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守了二十年寡,我成亲那天,喜堂上来了个穿甲的男人,站在门口,隔着满堂的红,跟我娘说了一句:我来接我夫人。
那是我二十岁那年,九月初八。
先说我娘。我娘姓柳,村里叫她柳娘。我爹死的时候我五岁,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那口薄棺材,记得我娘跪在雪地里给人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后来我才知道,我爹是给人赶车出了事,车翻在山沟里,人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东家赔了十二吊钱,办完丧事,剩不到四吊。
那四吊钱,我娘一文没动,用蓝布包了三层,压在炕席底下。她说这是给你留着娶媳妇的。
她一个女人,带着个五岁的娃,在村里怎么活下来的,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知道有多难。
她给人家浆洗衣裳,一洗十年。冬天河水结冰,她拿棒槌砸冰窟窿,手上裂的口子一道一道,结了痂又裂,裂了又结。她给人家推磨,天不亮去,推一上午,换回半袋粗面。她给人家割麦,跟男人一样弯腰,镰刀磨得飞快,一垄一垄往前赶,赶不上就要挨骂。
她不改嫁。
村里媒婆来过三回。头一回,是村东头的屠户,死了老婆,带着俩孩子,愿意娶她,条件是把我过继给我大伯家。我娘没吭声,把媒婆送出门,回来抱着我坐了一夜。
第二回,是镇上的一个账房,没娶过亲,看上了我娘手脚利落。条件是我娘嫁过去,我留在村里。我娘还是没吭声,那天她给我煮了个鸡蛋,看着我吃完,说儿,你记住,你爹就你这么一个根。
第三回是隔房的三婶来劝。三婶说,柳氏啊,你才二十八,守到什么时候。你嫁了,日子能松快点,孩子也有人管。我娘就说了五个字:我守我男人。
三婶走的时候直摇头,说这女人犟。
其实我知道,我娘不是没动过心。有一年雪下得大,家里断了粮,她揣着那四吊钱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拆开,跑去给人洗了一夜衣裳,换了半斗米回来。那一夜我记得,她回来的时候鞋是湿的,手冻得捏不住筷子,坐在灶前烤火,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没哭,就是愣着。
我娘这辈子,掉眼泪只掉过三回。
头一回是我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到抽筋,村里郎中摇头说不行了。我娘背着我,走了四十五里地,夜里赶到镇上找大夫。大夫说要针灸,要抓药,得一两二钱银子。我娘把头上那根银簪子摘了,那是我爹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大夫接了簪子,救了我的命。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娘坐在床边,眼睛红着,但是没哭出来。她说儿,以后别生病了,娘没钱了。
第二回是我十五岁那年,村里有人嚼舌头,说我没爹管教,是野种。我跟人打了一架,把人家门牙打掉了,人家要来家里闹。我娘给人家磕头赔罪,磕了三个,人家才走。那天晚上她背着我坐在灶间,我看见她肩膀在抖,我喊娘,她转过脸说没事,柴火熏的。
第三回,是我二十岁成亲那年。
我娘给我说亲,说的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姓苏,叫苏玉。她爹是木匠,家里有三个闺女,苏玉排老二,人勤快,话不多。
亲事说成,聘礼花了我娘两吊钱。那是我们家攒了二十年的家底,剩下的二吊,我娘说留着办事用。
成亲那天,是三月初六。
天没亮我娘就起来了。她把院子扫了三遍,门口贴了红纸的喜字,那喜字是她自己剪的,剪得歪歪扭扭,她看了又看,说手笨了,别嫌弃。屋里屋外挂上红布,借来的,用完了还得还。堂屋里摆了四桌席,来的都是乡邻近亲,三婶来了,大娘来了,我大伯一家也来了。
我娘那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青布褂子,是她自己扯的布,自己缝的,针脚细得像针尖上绣的。她头发全白了,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几。她坐在堂屋的角上,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门口。
我那天心里挺美。爹走得早,娘熬了二十年,总算把这一天熬到了,我寻思着,往后我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娘以后不用再洗衣裳了,不用再推磨了,能坐在家里享福了。
席开在辰时,鞭炮放起来。
就在鞭炮响到第三挂的时候,门口来了个人。
那人一身灰甲,不新,甲片上还有几处凹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靴子上全是泥,头发挽得紧,脸上有风霜的纹。他背着手,站在门口,没进来。
满堂的人都停了筷子。
他个子高,往那一站,把半个门框都占了。日头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
