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生成内容走向海外：中国数字产品出口的著作权合规盲区

文 /赵天瑞 陈冠旭 刘思承

生成式人工智能（AI）已全面融入游戏、影视、动漫、网络文学等数字产品出海全流程，成为我国数字文化国际化的核心生产工具。当前我国数字文化出海规模持续扩容，但中美欧三大主流市场在AI内容著作权认定、权属界定、训练数据合规、内容披露等方面存在系统性规则差异。国内合规有效的AI著作权，无法在美欧市场落地适用，训练数据、创作流程、权属认定等环节的合规盲区，极易引发权利落空、侵权诉讼、高额处罚等风险,需从企业合规优化与制度供给完善双向路径弥合合规盲区。

中国数字产品出海的AIGC常态化发展态势

我国数字服务出口增长迅猛，数字文化产品成为外贸核心增长极。据2025年数字贸易发展报告数据，2024年我国电信、计算机和信息服务出口额达1002.8亿美元，同比增长11%；个人、文化和娱乐服务出口额25亿美元，同比增加37.8%。另有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自研游戏出海销售额达204.55亿美元，形成千亿级出口体量，文化娱乐类数字服务成为我国出口增速最快的品类之一。

目前AI绘画、AI编剧、AI配音、智能剪辑等技术已全面应用于数字文创出海生产环节，彻底重塑内容创作模式，大幅提升内容产出与迭代效率。但产业高速发展的同时，跨境著作权合规体系建设严重滞后，呈现“产业快跑、合规滞后”的错位格局。国内司法认可的AI内容著作权，在美欧市场可能面临不被认可、标准不适配、权利难保障等问题。随着AIGC全面渗透出海产业，著作权合规已成为海外市场准入前置条件，而多数出海企业尚未建立海外适配的合规体系，形成行业普遍合规盲区。

中美欧AI生成内容著作权认定的法域核心分歧

中美欧依托各自法律体系与产业导向，形成了完全差异化的AI内容规制规则，分歧属于制度逻辑的系统性对立，导致国内合规成果无法跨境复用。

我国对AI生成内容著作权保护持包容态度，以“人类独创性智力投入”为核心认定标准。2023年北京互联网法院相关案件明确，使用者通过提示词设计、参数调试、内容筛选、结果优化等个性化智力劳动，可使AI生成内容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2026年最高法知识产权司法保护方案进一步细化标准，综合考量人工干预、创作流程、提示词设计等要素。同时国内司法存在个案裁量差异，简单提示词输入、无完整人工干预、无创作记录的AI内容，无法获得著作权保护，整体以可举证的人类智力贡献为确权前提。

美国坚持“人类创作唯一主体”原则，完全否定纯AI生成内容的版权资格。2025年美国联邦上诉法院判例明确，版权客体必须由人类创作，纯机器产出内容不具备版权属性。美国版权局专项报告进一步确认，无人类实质性干预的AI内容不予版权登记，仅对人类参与修改、编排的部分予以保护。中美核心分歧在于，我国认可提示词与参数调试的独创性价值，美国不认可单纯人工操作的创作效力，纯AI内容在美国不受版权保护。

欧盟侧重创作过程与训练数据合规，实行全流程刚性监管。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相关条款自2026年起试用，其虽未界定权属，但强制要求AI内容溯源标注、公开训练数据信息。法国修订知识产权法典，创设侵权推定规则，存在版权使用嫌疑的AI模型直接推定侵权，举证责任由企业承担。同时欧盟法案设置高额罚则，针对特定违规情形最高可处罚1500万欧元或全球营业额3%。整体来看，中美争议聚焦内容能否确权，欧盟聚焦创作流程合规，三维规则错位形成我国数字产品出海的核心制度壁垒。

法域规则差异引发的跨境商业风险传导机制

中美欧版权规则的系统性冲突，可直接转化为实质性商业风险，影响出海企业市场准入、成本控制与核心竞争力。

一是著作权跨境落空风险。国内受保护的AI美术素材、角色设计、UI界面、营销文案等内容，在美国可能因缺乏实质性人类创作干预，会被认定为公共资源，可被竞争对手无偿使用，直接消解企业研发成果，压缩盈利空间，是国内游戏出海行业的共性风险。

二是训练数据侵权诉讼风险。全球AI行业已确立商用训练授权付费惯例，多起国际诉讼和解案例终结了无授权免费训练模式。我国AI合规规则仅适用于国内场景，出海产品及AI工具需接受美欧二次合规审查，国内数据合规无法豁免海外侵权责任，极易引发批量跨境诉讼。

三是合规成本抬升与市场准入受限。欧盟强制标注、数据披露义务全域适用，违规将面临高额罚款。亚马逊等跨境平台收紧AI内容上架规则，抬高准入门槛。叠加版权授权、海外合规团队建设、跨境法务、证据留存等新增成本，AIGC合规从后台法务问题转变为前置经营约束，直接决定产品能否进入欧美核心市场。

弥合合规盲区的双向路径：企业合规优化与制度供给完善

破解AI数字产品出海合规困境，需从企业微观风控与国家宏观制度双向发力，精准适配海外属地规则，化解跨境法律摩擦。

企业层面需建立属地化合规适配机制，落实“一国一策”。针对美国市场，重点完善人类创作干预证据链，重构AIGC生产流程，完整留存提示词迭代、参数调整、内容筛选、人工修改、定稿溯源等全套记录，形成可举证的独创性干预链条，保障人工创作部分获得美国版权保护。针对欧盟市场，优先选用数据可溯源、授权完备的AI工具，从源头规避侵权风险，建立内容标注、数据披露、合规存档全流程机制，应对欧盟举证倒置与监管核查。企业需摒弃“一次合规、全球通用”的错误认知，严格适配属地法律标准。

制度层面需抢抓全球AI版权规则定型窗口期，主动参与国际规则构建。当前美欧AI版权细则仍在迭代，全球治理体系尚未固化，为我国争取话语权提供机遇。依托WIPO多边交流平台、RCEP经贸合作框架，立足我国AI监管制度体系，推动中外规则兼容对接，提出AI著作权跨境互认协商议题，减少制度性贸易摩擦，构建适配发展中国家的全球AI版权治理规则，营造稳定的国际化经营环境。

生成式AI重塑了全球内容生产与跨境版权合规逻辑，中美欧规则错位形成的合规盲区，制约了我国数字贸易高质量发展与文化出海进程。当前我国AIGC产业应用成熟、出海规模庞大，但跨境合规能力相对滞后。未来需压实企业主体责任，搭建属地化、全流程、可溯源的合规体系，筑牢微观风控防线；同时强化国家多边治理参与，完善制度供给、推动规则互认。通过政企协同发力，全面破解AI数字产品出海著作权合规难题，推动我国数字产业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国际化发展。

（作者单位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