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回村,想躺平。
二叔一把攥住我的手:你帮帮叔吧。
我帮了。
第一单,客户拍了五斤蒜苔。
到货五十二斤。猪饲料袋装的。
电话那头骂到劈叉。
我赔着笑:大爷大妈眼神不好,多装了些,您就当饭吃吧。
好不容易搞定,隔壁村长哭着来了——他们村蒜苔更多,雇人拔一天一百五,连本都回不来。
不拔,底下的蒜全得憋死。
我蹲在田埂上猛吸一口烟,盯着一望无际的蒜苔地。
脑子里蹦出一个缺德到冒烟的念头。
你说,要是让城里人花钱来帮我拔蒜苔,他们能乐意不?
我叫贺川,二十七岁。
三个月前,我还是北京一家4A广告公司的高级策划。
听着挺唬人是吧?
其实就是甲方说我要五彩斑斓的黑时,得负责把这句鬼话变成方案的那个倒霉蛋。
干了三年,头发掉一半,工资没涨一毛。
终于有一天,甲方阿姨指着我熬了七宿的方案说:小贺啊,格局小了。我要的是那种——你懂吧?那种感觉。
我懂个屁。
但我不该说出来。
更不该补一句:姐,您这需求建议找如来佛祖,他比较擅长无中生有。
当天下午,HR给我倒了杯绿茶——没错,连遣散茶都是绿的。
三分钟谈话,内容简洁明了。
滚。
带着我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和半箱泡面,我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
河套县,贺家沟。
一个鸡比人多的村子。
到家那天下午,我妈给我煮了碗面。
面还没吃完,院子门就被推开了。
我二叔。
贺大壮,五十三岁,村委会主任。
一米八五的个头,脸上沟壑纵横,一双小眼睛里全是精光。笑起来憨厚得不行,但每次他笑,我后脖子就发凉。
小川回来啦?
他手里拎着一兜苹果,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我对面。
二叔,有事?
没事不能看看我大侄子?
鬼信。
他端起我妈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珠子转了两圈,用一种给你个建功立业的机会的表情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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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啊,你不是干那个什么……网上卖东西的吗?
广告策划。不一样。
差不多差不多。他摆摆手,你看啊,咱村今年蒜苔大丰收。种多了,卖不出去,地里堆着烂。我寻思你不是会弄那个——手机直播吗?帮叔想想辙。
我放下筷子。
二叔,我不会直播。
学嘛!你北京回来的人,这还不手到擒来?
真不会——
你爸活着的时候,逢人就夸你聪明。
我筷子一顿。
搬出我爸了。
二叔——
小川,叔知道你在外头受了委屈,回来心里不好受。他叹口气,拍了拍我肩膀,但你帮帮叔。村里三十多户人家,都指着这茬蒜苔过年呢。大棚里的菜贩来收,压价压到三毛五一斤。三毛五啊!连化肥钱都回不来。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我。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翻译过来就四个字——你敢说不?
……行吧。
二叔笑了,笑得跟弥勒佛开光一样。
当晚他就拉着我去了村委会后面的仓库。
推开铁门那一瞬间,我差点没自己关上。
蒜苔。
满坑满谷的蒜苔。
一捆一捆的,从地面堆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蒜香,冲得我眼泪直流。
这……多少?
不多。二叔抄着手,云淡风轻,五万斤出头吧。
五万斤。
我深吸一口气,吸进了半斤蒜味儿。
你让我一个人直播卖五万斤蒜苔?二叔,你咋不让我绑火箭上月球呢?
所以叔给你找了帮手。
他朝门外吹了一声口哨。
哗啦啦——
七八个大爷大妈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拎着一副老花镜,脸上洋溢着终于有活干了的兴奋。
贺三爷走在最前面。
七十六,耳朵背得跟没有一样,但精神头贼好。
大壮!你说那个啥?上电视?
不是上电视,三叔!二叔扯着嗓子,直播!网上卖蒜苔!
卖啥台?
蒜——苔!!
噢!蒜苔啊!那有啥难的!我种了一辈子蒜苔!
三爷拍拍胸脯,黄胶鞋踩得地面吧嗒响。
二叔转过头,看我。
眼神写着:看,人给你配齐了。
我看着这群平均年龄六十五的精英助手团。
再看看那五万斤蒜苔。
行。
大不了,当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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