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叫何守业,今年六十九,河南周口人,一辈子在农村。他二〇二五年一月走的,是在他自己老屋的那个房梁上。我说这件事,从那天到今天快一年了,我把它从头到尾讲一遍,我不是要讲那几句咒人的话,我要讲的是这些话是从哪儿来的,还有他走了以后,我们这一家子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我大舅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在他们那一带是有名的。他是村里的能人,一九七几年的时候当过生产队的小队长,后来分了田,他不种地,他养猪,还去跑过贩运,在那个年代算是脑子活。他一辈子最看重两样,一样是他的那个脸面,一样是他的那个儿子。他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是最大的,两个儿子在中间和最小。他把这一辈子所有的劲,都用在这两个儿子身上。大儿子结婚,他给起了房子;二儿子结婚,他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给买了车;两个儿子家里有点事,他都要插手,他这个人管得多,管得也硬。
他晚年是怎么过的,我要讲清楚。我大舅五十几的时候,那个养猪的钱挣过一些,后来他不养了,身体也不行,他那个腿有糖尿病,脚上有个伤口,好几年没好,那是糖尿病足,他一年到头跑医院。他那两个儿子,一个在县城开那个小卖部,一个在外面跑车。他晚年是一个人住在老屋,他那个老伴二〇二一年走了。他一个人住在那个老院里,自己做饭,自己上医院,他那个钱,他后来是手里有一笔,是卖地的那一笔征地的钱,大概是二十来万,他攥在自己手里。
那笔钱,就是那个事情的全部起点。他两个儿子,那两年跟他说过好几回,说要他把钱拿出来,一个说要扩大那个店,一个说要换车。他没给。他不给的理由是他那个脚的那个病要花钱。这是实话。可是在那边,那两个儿子的想法是:爸的这个钱,早晚是我们的,他现在攥着不放,是他心里有别的想法。这个话说起来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们这些外甥,那两年过年去拜年,我听过他们说我大舅一句,说"他那个钱,他攥着,他也不花"。
他走之前那半年,出的几件事,我是从我表姐(就是他那个闺女)那儿听来的。第一件,是二〇二四年夏天,他跟大儿子吵了一回,是因为那个店的钱,他没借,大儿子摔了他家一个碗。第二件,是那个秋天,二儿子回来跟他要钱买车,他说不给,二儿子走了,走了以后有两个月没回来。第三件,是那年冬天,他那个脚上那个伤口坏了,要去医院,他那两个儿子,一个说店走不开,一个说在外面。最后是他那个闺女,从郑州请了假回来,把他送进了医院,住了半个月。他出院以后,回到那个老屋,他一个人。
他那句话,是留在两个东西上。一个是他床头上一个本子,写的是几句话,是那种铅笔写的。另一个是他跟村里的一个人说的,那个人后来讲了。那个本子上的话,我表姐看过,她给我念过。那个话里有一句,写的是:我这一辈子,我那条腿是给谁累断的,我心里有数;我死了,你们别想着分这个房子,你们也别想好过。
我现在讲一讲他那三个孩子现在的状况。我要讲得公道,因为这件事在外头被传得很响,传成一个"老头的咒应验了"的故事,我不认这个,我把每个人实实在在的处境说一遍。
先说大儿子。他那个小卖部,二〇二四年下半年开始不好做,旁边开了个连锁超市,他那个生意下来了一半,他后来关了店,去了一个建材市场给人看店,一个月四千多。他那一年查出来一个病,是甲状腺那边的,做了手术,是好的那种。他的那个儿子,就是我大舅的孙子,前年高中没考上,去上了个技校,现在在厂里,这个孩子还行。我这半年见过他两回,人瘦了。
再说二儿子。他那个车,是跑那个短途的,他二〇二五年四月出了一次事,是把一个人撞了,赔了钱,那个车修了,他后来把车卖了。他现在在县城一个小区做保安,一个月三千多。他那个人原来是最有劲的,现在聚会他不来了,他不来是躲,我听说他跟他老婆也闹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再说我表姐,那个闺女。她是三个孩子里过得最好的,她在郑州,做那个家政公司的管理,前年她在郑州付了个首付,去年她又把她那个儿子送进了那个市里的一个好学校。她这个日子,你要说"凄惨",那是不对的。可是她这个心里是最沉的,她跟我说过,她说,我那个爹走了以后,我一想起那个本子上那句话,我心里是堵的,他说他"累断了腿",我那两个弟弟他不敢说,他就留给这个家一句话,我们是这三个孩子,这句话就是我们三个背。
我为什么要写这些。我大舅那句咒人的话,那几个孩子现在的这个状况,这两件事,你要是把它连起来,像外头那样说"咒应验了",那是把一个很实在的东西讲成了一个鬼故事。我大舅那个话,它不是咒,那是一个在最后的时候,心里堵住了一口气的人,对着一本本子写下的那个东西。他那口气是怎么来的,是他这辈子把所有的劲都用在了那两个儿子身上,到老了那两个儿子跟他要那个钱,那两次他没借,他心里的那个东西就翻了。他那个话里最狠的那一句,不是"你们别想好过",是前面那句"我那条腿是给谁累断的"。他不是要咒,他是在算账,他一辈子做的那笔账他算不平。
我那几个表哥表姐现在过的这个日子,有什么东西是他们那个爹留下的?我说几句。大儿子那个病,不是他爹留的。二儿子那个车,出事也是钱的事,可那笔钱他自己原来就在借。我表姐那个日子是往上走的。所以那个账,不是那个。可是有一件事,是他们那个爹留下的,他们三个现在坐在一个桌上,说不出话来。去年清明,我大舅的那个坟,是三个人一起去的,一起去的时候,他们没怎么说话,去了就散了。那个坟前的那点事,比谁的生意、谁的车、谁的病都重。
我今年四十七,我写这个,我是把我这一家子的一件事记下来。我大舅的那个老屋还在,现在是他闺女在管,那两间房,那两个儿子谁也没有再提。我去年冬天路过那一片的时候,我进去站了一会儿,那个屋里是空的,那个房梁我抬着头看了一下。我这个人当时心里想的就是一件事,我们那一辈的人,这一辈的人,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儿子,最后把一句话留给这个家,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比谁都留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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