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立航,今年四十二岁,去年年底刚回国,在澳洲待了整整十年零四个月。走的时候,我在珀斯机场托运了三个箱子,随身背了一个包,包里装的是这十年攒下的所有证件、税单、社保记录和一堆没舍得扔的照片。回国半年了,朋友聚会上总有人问我,澳洲怎么样,我也想过去,你给句实话。我每次都先反问一句,你会什么,你有多少钱,你家里什么情况。这三个问题答不上来,我就不劝了,因为我知道,我当年就是这三个问题没想清楚就上了飞机,然后用十年才把答案搞明白。今天我把这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算给想听实话的人看。
我是二零一四年出去的,那年我三十二,在国内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一年二十来万,算不上多好,但日子过得去。我出去的起因很俗气,那年我儿子要上小学,我老婆天天念叨学区房,我一看价格,六百多万,我整个人是懵的。正好我有个大学同学在珀斯,说那边缺人,说澳洲工资高,说蓝领都过得体面,说孩子上学免费。我心动了,卖了一套小房子凑了钱,走了技术移民的路,职业是市场专员,勉强够打分。我记得我跟我妈说这事的时候,我妈问我,那地方远不远,我说远,坐飞机十个小时。我妈说,那你想我了怎么办。我当时年轻,说现在视频方便。我妈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包了一冰箱的饺子,让我带走。那冰箱里的饺子,我这十年吃了整整一年才吃完,每次拿出来一个,心里就揪一下。
刚落地那半年,我是靠存款活的。找工作的难,是我没想到的。我的雅思考了四个七,自认为英语不错,可一到面试就露馅。人家聊的是本地的市场、本地的客户、本地的文化梗,你说一句澳洲人觉得好笑的笑话,我就得愣两秒才知道该不该笑。更要命的是那句每个人都问的话,你有本地经验吗。我说没有,对方就笑一笑,说我们会再联系。这一句会再联系,我听了整整八个月。八个月里我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几家,最后找到的工作,是在一家华人超市做理货兼收银,时薪十九澳元,那时候汇率一比五,一小时九十五块人民币。我三十二岁的人,在国内带过团队,在澳洲搬箱子。第一天上班,我搬着一箱矿泉水往货架上码,码到一半,蹲在货架后面,眼泪掉下来了。
后来的十年,我换过五六份工作,最后稳定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时薪三十四澳元,一年税前七万出头,听着不少。可你要知道澳洲的物价。我一家三口,租一个两室的公寓,一个月两千二澳元,这两年涨得厉害,同样的房子现在要两千八。水电网络一个月四百,手机套餐两个人八十,车险加油一个月三百五,去一次超市,随随便便两百澳元就没了,牛肉一公斤二十多,一颗白菜六澳元,外面吃一顿最普通的快餐,一个人二十澳元起。孩子的托儿所,一天一百三,一周五百多,政府补贴完还要两百多。医疗费用,澳洲有全民医保,可你要看个专科,排队排三个月是常事,看牙不在医保范围里,我补一颗牙花了六百澳元,我当时在牙医的椅子上,心里算的是这够我吃一个月的菜了。七万澳元的年收入,扣完税剩五万五,一年下来,攒不下什么。十年了,我们家没买上房,一直是租的。我那套国内的房子要是当年不卖,如今值一千多万。
最难受的不是钱,是那种看不见的天花板。我待了十年,英语说得够用了,工作也干得不错,可我从来没进过中层。不是能力问题,是那层玻璃,你看得见上面,够不着。公司里的管理层,全是本地人,他们聊橄榄球、聊小时候去过的海滩、聊彼此的母校,我在旁边听得懂,插不进话。我有个印度同事,跟我一样的处境,他比我早去五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孙,我们这种人,在这个国家能过上中产的日子,但永远进不了那个圈子,他们对我们客气,可客气就是客气。我十年换了那么多工作,每一份都是干活的,没有一份是管人的。四十岁的时候我忽然明白,我这辈子在这里的天花板,我三十五岁就撞上了。
还有一件事,是孤独。这种孤独不是没人说话,是没有根。我在那边有朋友,都是华人,我们也聚餐、也打牌、也一起过春节。可春节的时候,电视里放的是本地的综艺,街上没有人贴对联,孩子在学校里过节,回来问我们,为什么别人家都过圣诞我们不过。我爸妈在国内,一年能见一次就算不错。我父亲前年摔了一跤,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来,等我到的时候,手术都做完了,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妈瘦下去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妈那次跟我说了一句,她说,立航,你在那边,挣的钱是澳元,花的是日子,你算过这笔账吗。我那年四十岁,蹲在医院走廊里,第一次认真算这笔账。我算的是,我一年能攒下来的钱,换成人民币,也就十来万,而我付出的,是一年见父母一次,是儿子不认识老家,是我老婆十年没有正经笑过几回。
我不是说澳洲不好。它有很多好,我至今怀念。那里的天是真蓝,我住的地方开车二十分钟就是海滩,周末带孩子去,一玩一整天。那里的人有礼貌,排队不插队,开车让人,办事不用托关系。那里的工作和生活是分得开的,下班以后没人给你打电话,周末就是周末。那里的空气好,我儿子在国内一换季就咳嗽,在那边十年没得过一次肺炎。这些我都不否认,那些好是真的好。可这些好,是有价的,而且这个价,对一个没有本地根基、没有本地学历、语言始终差一口气的普通中年人来说,太高了。
我回国是因为我父亲去年走了。他走的时候我在飞机上,等我落地到家,人已经盖上布了。我在灵堂前跪了一晚上,想明白一件事,我这十年挣的钱,买不回我跟我爸最后一面。葬礼办完,我跟老婆谈了三天,决定回国。回国这半年,我找了份工作,一年三十万,比在澳洲少,可我们在国内有自己的房子,孩子能进对口学校,我妈在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我老婆这半年胖了六斤,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得踏实了。
我把这十年的经历写出来,是想跟所有正在琢磨出国的人说几句掏心窝的话。第一,出国不是逃避,你在这里解决不了的问题,换个国家一样解决不了,只会多一层语言和文化的新麻烦。第二,算账要算十年的账,不要算时薪,时薪三十澳元听着诱人,可你要算房租、算税、算医保、算孩子的教育、算父母在不在一个城市。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想清楚你图什么。你要是年轻,有技术,英语好,能吃苦,图的是开阔眼界,那我支持你出来走一遭。可你要是像我这样,三十多岁拖家带口,在国内有房有工作,只是为了逃避房价和内卷,那我劝你,除非万不得已,别来。因为你会发现,你逃避的东西,会以另一种形式跟着你,而你想守着的东西,会在你转身的时候,一样一样丢掉。这十年我没白活,我用十年换回一句明白话,人这辈子最贵的,从来不是房子和汇率,是那些你本该在场、却缺席了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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