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本来没打算出门,要不是桂香回了娘家,我也不会闲得把手机屏幕划出火星子来。
电视开着,放着个相亲节目,台上一男一女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换了几个台,没一个看得进去,就把手机掏出来刷。朋友圈里有人发了组照片,城郊牛背山上野樱桃熟了,满山绿得发亮,配文写:“下雨前不去,又要等一年。”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大概在家里窝久了,看什么都像救命的稻草。我翻出鞋柜底下那双三十五块钱的布鞋,灌了两瓶水,锁门就出去了。
出了小区才觉得太阳毒。五月的湖南,热得跟蒸笼似的,路边狗都懒得叫,趴在树荫底下吐舌头。
我骑上那辆开了八年的摩托车,突突突往城外跑。到了牛背山山脚,把车停在一家卖香烛的小店门口。店门口坐个老太婆,摇着蒲扇,见我就问,你也去看那个直播的姑娘吧?我愣了下,说什么直播姑娘。她撇撇嘴说,这两天山上来了个女子,躺那块大青石上睡觉,手机开着直播,听说睡着睡着就有人打钱。
我说我是来看樱桃的。
她“哦”了一声,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我没多解释,沿着一条土路往山上走。说是爬山,其实没有正经路,全是人踩出来的烂泥道,两边的草没过了膝盖,走几步就有树枝刮脸。我嫌热,把T恤脱了系在腰上,光着膀子往上爬。没走多远,胳膊上就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我一边抓一边骂。
这山不算高,但爬起来挺费劲。路过一棵野樱桃树,树枝上青红果子挂得满满当当,我摘了一把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
越往上走,风越大,汗也慢慢收了。我弯着腰从一片野竹林里钻出来,抬头一看,前面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头,像一张天然的石床,表面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
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穿红裙子的,裙子摊开来,像一摊花开在石头面上。一头长发散下来,垂到石头边沿。脚上趿着一双粉红色拖鞋,后跟都踩扁了,露出黑乎乎的脚底板。旁边一根枯树枝插在土里,叉开两杈,正好夹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一排一排的字正在飞快往上滚。
离她几步远的地上,搁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半瓶矿泉水,还有一包榨菜和一个馒头。馒头被咬了两口,干得裂了口子。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近了才看清,那是张挺年轻的脸,白白净净的,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胸口一下一下,睡得那叫一个踏实。手机屏幕上弹幕嗖嗖地飞:“主播真的睡着了?”“这妹子是不是疯了,一个人躺山上睡?”“胆子真大,不怕蛇啊。”“给主播点点关注!”
我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
这世道,真有人躺石头上睡觉给人看,还真有人看。
我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哎!”她没动。我又喊了一声:“姑娘,醒醒!”她还是没动。我提高声音:“再不醒,蛇来了!”这一嗓子管用了,她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先朝手机摸过去。动作太猛,半个身子已经到了石头外面,我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胳膊。她猛地甩开我,瞪圆了眼睛:“你哪个?做什么的?”
我说:“我来爬山的,看你就这么躺在这儿,怕你出事。”
她愣了两秒,扭头看见旁边手机上的弹幕疯了一样刷屏,脸色一下子变了,冲过去抓起手机,对着屏幕挤出一个笑:“没事没事,一个路人,我没事!”弹幕立刻炸了:“哎哟,有人英雄救美了。”“这大哥哪冒出来的?”“不会是剧本吧?”“主播是不是真睡着了吓醒的,哈哈。”她尴尬地又笑了笑,回头瞪我一眼,压低嗓子:“大哥,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说:“我不是闲得慌,我是看你脚上拖鞋都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说话,把手机翻了过去。
片刻之后,她大概觉得我也不是什么坏人,就从塑料袋里掏出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问我:“你真是上来摘樱桃的?”
