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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写生产队的文字,大多只写晒坝上的稻谷、扁担上的粮食、热闹上的哨子号。
很少有人提起:当年的生产队,也有要还的贷款,还有一层层压下来的交粮任务。
我是那段岁月的亲历者,只做过三年记分员,那时还是个小青年,只管出力、登记工分,分粮是会计的事。田埂上的脚印、账本上的数字、晒坝里的往事,大半辈子过去了,还刻在我的心里。
听村里老一辈人讲,最早是初级社,后来转为高级社。
当初组建各个生产小队时,农户都是自愿组合到一起,把自家的土地、农具、牛马入到队里。各个小队独立耕种、独立核算。
我们大队寨子小,是独立的村寨,分成七个小队,这样维持了十多年,直到一九六八年起,国家政策调整,各个小队要合并成大的生产队。一小队二小队合并成第一生产队,三小队四小队合并成第二生产队,五小队、六小队、七小队合并为第三生产队。
不要以为第五生产队是条件不好。五小队的田土并不差,差的是人心和管理,队里的人松散,管理跟不上,所以完不成公余粮任务。公社、大队干部急了,只好苦口婆心地动员各小队队长,分摊五小队的粮食上缴任务。谁都以为只是暂时承担一年,谁知竟成了永久的负担。小五队的日子,是自己耽误下来的。
上面为了扶持他们,由公社出面,向信用社给第五小队贷了300元,专门用来买耕牛、添农具,本是一片好意,希望他们能管好田地,自力更生。
可那时候上交的粮食名目越来越多。
除去规定的公粮、余粮,还有什么贸易粮、三超粮、欢喜粮。公社、大队要争先进、要拿荣誉,就动员各个小队再多交。任务像滚雪球式的越滚越大。
地还是那片地,人还是这些人,产出有限,上交的粮食却层层加码,还有公社提存,大队提存,上交的余粮款几呼被扣去四分之一,上级扣的粮款钱拿去开销公社林场的管理员工资,水利管理工资等其它农机站等,大队提存是用来作大队办公费,大队人员,公社林场的劳动者及民办教师,是在各大队的小队开上等工分,也就是在小队分粮,这就是当年庄稼人实实在在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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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晃二十多年。
当年那300元的贷款利滚利,连本带息变成了一千多元。
旧小队早已合并,这笔债落到了合并后的生产队头上。
还钱不是收现金:我们晒干扬净上交的公粮余粮,直接被信用社截留,用来抵扣这笔旧贷,队长连一分钱都见不到。
明明不是我们这个大集体借的钱,可旧账已经压在了全体社员的肩上。
这件事,我这个短暂当过记分员的年轻人,看得明明白白,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集体上工,有人勤快,有人磨洋工,哨声一响下地,哨声一收回家,队伍大了,人心难齐,也是当年真实的光景。
最苦最难忘的,还是秋收之后分口粮的夜晚。
整整一天在田里弯腰割稻,一身泥土一身疲惫,分粮由会计负责,先按人头临时分配:每人五十斤。最终结算分粮按人七劳三,但要等到交齐公余粮之后。
三口之家,分得一百五十斤;八口的大家庭,可以分到四百斤。
粮食分到各户名下,搬运却不分人头,全压在全队的男劳力肩上。
有的大户人口多,壮年男人在外工作,家里没有挑担的人;有的小家庭只有三口,却有两个壮劳力。
不管自家分多还是分少,壮劳力都要一担一担,把三四十户的口粮,送到各家小小的土粮仓。
一户多则几百斤,少则百余斤,全部靠双肩来扛。常常熬到深更半夜,肩膀压得又红又肿,全部粮食搬完,差不多要忙活一个月。换到现在有机器,不过短短几天就能做完。这份辛苦,只有真正扛过粮的人才懂。
我那时守在油灯旁,一笔一笔登记工分,哪家出了多少力,都要清清楚楚记在本子上。仅此而已。
农村生产队还有多年的老惯例:从农历十月初一起砍断工分,也就是年终决算,清算一年的劳动成果。这一天不下地劳作,大伙聚在一起打平伙,吃顿牙祭;犁、耙等农具收拾好封存起来,还要祭拜牛王菩萨。
最辛苦的是会计,为了应付上级检查,要熬更守夜做两套账本:一本上交验收,一本留在队里,是老百姓心里有数的真实账目。不做两本账,当年就过不了验收这一关。
到了农历六月初六,要办伙把、打牙祭。还要选出两个人专门看管庄稼,防牛马踩坏田地、鸡鸭啄食谷子,也防有人顺手偷粮。一旦抓到,处罚很重,全都按把规来处理。
岁月匆匆,山河早已换了模样。
后来分田到户,土地分到各家各户,耕田、播种、收割,都是自己说了算。
再到今天,国家不仅不收公余粮,还给种地的农民发放农业补贴。
我常常看到:当年年年出粮、分摊过旧账的老生产队的社员后代,现在领着千元的农补;而当年那个贷款的第五生产队里的部分人家,反而没有分到这份红利。
不是要去争什么公平,只是人老了,爱回头想一想从前。
我从来不否定大集体的价值。
一群农民,凑在一起,靠着双手开垦土地,在艰难的年月里抱团取暖,这本身就很了不起。
可集体的日子,也藏着很多书本上不会写的细碎难处:自愿组队却疏于管理、合并拆分留下的旧账、层层加码的上交任务、被截留的余粮款、分粮后的重担、两套账本、打平伙的习俗、油灯下一页页的工分账本。
我今年七十多岁了,写这篇文字,不是要评判对错。
我只是把一个山村里真实发生过的一件小事,原原本本讲出来。
三百元的贷款,一千多元的本息,名目繁多的上交粮,晒坝上的稻谷,压在肩上的粮担,还有那些只有本地老人才懂的生产队旧俗。
这些,才是完整的生产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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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往事,都只有诗情画意;真实的历史,有汗水,有重担,也有解不开的旧账。
经历过的一代人慢慢老去,如果我们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生产队往事 #乡土记忆 #50后的岁月 #三农旧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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