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写过一篇小文,谈的是一个不太讨喜且受到多个网友批评的话题:对于后发国家的后发企业而言,在那些发达国家企业已经占据垄断地位或核心地位的成熟行业里,内卷往往是绕不开的突围手段。
这话听起来刺耳,但逻辑并不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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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达国家的先行企业,在标准制定、技术积累、市场惯性和用户使用习惯上,早已牢牢控制了优势位置——行业标准往往是发达国家企业主导书写的。
全球各国的消费者对发达国家主导的既有品牌有忠诚度,渠道对既有供应商有路径依赖——后发企业如果按先行者设定的维度正面进攻,拼品牌、拼技术、拼服务,胜算极低。
能动用的,几乎只剩价格——用同等或相近的质量,把价格压到极限,用足够大的价差撬动那点松动的忠诚度,这是后发者被消费者看见的最低成本方式。
换言之,低价不是万能的,但没有低价,绝大多数后来者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不牺牲大量的利润,换不来生存,更何谈抢市场?
新兴产业常被当作例外,说那里规则未定,后发者可以靠技术路线换道,不必只走低价这条路。南生认为,这个说法需要补一层。
新兴赛道里,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企业进入的时间差不大,技术平台接近,但发达国家企业常常是理念的先行提出者,各国消费者对发达国家的技术标准和品牌存在天然的崇拜感,后发者在这方面有天然劣势。
要在同一平台上让全球消费者转向自己,后发者仍然需要用极致低价来打破这种认知惯性——只是这种内卷,不如成熟行业那么惨烈,它更接近用价格换一个认知窗口,而不是用利润换生存。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市场准入上的原因。
发达国家的市场特别巨大,发达国家企业在其中往往占据主导地位。为了扼杀新兴赛道的后发者,它们可能采取贸易保护主义措施,比如关税和非关税壁垒,阻止发展中国家后发企业产品的进入。
而发达国家的市场规模往往是全球最大的,也是全球市场的认证器——你的商品只有进入了发达国家,才能形成“连发达国家都在用”的背书,发展中国家消费者才会跟着用。
如果进不了发达国家市场,产品又不能在技术上对发达国家产品实现几个数量级的领先,市场占有率依然难以大幅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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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况下,后发企业依然离不开内卷:不内卷,价格上没有足够优势穿透关税壁垒;不内卷,也换不来进入发达国家市场的机会——当然,只是这种内卷的惨烈度,没成熟市场那么高。
提出“我国要跃居为发达国家,就绕不开内卷”说法后,有人不以为然。
他们列举内卷的种种坏处,但笔者仔细看了看,发现他们所举的“坏处”里,有相当一部分其实是违规行为——偷排偷放、少缴社保、财务造假、虚假宣传、侵犯知识产权、假冒伪劣……
也就是说,他们把“内卷与违规等同了起来”,用违规的恶果来否定内卷本身——这就把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混在了一处。
内卷与违规,性质不同,归责逻辑也不同。内卷是竞争策略层面的现象:在增量空间收窄、产品同质化的背景下,企业为了维持地位或争夺有限市场而不断加码投入。
降价、加班、增加促销,这些手段在形式上往往仍在法律允许的框架之内,只是导致了投入增加、效率递减的负向循环。
它伤及行业生态,全行业利润被挤压、创新放缓,消费者最终面临堪堪达标的产品与服务——这种损害是系统性的、弥散的,很难归到某一个特定主体的某一次具体侵害上。
违规则不同,违规有明确的法律或规则违反性,直接侵害特定主体的权益或公共利益:仿冒商标侵害被仿冒企业,财务造假侵害投资者,偷排偷放侵害环境和周边居民……
违规的受害对象相对具体,因果关系直接,因此也只能通过合规体系与监管执法来纠正——产品不达标,需要接受法律的惩处。
从主观意图看,二者也的有区别的。
内卷中的企业,初始策略往往是理性的自保,不得以的突破。在结构性压力下,个体选择看似合理,合在一起却是集体受损,它更像是一种被裹挟的被动陷入。
违规则涉及对规则的有意规避或突破,企业明知某项操作不符合法规,仍选择为之,通常是为了掩盖经营短板、套取利益或获取不正当竞争优势。
一个深陷内卷、利润微薄的企业,确实可能更有动机通过违规手段压缩成本;反过来,依靠违规获取成本优势的企业,又会加剧不公平竞争,把守规者拖入更深的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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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者在现实中可能交织,但却不能混同。
内卷解释的是“为什么企业活得累,走得这么艰难”,违规解释的是“为什么企业被处罚”。前者需要竞争秩序和产业政策来引导,后者只能靠法规执行来处理。
用菜刀来举个例子吧——主要是看谁在用、如何监管。不能因为菜刀,可能伤人就没收所有菜刀,也不能因为内卷存在演化成违规的可能,就单方面否定内卷作为追赶策略的合理功能。
菜刀这个类比,还要再补一层。
菜刀的用途边界清楚,违规风险是偶发的;内卷的麻烦在于,极限低价把利润压到极薄时,合规成本就变成了一块随时想切的成本——即,内卷更容易引发违规,需要加强监管,而不是盲目否定。
尤其是内卷这个竞争模式,会持续制造“踩线能活、守规难活”的压力。所以,监管不能只做事后追罚的裁判,还要在竞争秩序层面做前置设计,让守规者不至于被违规者挤出——既不因噎废食,也不替违规开脱。
更重要的是,内卷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后发国家、后发企业在发达国家企业已占据垄断或主导地位的背景下,用内卷的方式获得市场,这只是拿到了入场券和现金流。
接下来,必须把用低价换来的市场份额、规模效应和现金流,投回研发、工艺、供应链和品牌,完成能力爬升。
低价打开市场之后,后发者需要把份额转化为供应链深度、技术积累和品牌认知,逐步进入先行者占据的高附加值环节。
完成了这一步,内卷就是压缩式追赶的起点;没完成,就退化为停不下来的消耗战——这就是南生在前一篇文章强调的:
真正成熟的做法,是在该卷成本的时候卷成本,在该卷创新的时候卷创新。用内卷换入场券,后面靠的依然是持续的技术迭代、稳定的质量口碑和不可替代的品牌价值。
内卷既是后发者进入市场的条件,但又天然不利于它完成升级——极限低价把利润率压到极薄时,企业账上能用于研发的余量本身就被极度压缩了。
所以,通过内卷这种方式让发展中国家的后发企业在市场中站稳后,能不能持续突破,还取决于它能否在低价阶段尽快建立规模效应、供应链控制力和差异化能力,把毛利拉回到足以支撑研发投入的水平。
也就是说:我国若想尽快跃居为发达国家,不能只有内卷,还要奖励卷完之后如何爬升——让内卷的阶段性成果更容易被导向创新,防止低价式内卷竞争把整个行业的创新余量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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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内卷是后发者在市场权力不对称条件下的一种突围方式。它有策略合理性,但不是目的,也不自带正当性。
后发者用内卷获得了市场,接下来要用创新决定自己能不能留下来。必须要再度强调:入场券只是开始,终点站还远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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