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辛亥江西光复记（下）

作者：蒋群 编辑：冯晓晖

本系列发布九江文史类研究文章。诚挚欢迎原创作者予以支持，投稿请发至邮箱：JiujiangHistory@126.com。

本篇原载于2020年版《浔阳往事》，经九江市浔阳区政协文史委员会授权刊发，编者对原文做了必要的修订。

续前篇：《九江文史 | 辛亥江西光复记（上）》

长江下游及云南独立之策

自九江独立后，长江下游各地都派人来请兵。那时安徽巡抚朱家宝虽已被迫反正，但内部纠纷很多。那边的同志就派人来接洽，请我们派兵前往弹压。最初指定要我去，因为安庆的协统赵理泰是我的老师，许多连排长也都是保定同学，我去就容易疏通。但李烈钧同志认为江西局面没有稳定，不能让我去，就改派支队长黄焕章带了两营人到安庆。不料黄焕章去了以后，主客不知，又受人愚弄，竟杀了安徽革命同志吴春阳（旸谷）。我们赶快把黄的队伍撤回，由李同志亲往安庆，并且去代理安徽都督。

此外，芜湖、大通、南京、镇江各地也陆续派人来请兵。由于九江的兵力不多，无法分配，就另行设法帮助，或是予以经济上的援助，或是口头上答应派兵，鼓励他们勇气，所以没有两个月，上海、下游、长江下游完全独立了。

《申报》1933 年 10 月 5 日 警备部参谋长蒋群略历

关于西南方面，因为我和李同志都是新从昆明回来，云南的情形比较熟悉。在李同志到九江以后，我们两人就密电云南协统蔡锷和唐继尧同志等，赶快发动，希望他们一面独立，一面援川，以壮声势。

后来得到复电，他们即日发动，所以没有几天，云南也宣告独立，蔡协统被举为都督。

联合海军

九江独立以后，江防有了周全布置，海军方面的接济完全断绝，但是海军军舰在武汉，已向岸上民军开炮，双方感情早已不睦，似乎很难挽回。正在进退失据的时候，他们开到九江来观察动静。9月25日，到九江的有海筹、海容、海琛、江贞四舰及湖鹰、湖鹗等三艘雷艇。那时舰队司令萨镇冰已弃职潜逃，由海筹舰长黄钟瑛担任临时舰队司令。

我们知道以后，大家猜疑这些兵舰来九江的用意。有人以为他们未必会反正，否则为什么不派人上岸呢？我却断定这些兵舰一定是预备和我们合作，只是他们怕上岸发生误会或其他危险，所以在迟疑不决中。我们必须先有人去接洽，才能联络。于是由林森、吴铁城、龚永和我四个人去代表欢迎。林、龚二同志是福建人，吴同志是广东人，海军中大半是闽、粤籍，由他们三位去就不致语言隔阂。当时我们四个人坐了小汽船驶去，兵舰上果然升旗吹号，各舰将领排队欢迎。我们上了兵舰，互相寒暄一番，他们表示愿意合作，对于武汉开炮的事，说了许多抱歉的话。我们就请黄钟瑛等十几位将领上岸，在招商局举行欢迎会，设宴招待。

正在我们聚宴的时候，却又出了岔子。因为炮台方面，徐公度、戈克安等本是从海军方面出来的人，和海军意见不合，这时候抱了狭义的报复观念，在我们欢聚的时候，他们却深入到兵舰上把炮门都卸下取去。我们得到这个消息，海军将领都愤愤不平，声言大家既然这样不信任他们，他们愿意全部离职，把兵舰交给我们。我们好容易把武汉不能合作的兵舰到九江联合起来，由陆、海军的合作来决定扬子江上的胜算，怎能一旦化为泡影？于是我们四人反复陈说，从晚上九、十点钟到第二天的三、四点钟，我们声嘶力竭地解释，才把僵局挽回。一方面交还七舰的炮门，一方面约海军方面在九江留驻几天，大家商量东下南京的计划。可是海容兵舰的副舰长吉升，在半夜里却投江自杀了。

全省统一

九江、南昌光复后，袁州、萍乡一带也接着独立。我们在上面提过，当时袁州、萍乡一带所驻的是第五十四标。他们听到九江独立的消息，由三营队官辉照同志约本标同志郭惟仁、周维纲等集议响应。不料此事被标统齐宝善发觉了，密电冯汝骙。冯的复电却说：“南昌近日日人心浮动，经本部院苦口开导，始将独立之举消灭。现在湖口杨镇台欲夺回湖北炮台，绅民环疚痛哭。官心已不可靠，民心更不可恃，萍事不能遽制，望体贴兵心办。”

许多同志看到这电文，兴奋异常，一方面通知全体官兵剿去弹发，一方面积极准备。到9月13日，就宣布独立。萍乡兵备道杨会康、标统齐宝善都潜逃无踪，就推三营管带胡谦为都督，组织瑞临袁都督府于萍乡县署。

江西驻军的地方，就是省会和赣北（九江）、赣西（袁州）三处。这三个地方都已光复，此外像赣州、景德镇等地也同时相应。但当时各方面不能联合一致，各自招兵筹饷，形成割据，尤其是省城方面，巡防统领冯汝骙最初并不赞成独立，继而南昌光复，他是想做都督，野心凸测，有乘隙而动的企图。

但是省城的部队，都是吴介璋的部下，一时不易下手。于是异想天开，唆使一个不肖的下级军官邱恩颖伪造总理的任命状，命彭程万任都督。本来吴都督是一个长厚的人，都督一职，还是上次我到省城时为他勉强担任的，现在看到总理的任命状，也就不问真假，在9月22日很容易的交代给彭程万。

