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四岁。
我跟老伴李秀兰结婚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听起来很长,长到足以让两个年轻人变成中年夫妻,长到足以让一个家从一穷二白变成有房有车。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它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我们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片海。
每天晚上,她背对着我,我背对着她。中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那是我们之间最后的默契。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也许是十年前,也许是五年前,也许更早。我只记得,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不再主动碰我,不再跟我撒娇,不再让我抱她。我伸手想搂她的腰,她会下意识地躲开;我想亲她的脸,她会转过头去;我晚上起夜回来,想从背后抱抱她,她会把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块石头。
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累了,或者心情不好。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
她是真的讨厌我碰她。
那种讨厌不是吵架后的赌气,不是冷战时的沉默,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排斥。就像你看到一只蟑螂爬过脚面,本能地想躲开;就像你闻到一股馊了的饭菜味,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她对我,就是这种感觉。
我管这叫"生理性厌恶"。
这个词是我在网上看到的。那天我失眠,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一个帖子说,有些夫妻在一起久了,会对对方产生生理性厌恶,哪怕对方什么都没做错,就是不想碰,不想靠近,连呼吸声都觉得烦。
我当时心里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这种感觉,有个名字。
我和秀兰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六岁,在一家国营工厂当技术员,她二十四岁,在纺织厂上班。媒人说她人老实、勤快、会过日子,我见了她一面,觉得她长得挺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就同意了。
我们谈了半年恋爱,结了婚。
婚后的头几年,我们感情挺好的。那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十几平米的筒子楼里,共用厨房和卫生间。她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做饭,我吃完饭帮她洗碗。晚上我们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她靠在我怀里,我搂着她的腰,聊着天就睡着了。
那时候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儿,头发软软的,贴在脸上痒痒的。我喜欢闻她头发的味道,喜欢抱她,喜欢亲她。她也喜欢我抱她,每次我伸手,她都会往我怀里钻,像只小猫。
儿子出生后,日子更忙了。我们请不起保姆,她妈过来帮忙带孩子,一家五口挤在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哄孩子、换尿布、洗奶瓶,累得倒头就睡。她也累,每天半夜起来喂奶,白天还要上班,整个人瘦了一圈。
那时候我们虽然累,但心里是热的。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把儿子养大,把这个家过好。晚上等儿子睡了,我们会靠在床头聊一会儿天,说说单位里的事,说说儿子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词。她有时候会靠在我肩膀上,说:"建国,等儿子大了,咱们就好了。"
我说:"嗯,等儿子大了,我带你去旅游。"
她笑着说:"好。"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吵吵闹闹,但恩恩爱爱,直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能手牵着手去公园散步。
但我错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也许是儿子上了小学之后,也许是换了大房子之后,也许是我当上车间主任之后。我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她离我越来越远了。
她不再跟我聊天了。我下班回来,跟她说单位里的事,她"嗯""哦"地应付着,眼睛盯着电视,心不在焉。我想跟她说说儿子,她说:"儿子的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在学校打架。"我说:"你怎么不早说?"她说:"说了有什么用?你又不管。"
我确实不怎么管儿子。那时候我工作忙,经常加班,回到家累得不想说话。儿子的事都是她在管,学习、生活、接送,全是她一个人。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亏欠她的,但不知道怎么弥补。
我想跟她亲近亲近,晚上伸手抱她,她会说:"别碰我,热。"或者"我累了,别闹。"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以为她真的累了。
但后来我发现,她不是累了,她是真的不想让我碰。
有一次,我喝了点酒,晚上回来想跟她亲热。我伸手搂她,她一下子推开了我,说:"你干什么?一身酒气,恶心不恶心?"
我愣住了。
"恶心?"我问她。
她没说话,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她背后,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心里一阵阵地发凉。我想起二十年前,她靠在我怀里,说"建国,你身上真好闻"。那时候她喜欢我身上的味道,现在却觉得恶心。
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自己的卫生。我每天洗澡,换干净的内衣,刷牙刷得很仔细,生怕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让她不舒服。但她还是躲着我。我伸手想抱她,她会下意识地躲开;我晚上起夜回来,想从背后抱抱她,她会把身体往床边挪,离我远远的。
我们之间的床,从一米五换成了两米,但我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儿子上了初中之后,住校了,一周回来一次。家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以为,儿子走了,我们俩可以重新亲近起来。但没有。
晚上,我们躺在两米的大床上,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谁也不碰谁。有时候我想打破这种沉默,跟她聊聊天,她说:"我困了,明天还要上班。"然后翻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地疼。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没出轨,没赌博,没打她骂她。我每个月工资上交,家务活也帮着干,儿子的事我也尽量管。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丈夫,但我自认为不是一个糟糕的丈夫。
她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我问过她。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问她:"秀兰,你是不是讨厌我?"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啊,你瞎想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让碰你?"我问,"我们多久没……没亲热了?你自己数过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都这岁数了,还想那些干什么?"
