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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克·克雷格自编自导的《生化危机:爆发夜》于2026年9月在北美等地上映,10月5日于内地公映,是《生化危机》系列时隔九年重返内地院线。
影片不仅引发了游戏粉丝群体的广泛关注,也延续了今年自《后室》《痴迷》以来的恐怖片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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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化危机:爆发夜》海报
与其说是这一商业IP的最新续作和起源作,克雷格的《生化危机:爆发夜》更像是其个人宇宙中的一块拼图,电影所描述的从人体器官蔓延至全身再至全人类的病毒危机,怎么不能看做是《凶器》中的女巫以柳条勾魂摄魄的精神控制巫术的一场重演?
他有意地变换着自己的电影地图中的空间结构——从《野蛮人》《凶器》的社区群落到本片中逐渐显形的城市神经网络,但一直没有抛弃他所信赖的母题,关于某种异常的散布,对人类身体的感染,以及它们对人性的袭扰。
他同样一以贯之的是在轮番上场的调度中注入灵活的类型语气,恐怖与喜剧等类型的能指被反复拆解、玩味、拼装,最终黏合出一具怪异但统一的影像身体,就像影片最后那个杂交了善念与恶念、抗争与妥协的怪形。克雷格正是要让观众在这种变异般的混杂性中穿行,甚至享受其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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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翟锦添
排版:刘嘉惠
责编:刘小黛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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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简单的惊悚与具象的恐怖
在影片开始的公路部分,克雷格就向观众表明自己仅仅依靠一个单向的由任务驱动式的情节就足以制造焦虑。故事主线将《凶器》纷繁的网状叙事和多重人物视角中的一条支线进行了延伸,带来了更加聚焦的观看效果——当主人公在黑夜的雪路上驱车驾驶,景深处的无尽黑暗已经让观众感到不安,释放出坏事将至的明确信号。然而导演延迟着我们知道要遭遇的危机,并将观众的焦虑移植到主人公自己的焦虑上,他正在与电话中的女友就怀孕的事情而争吵。
人物信息的涌入短暂地稀释了紧张情绪,促使观众开始关注人物的内心世界,而这也恰恰是危险降临的节点:我们的身体随着男主一起踩下刹车,目睹了那具活死人般的尸体的突袭,重新掉入惊悚的泥沼,并再度惧怕起未知。在这里,“跳吓”不作为手段而是目的存在,观众被调动、戏耍、从压抑中释放,叙境中的障眼法最终导向了一种解脱。
无独有偶,从雪地上的频繁惊吓,到谷仓、老夫妻的家、小女孩藏身的废车堆,导演一次次地让观众误入某种看似安全的处境或是稳定的情绪状态中,再紧接着用截然相反的感受将其击溃,这一切的核心正是对情绪反应的延迟或节奏控制。
在更大的情节设计上,主人公护送的医疗包的真相也一直延迟到影片中段才被揭示,以便让我们专注于之前的那些简单、高效的惊悚瞬间。因此,场面调度其实是观看预期与心理阈值的调度,观众成为反复经受刺激、又胆战心惊地期待着下一次刺激的受虐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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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化危机:爆发夜》剧照
而几乎从老夫妻合体为人形怪物开始,影片从纯正的惊悚转向身体恐怖,恐怖得以具象化。随着空间的渐次明晰,原初两个人合并成的丧尸触手不断吸纳、繁殖、膨胀,衍生出愈加抽象和怪异的体型,恐怖也部分地发展为了对扭曲的肉体的恶心和不适。然而,如果说恐怖片最早从杂耍表演和怪物秀中吸取了灵感,克雷格则为这些非人之物制作了一套美学的语法,它们滚动着向前、张狂的整体动作具有舞蹈一般的动态性,而沿途经过的密林、穷街陋巷的布景与打光方式则很难说没有受惠于表现主义的狰狞风格。于是,生理性的厌恶、惧怕与认知上美感和造型的激情交相重叠。
02 是普通人、喜剧人,也是悲剧人
