民籍，从此天下不再有匠户这一说。这一条在清代的开国诏令里很不起眼，可对几十万户人家来说，是几代人熬出来的一道门。

木匠还是木匠，手艺传给孙子，孙子可以在县城开一间铺子，接活、开价、和主家讨价还价。他不用再背着工具走一个月去应差，也不用担心哪一天差役拿着册子进门。

这件事在那个年代不算什么，可对他们家来说，是几代人换来的。

匠籍废得早，手艺留下来。

清代的苏州、南京、杭州，丝织业最盛，织机都在民间。有本钱的开机坊，买丝、雇工、卖绸，叫机户；没本钱的给机户做工，一天一站，按匹按工领钱，叫机工。机户出资，机工出力，一天不干一天没饭。

这套东西的底子，还是明代匠户散出来的手艺。册子废了，人自由了，手艺反倒被市场接住了。一门手艺在册子上的时候是差役，在市场上的时候才是本钱。

参考资料

1. 张廷玉等：《明史》卷七十八《食货志二·赋役》。

2. 《大明会典》卷一百八十九《工匠》。

3. 王毓铨：《明代的军屯》，中华书局，1965年。

4. 陈诗启：《明代官手工业的研究》，湖北人民出版社，1958年。

5. 梁方仲：《明代赋役制度》，中华书局，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