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湖边晨练五年,头一回见有人往湖里扔鞋,还是一双一双往里扔。
那人是个女的,看年纪四十五六,穿得干干净净,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利索。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她准时到,站东边那棵老柳树底下,从布袋里拿出一双鞋,手一扬,扔进湖里。然后站着,站个十来分钟,走。
风雨无阻。
我头几回没在意,后来越想越不对。扔的还不是大人鞋,是小孩鞋,布鞋,崭新的,鞋底都还是白的。一个月下来,得有三十来双沉在湖里。
我忍不住,问了扫地的老郑。老郑在这个公园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他一听就摆手,说别打听,那女的扔了好几年了,来的时候你还年轻呢。我说她图啥。老郑说,谁知道,疯子呗。
我看她不像疯子。她扔鞋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没有,站得笔直,扔完就走,不东张西望,也不躲人。疯子不长这样。
第八个礼拜,我起了个大早,蹲在柳树后头等她。她扔完鞋转身,我拦住了她。我说大姐,你这鞋,能不能给我看看一双。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往边上让了一步,说,不行。
我说我就看一眼。
她把布袋往怀里一收,声音不高,但是很硬,说,这是我儿子的。
我说大姐你儿子多大。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忘不了,不是凶,是空。她说,在水里。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我站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
那天我没晨练,回家路上越想越不是味。晚上我睡不着,第二天接着去,第五天,等她走远了,我借了公园捞垃圾的抄网,在她扔鞋那片水域捞了半个钟头,真捞上来一只。
一只小孩布鞋,二十三四码,黑色灯芯绒面,千层底,一针一线纳得密密实实。鞋垫上绣着个字,红线绣的,绣的是个“安”字。
我拿着那只鞋,在湖边坐了一上午。
后来我托人打听了。跳广场舞那帮大姐知道得多。她们说,二十年前,这湖淹死过一个孩子,男孩,七岁。那年夏天,邻居家的小孩掉下去了,喊救命,这女的家儿子正好在边上玩,跳下去把人推上了岸,自己没上来。捞上来的时候,脚上少一只鞋。
救上来的那个孩子,比他小一岁。
大姐们说,这女的命苦,孩子没了没几年,她男人也走了,走的急,心梗。就剩她一个人。她原来在纺织厂,厂子倒了以后,就在家里给人缝缝补补。人不出门,不串门,不哭不闹,见人点头。就是每年夏天孩子忌日前后,湖边能看到她。
扔鞋这事,是近五六年才有的。
我问,那鞋哪来的。
大姐说,自己做的呗。听说她半夜做,白天也做,做一双扔一双。社区的人劝过,民警也来过,来看了,说人家精神没问题,就是心里有个结,你把人送医院去算怎么回事。后来就随她了。
我把那只“安”字鞋洗干净,装在袋子里,想着哪天遇着她还回去。
还回去之前,我发现了另一件事。
有个小伙子,二十六七,个子高,瘦,每个礼拜天一大早就来湖边,也拿着抄网,也在那片水域捞。他跟我不一样,他是有目标的,一网一网下去,捞着鞋了,蹲下来,用纸巾擦干净,装进一个黑袋子里,带走。
我看着他捞了三个礼拜天。
第四个礼拜天,我在停车场堵着他。我说小伙子,你捞这鞋干啥。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要走。我说我知道那鞋是哪来的,那是个母亲给她儿子做的,她儿子二十年前为救人淹在这湖里了。
他站住了。
他背对着我,站了得有一分钟,转过身来。我说实话,那孩子的脸我一看就明白了,眉眼周正,就是眼睛里那种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总在听别人说话。
他问我,大叔,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谁。
他说,那个做鞋的。
我说,不是,我就是天天晨练的,看不过去。
他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掐了。他说,大叔,我就是当年被救的那个。
我这话在嗓子眼里堵了一下,没出来。
他说,那年我六岁,掉下去,是他把我拽上来的。他说他那时候小,什么都记不清了,就记得水里有只手,推了他一下。他说后来的事都是家里大人说的,说恩人是个七岁的孩子,说人家妈在岸上哭得站不起来,他爸妈抱着他去磕头,人家妈没让他们进门。
他说,我八岁起就来了,那会儿她还没开始扔鞋,就是来站着。我躲着来,怕她看见我。他说我知道她看见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问,你捞鞋干啥。
他说,她扔一只,我捞一只。他说我想,她心里是觉得儿子在水里光着脚,她扔了,就是给儿子穿上。我要是把鞋都捞走,儿子不又光脚了吗。
我说那你这不是矛盾吗。
他摇头。他说,我捞上来,一双一双擦干净,摆在我家柜子里。他说现在有一百四十多双了。他说,她扔的是给儿子的,我收的,是我欠的。他说这个理我说不清楚,反正我得收。
我问,那你在哪儿上班,家是这边的吗。
他说在外地,每礼拜五坐火车回来,礼拜天捞完,礼拜一走。他说他爸妈不知道,公司也不知道。他说他到现在,一次都没跟那位母亲说过一句话。
我说为啥不说,你俩这算什么,一个扔,一个捞,隔着一湖水,谁也不知道谁。
他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大叔,我上去说什么?说我活着,她儿子没了,我替他收鞋?他说我每见她一次,就等于告诉一次她,被救的那个长大了,她儿子永远七岁。他说这个东西,我不敢给。
那天以后,我谁也没告诉。
我再晨练,就多了一件事:我看着她扔,也看着他捞。两人没碰过,她礼拜二到礼拜六来,他礼拜天来,跟商量好了似的。其实谁也没跟谁商量。
就这么着,又过了一年多。
去年入冬,老太太来得少了。从一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后来三天。听缝补店的人说,她手不行了,眼也花了,纳一双鞋底,得三天。可是她还做,做一双,扔一双,湖里的鞋,慢慢就少了。
上个月,她一礼拜没来。
礼拜天早上,小伙子照常来了,抄网捞了半天,空的。他站在柳树底下等,从六点等到晌午。我在远处长椅上坐着,没过去。
晌午的时候,他从黑袋子里拿出一只鞋。是他收的那一百多双里的,我不知道他为啥随身带着这只。他蹲在湖边,手举起来,是往水里放的动作。举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他把鞋抱在怀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长很长时间。
到底没按下去。
他把手机揣回去,给我发了个信息,是我前段留他的号。他说,大叔,她住院了,社区的人跟我说的,我也说不上我怎么知道的。他说,我明天去看她,你说我进门第一句,怎么说?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一晚上,到现在没回。
你说,这一百四十多双鞋,他到底在攒什么,他没说完。那进门的第一句话,我又怎么替他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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