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漾,二十八岁,在城西一家活动公司做策划。周五下班,周宁在群里问周六去不去北坡那条近郊步道,说来回半天,山上能看见整片城。
我本来想拒绝,手指停在屏幕上,先点开陈放的头像。我们认识不到两个月,是周宁拉来一起打过两次羽毛球的人。我盯着对话框半分钟,最后只发了句“你去吗”。他回得很快:“去。”于是我把“周六可能下雨”咽了回去。
周六山脚集合,周宁看见陈放背着包来,先冲我挤眼:“我就说你最近怎么突然爱爬山。”我说你少来,是我想锻炼。周宁笑:“那你为什么多带一瓶防晒?”
陈放站在旁边假装看导览牌,把一瓶水塞进背包,说他走得慢,帮我们收尾。其实他体力不差。周宁在前,我在中间,他在最后,三个人顺着石阶往上。
一开始还挺轻松。周宁讲她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陈放偶尔接一句,我笑着听,时不时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后来台阶越来越陡,我喝了两口水,忽然觉得不对劲。
小腹发胀,那种急意从山脚一路跟上来,只是刚才说笑没注意。我下意识往路边看,除了树就是坡,连个能挡人的棚子都没有。
我问周宁,前面有没有厕所。她说上周同事来,好像山脚游客中心有,半山没有。陈放补了一句:“我上山前看过导览牌,最近的在下面停车场旁边。”
他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事实。我脸上没变,心里已经开始算:往上走到山顶还要四十多分钟,往下回停车场也差不多,而且我肯定撑不了那么久。
我硬撑着又走了一段。每走一步都觉得难受,越紧张越明显。我试过放慢,让周宁陪我落后一点,可陈放也慢下来,说他殿后,不着急。
周宁看我一眼,低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说要不要找个岔路坐会儿。我看了看旁边那条窄土路,坡陡树密,根本不方便,更别说旁边还站着一个男生。
最难的是陈放一直在身后。他离得不远,我一停他就停,我一走他就走。平时这点距离没什么,可那会儿我连回头都不敢,怕他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周宁大概明白了,悄悄拽了我一下,用眼神问我要不要她想办法。我犹豫。开口就等于承认,承认自己在这座山上、在他面前,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保不住。
又走了十几级台阶,我知道不能再拖。前面拐弯处有一片半人高的灌木,枝条很密,后面看不见路。周宁先站到外侧,像在整理鞋带,正好挡住陈放往这边看的视线。我吸了口气,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陈放,你朝前走,别回头。”
他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可能只有两秒,但我记得很清楚,他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又马上移开,没问为什么,也没笑。随即他挺起胸膛,说:“行,我往前走,保证不回头,可别趁机把我丢下。”
说完转身就迈开步子,手臂抬得很高,走得像在军训。我差点被他的架势逗笑,又实在笑不出来。
周宁留在原地,站在我旁边,像没事人一样看着山下。我弯着腰钻进灌木后面,听见树叶沙沙响。山上很静,静得能听见陈放踩碎枯枝的声音。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很重,好像在用声音告诉我:我在这儿,但没回头。
走了大约五十步,前面是个转弯,岔出两条路。他停下来,背对着我们,大声问:“两位美女,前面出现岔路,我该往哪边走?”声音在山谷里荡了一下。
周宁忍着笑回他:“你原地站住,千万别回头,我们马上过来。”他说:“收到。”然后就真的站住了,背挺得笔直,像根电线杆。
我解决完,整理好衣服从灌木后出来,脸上还在发烫。周宁朝我点头,我才朝前面喊:“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陈放转过身,先看周宁,又看我,脸上带着一点委屈,说:“你们再慢一点,我都要和岔路拜把子了。”我红着脸笑:“谁让你这么听话。”他拍着胸口:“男子汉一言九鼎,绝不回头。”
这句本来挺好笑,可我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他听话当然好,但他一点没问,也没拿这事开玩笑,反而像是早就准备好该怎么配合。
周宁推了他一把,说别贫了,继续走。我走在最前面,耳边山风一阵一阵,刚才的窘迫还没退,胸口却松了不少。