我大伯站起来,说这位军爷,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那人没理我大伯,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上,落在我娘身上。
我娘这时候也抬起了头。
我看见我娘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门口那个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院里那挂没放完的鞭炮,自己噼啪响了两声,也没人管。
那人开口了。
他说,柳氏,我来接我夫人。
这一句,屋里炸了。
我大伯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这军爷好没道理,人家好好办喜事,你跑来抢人,你当这是啥地方。三婶也站起来,说柳娘守了二十年,就没听说过她还有男人。
我娘还是没说话。
我这时候站出来了,我往门口一挡,说这位军爷,这是我娘的喜日子,你要是来道贺的,坐下喝酒,要是来闹事的,我这条命在这儿。
那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有点软,有点疼。
他说,孩子,你今年二十了,对不。
我一愣。我说是。
他说,三月初六,对不对。
我说,是我生辰。
他说,那就对了。他说,二十年前的今天,你娘在炕上生你,我在门外。生完你第二天,东家报信来,说你爹在口外翻了车,人没了。我回不来,我托人带了十二吊钱给你娘。那十二吊,你们用了四吊办丧事,对吧。
我脑子嗡一下。
我娘这时候站起来了。她一步一步走到门口,走到那人面前,站定。
她说,赵四。
那人说,是我。
我娘说,你不是死了吗。
那人说,我没死,我在口外活了二十年。
屋里一下静得能听见院里喜鹊叫。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当年翻了车,人没死,是摔断了腿,被人救了,救他的人把他带去了关外。他腿养好了,回不来,那几年兵荒马乱,路断了,信断了。后来他跟着一个军官,从马夫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亲兵。再后来,那军官死了,他替人家顶了名,在营里待了下来,一直待到今年,才想着回来看一眼。
他这一眼,看了二十年。
我娘那天没有跟着他走。
她站门口站着,站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了看堂屋里坐着的一屋子人,看了看我,看了看我身边还盖着盖头的苏玉,看了看那四桌喜酒的席,看了一眼她亲手剪歪了贴歪了的喜字。
她说,赵四,你来得不是时候。
她说,我答应你了,我就得给你守一辈子。这二十年,我守的是你,是你说你死了,我得给你守着这个家。
她说,今天是我儿子成亲。我儿子长到今天,靠的是我一个人熬。这话我不怨你,我也不怨我命。可今天这堂,不能给你留着。
她说,你先走。
那人说,我去哪。
我娘说,你有个儿子,你儿子成亲,你进来说一声,喝一杯酒。喝完就走,你回你的地方去。我这辈子,守的是死人,死人不回来。你回来了,我就守不住了。我守不住,我这二十年算什么。
她说,过了今天,你更不该回来了。
那让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人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个布包,蓝布,打了三层结,打开,里面是一根银簪子。簪子不新了,簪头上刻着个小小的莲。
他说,柳氏,当年你陪嫁的那根,我给当了,这二十年我心里一直记着。这根是我在口外打的,一样的,你收着。
我娘没接。
我娘说,簪子你带走。你带走了,以后就别来了。
那人把簪子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一步没回头,甲片在日头底下晃了两下,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不见了。
那天喜酒照办,鞭炮照放。我进了洞房,苏玉隔着盖头小声问我,外面怎么了。我说没事,来了个远房亲戚。
第二天清早,我听见灶间有动静。我出去,看见我娘坐在灶前烧火。她面前那口锅里煮着两个鸡蛋——她这辈子只在过年和生病的时候煮鸡蛋,平时舍不得。
我喊了一声娘。
她转过脸看我,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出来。
她说,儿,一个给你,一个给你媳妇,吃了好上路。她说,娘没事。她说,娘这辈子守完了。
那根银簪子,第二天早上不见了。我娘说是风刮走了。我在院子里找了两圈,在柴堆底下看见了,簪头朝下,扎在土里,像谁拿它撒过气,又像是舍不得,临时搁在那儿的。
我把它捡起来,藏在房梁上,没跟我娘说。
我娘后来再没提过那天的事,也没提过那个人。她照样早起,照样烧火做饭,照样过日子。她活到七十三岁,走得时候我守在旁边。她走之前迷迷糊糊地一直在叫一个名字,叫了两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名字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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