与惯常的英雄人物不同,观众罕见地在银幕上看到一个与你我无异的路人形象。倘若被置于同样危急的生死境地中,我们的举动兴许只会显得更加无知和慌乱。也正是因为这种经验理解上的共通性,让导演得以抓住那些经验并未生效、甚至显得无比笨拙的时刻——是抬着撞车女人走路的滑稽步态,是翻越栏杆时的踉跄,是关键时刻没上膛或者走火的枪支,是永远打不坏的锁和永远射不中的子弹。它们是如此愚蠢和天真,以至于这些笑料本身成了抵抗恐惧的方式。
就这样,影片中的动作和惊悚元素不时被更强烈的恐惧所吞噬,而恐惧又总能被轻佻和滑稽的演绎所消解,恐怖与喜剧同时展开、同时成立。在本就是喜剧演员出身的克雷格看来,观众对恐惧有一种心理上的痴迷,人们喜欢被惊吓,同时也喜欢看到那些滑稽的身体和语言表演,两者背后有着共享的情感处理模式——强调快速、追求及时、无关复杂与深度。
正因如此,人物身上的错位清晰可辨,他荒唐可笑的行事逻辑还原着我们的现实经验,而他主角光环式的运气带领他一路通关,则对应着我们战胜恶魔的憧憬。在故事层面,这种气质的模糊性带来了悲剧的效果。
一旦我们带着对他身上无比真实的矛盾特质诸如善良与懦弱、勇气与胆怯等等的体认,便会发现他感染病毒的直接起因并不是由于未能克服人性的弱点,反而是出于向一位孤立无援的孩子伸出援手的善念,这样受害于善意的人最终化身恶魔,成为未来世界之灾的根结。
尽管在他完全异变之前仍试图保留心底最朴素的求生渴望,却难逃被那群精英科学家人性中的利己恶魔所扼杀的宿命,最后在夜幕留下一声悲哀的绝响。克雷格于有意无意之间让那些亮眼的喜剧片段回归到悲伤的底色,转化成一个“最后一分钟营救”失败了的黑色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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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化危机:爆发夜》剧照
03 Z世代怪异电影:身体的回潮
怪异恐怖电影(the “unnatural”)一直是恐怖片的主要类别之一,其中身体变异更是在影史上被津津乐道的话题。从最早的《金刚》或《弗兰肯斯坦》等怪物片,到美国五六十年代的一系列变异故事,这一亚类型展现出由关注外部形象到内在过程的演变意识,即能够反映现代科学技术施加于人类身体的恶劣影响,或者指控了某种时代的恐慌氛围(冷战或核威胁)。
而柯南伯格的一系列电影则将肉体的畸变推向顶峰,人性的腐化堕落外化为异形,身体成为罪恶的代名词;同样,在威廉·弗莱德金的《驱魔人》中,小女孩被恶魔所附身,这似乎让我们看到了《生化危机》中那个不幸的女孩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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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魔人》剧照
扎克·克雷格深受其影响,他的影片向来糅合了幽灵片、神鬼片的痕迹,在迎合市场的同时坚持着表达的野心,到了这部《生化危机》又加入了更丰富的身体变异元素,使得各种怪异的语气交错一体、浑然天成。
与新近恐怖片大师阿里·艾斯特的讥讽或罗伯特·艾格斯的阴郁不同,克雷格对身体症候的关切与近年的众多作品一并形成了Z世代的身体回潮:无论是《某种物质》的畸形怪物作为对身份焦虑的回应,还是《痴迷》中以对身体自主权的褫夺和自残作为亲密关系危机的隐喻,这一代创作者不再执迷宏大叙事,而只关注那些由最微小的心理异动所牵引出的身体疾患,这精准呼应了正处于迷茫中的新世代青年人的真实心态。
在对身体的处理方式上,使观众获得情感的具身性成为他们的直接诉求。一切引人战栗或不适的身体表现都将会唤起观众直观的身体感受,而对于情绪反应来说,任何悲观或愉悦的情感在本质上都可以归结为对身体变化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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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 扎克·克雷格(左一)
在这个意义上,身体成为导演自如施展那些母题的容器,成为承纳着焦虑的疾患空间,成为情感的一处泄口。
从克雷格的创作轨迹来看,曾与他在早期的喜剧小品团体中共事的挚友特雷弗·穆尔于2022年的离世促动了他接连写下《凶器》《生化危机》和未来新片《洪水》的剧本,我们很难忽视这种创作变奏与私人情感变故上的关联。
不论如何,在这个恐怖新锐辈出的时代,克雷格正在向世人证明他是其中最好的那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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