"这跟岁数有什么关系?"我说,"我们才五十出头,又不是七老八十。"
她叹了口气,说:"建国,我真的累了。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我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哪还有心思搞那些?"
我说:"那你也不能一直这样啊。我们是夫妻,不是室友。"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次谈话之后,我们的关系更僵了。
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我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看她是不是经常接陌生电话,是不是下班晚了,是不是突然开始打扮自己。
但她没有。
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看电视,十点准时睡觉。她不化妆,不穿新衣服,手机就放在茶几上,从来不避讳我。
我查过她的手机,没有任何暧昧信息,没有任何可疑通话。
她不是外面有人了。
她就是单纯地讨厌我。
这个认知让我更加难受。如果她外面有人了,我至少可以恨她,可以跟她吵,可以跟她离婚。但她没有,她就只是讨厌我,讨厌我的触碰,讨厌我的呼吸,讨厌我这个人。
我连恨她的理由都没有。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却睡不着。我看着她背对着我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靠在我怀里,说"建国,我会一辈子对你好"。那时候她的声音那么温柔,眼神那么真诚。
现在呢?
现在她连碰都不想让我碰。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她寒了心。我想起儿子小时候,我确实管得少,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我想起她生病的时候,我因为工作忙,没怎么陪她。我想起她妈去世的时候,我安慰她,说"人总有一死,别太难过",她当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疼。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对我失望了。
也许她心里攒了太多的委屈,太多的失望,太多的怨气,最后变成了对我的生理性厌恶。
我试图弥补。
我开始主动做家务,做饭、洗衣服、拖地,全包了。我给她买衣服,买护肤品,买她喜欢吃的水果。我下班早点回来,陪她看电视,跟她聊天。
但她还是老样子。
我做的饭,她吃,但不说好吃也不说难吃;我买的衣服,她穿,但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我陪她看电视,她看她的,我看我的,谁也不说话。
我晚上伸手想抱她,她还是会躲开。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从背后抱住她,说:"秀兰,我们好好过,行不行?"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我,说:"建国,别这样。我真的累了。"
"你累什么?"我问,"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
"建国,不是你的问题。"她说,"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人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烦。"
"烦我?"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不是烦你。就是……就是谁都不想碰。"
我知道她在撒谎。
她不是谁都不想碰,她只是不想让我碰。
我见过她抱孙子的时候,那眼神温柔得像水,她把孙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笑得那么开心。她不是不想碰人,她只是不想碰我。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她背后,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阵阵地发凉。我想起网上那个帖子,说生理性厌恶一旦产生,就很难逆转。就像你吃坏了一次肚子,以后再看到那道菜,就会本能地想吐。
我对她来说,就是那道让她吃坏了肚子的菜。
我开始想,我们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陌生人;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室友。我们没有争吵,没有冷战,但也没有交流,没有亲近,没有温度。
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我想过离婚。
但一想到离婚,我就犹豫了。
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了,儿子都二十八岁了,孙子都三岁了。我们之间有太多的牵绊,太多的回忆,太多的习惯。离婚说起来容易,但真的离了,我们怎么办?儿子怎么看?孙子怎么看?亲戚朋友怎么看?
再说了,离了婚,我就能找到一个不讨厌我的人吗?
我都五十四岁了,有啤酒肚,有高血压,头发也白了一半。哪个女人会愿意跟我过?
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离不了。
那就只能这样耗着。
每天晚上,她背对着我,我背对着她。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那是我们之间最后的默契。
我有时候会想,这三十厘米,就是我们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们之间没有第三者,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狗血的剧情,只有一种无声的、缓慢的、致命的疏远。就像一棵树,从根部开始腐烂,外表看起来还好好的,但里面已经空了。
我们的婚姻,就是那棵从根部开始腐烂的树。
我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也许能撑到儿子结婚,撑到孙子长大,撑到我们其中一个先走。
也许撑不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心里就一阵阵地疼。我想起二十年前,她靠在我怀里,说"建国,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现在我才明白,一辈子其实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相爱,就已经变成了陌生人。
她背对着我,我背对着她。
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
那是我们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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