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亚梅,今年四十三,湖南怀化人,现在在长沙一家做家电门店做店长,一个月七千多,加提成能到九千。我老公叫周斌,四十五,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做渠道,一个月一万出头。我们结婚八年了,没有孩子,两室一厅,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们两个一起出的,写的两个人的名字。我今天说的这个事,是去年到今年,在我们家闹了整整一年的事。
我先说我家那边的情况。我是家里的老大,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就没了,是肝上的病。我妈一个人带我们四个,我们家那个时候在乡下,穷得很,我妈是给人做裁缝,一天挣几块钱。我十六岁就不念了,出来打工,去了广东,在一个做皮具的厂里做车工。我在那个厂里干了两年。
我十九岁那年,生了大弟。这个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实话,包括我老公。那个孩子,是我们那个厂里的一个技术员,姓刘,是湖南老乡,比我大八岁。他跟我说会娶我,我信了。我怀到七个月的时候他跟别人结了婚,是他老家那边定下的,我那时候才知道他有那个对象。我没有告诉他我怀了。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把孩子生下来,是我的一个姐妹陪我去的那个小诊所。生下来第三天,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第二天就坐火车过来了。她抱着那个孩子,她哭,她说,亚梅,你别怕。
那个孩子,我们家里对外说是我的弟弟。我妈带回去养的,落的户口是挂在我妈名下,我那个"弟弟"的生年月日,写的是我十九岁那年,那年我妈四十二,她四十二岁生的这个孩子,村里人谁也没说什么。我在外面接着打工,我每个月把工资的一半寄回去养他,我每年回去看他两三次,他从小管我叫姐,他从小到大,我是他"姐"。
我二十五岁那年,生了二弟。那次也是一样,我在泉州的一个鞋厂,认识一个跑业务的,浙江人。那次是我自己糊涂,我以为这次能成。他后来走了,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有了。我那次很怕,我一个人在那边的医院,我做了一番挣扎,最后我留下了他。这一次是我自己带不动,我把孩子抱回去给我妈,我还是那个说法。二弟的年月日,写的是我二十五岁那年,我妈四十八。村里人还是谁也没说什么。这两个孩子,我妈妈的户口本上,多了两个儿子。
我二〇一六年结的婚。我老公是相亲认识的,是他一个堂哥跟我们那边熟,介绍过来的。我跟他认识的时候,我三十四,他三十六。他这个人,家里条件比我们家好,他是独生子,他家里当时是不同意的,他的意思是他认准了我。我那个时候,我把我自己那一段,就是那两个孩子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说。我不是不想说,我不知道那个开口的那个地方在哪儿。我怕我一说了,他走了;我也怕我这个话说出来,我这辈子抬不起头。我那时候想的是,我先把日子过起来,等到哪一天,我找个机会说。那个机会,一直等到去年。
那两个孩子,现在一个是二十四,一个是十八。大弟读完中专,在广东那边做那个模具,一个月六七千,自己能过了,前年还谈了个对象。二弟今年刚考上一个二本,在省内。他们两个,都是从我妈那儿出来的,我这些年,我给他们花的钱,我算过,从他们出生到现在,二十年了,我寄回去的钱,前前后后有五六十万,我一年往家里汇,多的时候一年五六万。
我老公为什么会骂我扶弟魔,我给你们讲一下这个事是怎么起来的。有两个事。一个是我妈这两年身体不行了,她那个眼睛有白内障,做了一次手术,我出了钱,还有她的那个慢病,我每个月给她打两千。这个我老公知道,他没有说什么,他这个人这一点上是好的。还有一件事是二弟上大学,那个学费和住宿,一年两万出头,我出的。这件事他也没意见。
事情出在去年五月。大弟要买房。他谈的那个对象,女方家提出来要一个房子,在我们市里,首付要三十万。大弟手里有十几万,是他自己攒的。我妈给我打了电话。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接的电话,我妈在那边哭,她说,亚梅,这个孩子,我们欠他的。我那四个字戳到我心里去了。我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从那个窗子往下看,我看那个楼下面。我给大弟转了十五万。那十五万,是我这几年自己私底下攒的,是我那个卡里的,我老公不知道。
这件事他后来是怎么知道的,是大弟买了房,我老公的一个老同学在我们市里那边,看见了我大弟发的那个朋友圈,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老公,说,你家那个小舅子买房了。我老公回来那天晚上问我,说亚梅,你大弟那房子,钱是哪儿的。我说,是我给的,十五万。他那天没有说话。他坐在那个客厅的沙发上,坐了有半个小时。然后他站起来,站到我跟前,他说了那三个字。他说,扶弟魔。
我那天晚上没有跟他吵。我坐在床上,我心里那个东西,我讲不出来。我不是委屈,我是那种——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我差一点就把那件事说出来。我张了嘴,我没说出来。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那不是我弟弟",那个话说出来,我这一辈子的那二十年,全都要重新讲一遍。
后面这一年,我们两个为这个事,说过四五回。他不是一个刻薄的人,他那个意思是两个:一个是我给了十五万不告诉他;一个是他觉得我给我娘家花得太多了,他觉得我以后那个二弟的学费、我妈的病、我那两个弟弟将来结婚,那就是一个填不满的坑。他跟我说过一次,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是想跟你安安稳稳过,我们两个没有孩子,我们那个钱,是我们两个的。他那天说这话的时候,他说得很直。他说得对,他那个话说得没有错。
我为什么今天要说出来。是因为上个月,我崩溃了一回。我二弟那个学校,要给一个什么费用,我给他转了钱。我老公查了那个账单,他又说了那三个字。他那天说得比上次难听,他说,你是他们的姐姐还是他们的妈。我那天在厨房里,我手里拿的那个碗,我把那个碗放在那个台子上,我转过身,我看着他。我说了一句话,我说,你坐下。我把那个话说出来了。我说,周斌,我今天跟你把一件事说清楚,我那两个弟弟,不是我的弟弟,是我生的。
我今天不写他当时的反应了,我写到这里我手是抖的。我只能说,他那天坐在那儿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没有上班,他请了假。他跟我说,让他想一想。
他想了两个礼拜。这两个礼拜我们两个住在一个屋里,没有吵,也没有说几句话。到第三个礼拜,那天他下班回来,他在门口换了鞋,他坐下来,他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亚梅,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说,我开不了这个口。他说,那你欠我的,不是你给出去的那十五万,是你这八年没让我知道。他说,那两个孩子,是你的孩子,也是你妈带大的,你没有错。他说,我不是问你那个十五万的事,我是问你那个孩子的事,我是问,你为什么信不过我。
他那天说的这一段,我今天写下来,我是认的。我这八年,我一直想着,等哪天再说,等哪天再说,我就这么等了八年。我怕的就是他走,我怕我今天说了,明天这个家就没。我把他当成一个我瞒着的人,我把我自己当成一个犯了事的人。他到那天才知道,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那个秘密,他一直就住在那个家的门外面。
我现在的事情是这样的。那两个孩子,我还没有跟他们说。大弟他已经二十四了,他管我叫姐,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得跟他把那个话说清楚。我跟我老公说了,我说这个事我得想好,我得挑一个时候。他跟我说,你什么时候说,我陪你。我上周回去看了我妈。我妈今年六十七,她的眼睛好了一点。我们两个在屋里坐着,她跟我说,亚梅,你要是跟阿斌说了,你要是说了,你就别让他们怪你。我说妈,我晓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