后半程我走得快,周宁和陈放落在后面。我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说话。周宁问:“你刚刚是不是故意配合的?”我脚步慢了一下,只听见“故意”两个字,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陈放好像笑了一声,又说得很轻。我回头时,周宁正推他:“别光耍嘴皮子,快去哄哄人家,脸还红着呢。”
陈放追上来,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喝点水,刚才折腾半天,补补水。”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终于能自然看他了:“谢谢你,今天多亏有你。”
他摆手,说不用客气,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直接跟我说,往前走,别回头,我一定守诺。我噗嗤笑出声,周宁在后面也跟着笑。那一刻三个人像是把一件尴尬事翻过去了。
可翻过去不等于没留下印子。下山时,我又看见周宁和陈放落在后面说话。周宁说得很小声,陈放听完点头。我放慢步子,等周宁跟上来,问你们聊什么。
周宁只说:“夸他机灵。”我故意说:“那他还和岔路拜把子呢。”陈放笑:“我怕回头挨骂。”我也笑,心里却开始嘀咕:他到底是真迟钝,还是周宁替他圆场?如果只是听话,为什么周宁要特意问他“是不是故意”?
下到山脚,我腿有点软。周宁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拉着我们去停车场旁边的小面馆。面馆不大,玻璃上贴着菜单,只有四张桌子。
我们各点一碗面,周宁吃两口就起身去洗手。桌上剩下我和陈放,醋瓶和纸巾盒隔在中间,门外有人发动车子,声音闷闷的。
我拿筷子搅着面,没抬头:“陈放,我问你个事。”他说你问。我说:“你上午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想干什么?”他停了一下,没装听不懂。他说:“是。”
我抬头看他,他也没躲,继续说:“你喝第二口水之后就没再喝,脸也不对,周宁问你累不累,你还说没事。我猜你可能在找厕所,就故意走慢。”
我有点恼:“那你还问前面有没有厕所?”他说:“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要当时点破,你只会更难受。我能做的就是走在后面,让你需要的时候开一次口。”
他说得很慢,像怕我误会。我瞪着面汤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在岔路口笔直站着的背影,气又消了一半。
我问他:“所以周宁问你故意配合,你承认了?”他点头:“承认了。她还骂我装傻装得太明显。”我说:“你装傻是为了给我留台阶?”他说:“也不算全为了你。我也紧张。怕你真把我丢下,怕你以后见我就想起今天,再也不叫我出来了。”我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恼彻底散了,反而有点想笑。
我说:“那你以后别只靠装傻。我又不是不能直接说。”他看着我:“行。以后你直接说,我也不装。”我低头吃了一口面,辣油呛得鼻子发酸。
我本来想赶紧把这件事翻篇,可想到走到岔路口时他大声问路,想到那声“你别回头”,又觉得不能只让它停在山上。
我放下筷子,说:“下次去南边那条线吧,我查过,中间有厕所。不过你别只查厕所,也查查日落时间。”陈放愣了下,笑得比上午自然:“好。我查。路线我来做。”
我说不是让你一个人做,是一起。周宁正好回来,听见“下次”两个字,拉椅子坐下:“你们下次去哪儿?先说好,我只负责查厕所,不负责望风。”
面吃完,天也擦黑。陈放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已经打开南边步道的页面,他把有厕所的位置圈出来,又问我日落想看几点。我说别太晚,下山要留时间。
周宁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说她回家把群名改成查厕所小分队。陈放说行,下次路线一起做。我点头,没有再说“到时候看”。
出门时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面汤和树叶的味道。我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想起上午自己站在石阶上,连一句“你朝前走”都要鼓足勇气。
现在那句“别回头”没有变成需要藏起来的事,反而被我们放在桌上,摊开说清楚了。陈放走在我左边,周宁走在我右边,谁也没提山顶,但我知道下一次已经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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