当时我们在九江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惊奇。大家商量以后，觉得这种局面决不能维持下去：第一，彭程万没有统一江西的力量；第二，难免野心家再有第二步的反动。江西局面一定要归安定，决定仍由我和刘世均再度进省，谋江西全省的统一。

我进省以后，就和各方面的人接洽。我最初的意思，由李烈钧同志来担任江西全省的都督最为适宜。可是省城一般军官内心的意思如何，不得而知，口头上都说都督是江西光复首功的人，为江西统一计，以马为最宜，绅商各界也很同意。

于是我就去拜访彭都督。彭都督（广信府贵溪人）是留学日本测绘生，在南昌测绘学堂任教习。我们是同志，也是老同学，所以我们一见面，也不必说客气话。我告诉他：“这种局面大使你为难，恐怕有人利用，还是不干为妥。”

彭也以为然。我说现在各方面都已接洽就绪，时机紧迫，赶快召集会议来解决。于是他就向各方面打电话，在那天下午五、六点钟，就在军政府举行各界联席会议。

我在会上痛陈目前江西情势的危险，如果大家还是四方割据，各怀私心，势非地方糜烂、生灵涂炭不可。为江西计，须请马都督暂任，担任全省都督，统一江西。大家都没有疑义，只是冯汝骙不甘心，表示反对，而且拿出指挥刀，向桌上一拍，声势汹汹地说：“江西局面初定，如果哪一个人来破坏，我就以武力解决。”后来经军界方面和绅商各界代表陆续劝解，都赞成我的主张，冯才不敢再出声。

我知道事情已经办妥，又想到蒋作宾同志请兵援鄂的事，就再进一步说：“江西内部统一以后，就须计划援鄂。现在武汉朝夕不保，事不宜迟，我们就请马统领率兵入鄂。”这个提议，也得到全场赞成。我就主张由都督府速准备出发费，使马统领能够即日开拔。最后会议中推定先烈之麟及吴宪灵、贺焕元、郁达观四人为欢迎代表，到九江去欢迎马都督进省。

散会以后，我和刘世均同志回到所住的新大方旅馆，冯汝骙竟暗地派了几次人来图谋不轨。凑巧旅馆中还住了许多九江派来招募新兵的军官，谋刺者以为都是我的随从，不敢动手。当时我们也得到四、五次的报告，但既答应援鄂，我们也不愿多事，就听其自然。

第二天，我和欢迎代表回到九江，10月17日马都督进省任职，九江军政分府改为都督行辕特设司令部，各地军政府一律裁撤，江西才告统一。

推举代表欢迎总理任大总统

在武汉光复以后，清廷初派荫昌率军赴鄂，继即起用袁世凯，并派冯国璋、段祺瑞统军南下。在武汉方面的民军，众寡悬殊，情势的确危险；但听说当时有这样一件事，袁世凯想挟民军以自重，曾暗中授意北军，不要过分压迫民军；否则袁氏如果忠于清室，我们革命是不可能这样迅速成功，确也是一个问题。等到长江和西南各省相继独立，各省同志都在上海、南京各地集议，预备迎总理回国主持大计；同时光复各省，会师南京，共谋北伐。

江西先派刘统领懋政率军赴南京，接着我也以学生义勇军督带官的名义率领全省学生军前往，参加北伐。

在我没有离开九江以前，武汉黎都督电请各省推派代表到武汉会议。当时我推荐林森、徐秀均、汤漪、王侃四同志。马都督也就据以复电。但是这四人中，三人都是江西人，只有林同志是福建人。有人问我：“林先生是福建人，怎么做了江西代表？”我当时答复：“我只知道革命党籍，不知道地方籍。”问的人也就无话可说。

后来他们四人中，徐秀均、王侃未去，改为王有兰、俞应农，又增加赵士北。五位代表先到武汉，继即和其他各省代表齐集南京，适总理返国，就公举总理为临时大总统，才奠定了中华民国的基础。

结论——九江光复之重要性

我在上面简约地把江西光复的史实说了一些，现在想作一个结论：我认为江西光复的策源地在九江，九江光复的重要性，可以从地点和时间、人事三方面来讲。

九江是紧接武汉下游的第一通商大埠，也是军事上的重要据点。武汉光复后，江西已派重兵防守，作武汉南下清军的声援。我们在这里突然联合海军，独立响应，武汉得此，倚角之势已成，顿添勇气不少。

而且江西省会扬子江下游各处，虽于武汉光复之后，不无同情，而清军源源南下，大抵采取观望态度，不能发动。九江光复，江西内地和扬子江下游的代表络绎于途，声息互通，也足证明九江在地点上的重要性。

江西都督李烈钧 图源：维基百科

其次讲到时间，当时清兵纷纷南下，督兵大员一派再派，武汉一隅，怎能与敌相持到底；等到汉阳失陷，情势更险，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九江乘机出兵，南昌、安庆被迫反正，扬子江下游各地陆续响应，清廷始知大势已去，有和民军议和的提议，可见九江独立，在时间上也有很大的影响。

至于人事方面，因为九江独立，清军水路接济完全断绝，迫令海军来九江合作，民军之陆、海军得以联合起来。东下底定长江，援省、援皖、援鄂及江西全省的统一，也都迎刃而解。这些都可以证明九江独立，在人事上发生很大的作用。这是我个人的一种见解，是否真确，就得待将来编史读史的人评论吧。

【作者简介】

蒋群（1883—1948），字不党，江西九江人，辛亥革命元老。早年加入同盟会，主导九江起义。后任建国军宪兵司令、淞沪警备司令部参谋长，中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