我说:“是啊,朋友圈说这边樱桃熟了。”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半天不吱声。
后来她告诉我她叫燕子,本地人,就住在山下不远的镇上。她妈在餐馆洗碗,奶奶腿摔断了,在县医院躺着等手术,手术费还差一万五。她找过几个工作,不是嫌她没经验,就是嫌她不够漂亮。上个月看到有人直播睡觉,粉丝涨得飞快,她琢磨着自己也能睡,就真的来试了。第一天躺在石头上,手机开着直播,睡了两个钟头,醒了后台多了三十多块钱。第二天来的人多了点,第三天就有人刷礼物了。昨天主播榜上那个大哥一口气刷了三百块,在弹幕里打了一行字:“这妹儿是真能睡,牛。”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只有讲到奶奶的时候,下巴绷得紧了些。
“医生说,再拖下去,整条腿都保不住。”她说。
我递给她的那瓶水,她一直没喝,放在手边。我又把口袋里剩下的几颗樱桃掏出来:“吃不吃?”她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去,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表情松动了一点:“酸。”
我说:“酸好,解渴。”
她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手机屏幕又亮了。弹幕里有人在刷:“大姐,你妈来了吗?”她来不及反应,屏幕已经变成了来电界面,上面两个字:“老妈”。她整个人好像被那个名字烫了一下,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划了。电话那头声音特别大,隔着半米我都听见了:“你疯了吗!满镇子的人都说你在山上光着脚睡觉丢人!我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你给我回来!”她拿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等那边骂完才轻轻说了句话:“妈,我没偷没抢。”
电话挂了。
她蹲在石头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一点声音都没出。弹幕还在滚,有人刷“剧本吧”,有人喊“主播哭一个,礼物刷起来”,也有人打了一行字:“小姑娘,回家吧,别拿命赌。”
我站在旁边,喉咙像堵了块东西。
我没说话,见她手机屏幕还亮着,就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各位,我是她哥。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先下播了,改天再睡给大家看。”说完我直接按下退出键。整个直播间一下子黑了,像突然关了灯。
她猛地站起来:“你干什么!你断我财路!”
我说:“你再播下去,赚的钱还不够你买脸皮。”
她被我这句话顶住了,瞪着我,眼眶红红,却没再出声。好一会儿,她捡起地上那瓶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灌得太急呛得直咳。我蹲下来,把地上的馒头和榨菜装回塑料袋,递给她:“走吧,天快黑了,这山上有五步蛇,你不是本地人吗,你不知道?”
她没接,但也没反驳。站在石头上呆了十几秒,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堆起来了,像一块铁皮盖在山顶,低压压的。
我说:“要下大雨了。”
话音刚落,远处一道雷,闷闷地滚过来。她到底还是跳下石头,趿着拖鞋跟我往山下走。没走几步,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像炒豆子一样。山路一下子滑得要命。她脚上那双拖鞋踩在泥里,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我一把拽住她后领,可她手里的手机已经飞了出去,撞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啪”的一声弹到草丛里。她吓得尖叫一声,扑过去捡起来。屏幕碎了,裂成一张蜘蛛网,还亮着,黑一块白一块,怎么按都不听话。她蹲在雨里,捧着手机,嘴唇发白,浑身发抖。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红裙子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她没哭,只是发抖。
我把自己的T恤从腰上解下来,扯开,搭在她头上遮雨:“走,前面有个护林棚。”
她没动。“手机……是我姐的。”
我被她那半句话说得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把她拽起来,半拉半拖地往前跑。那个护林棚在一棵老樟树下面,门板缺了半扇,里面一股霉味,但好歹不再淋雨。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那部碎屏手机放在地上,像一具小小的尸体。我一个劲儿地喘,光着的膀子被蚊子咬了满身包,又痒又疼,不知道说什么好。
雨下得越来越密。
棚顶漏下来的水在地面汇成小水流,哗哗地往低处淌。我一屁股坐在一捆干柴上,长出一口气:“你这手机,我认识一个修手机的师傅,换个屏几十块钱,明天带你去,保证给你弄好。”她没抬头,闷闷地说了句:“我没钱。”我说:“我先帮你垫上,等你以后上班了再还我,一年两年都行。”她终于抬起头,额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看着我,说:“哥,你图什么?”我说:“图你个笑,你笑起来比你蹲着好看。”
她愣了一会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哭又像笑。
雨从下午一直下到傍晚。我们坐在护林棚里,说了很多话。她说她爸在她小学的时候就跑了,奶奶带大她的。中学没读完,出来打工,在广东电子厂流水线上站过三年,后来厂子搬了,她就回了家。她妈年年在餐馆洗碗,洗到手烂,一年到头只攒下一万块钱。她实在没办法,才想了个这么蠢的法子。她问我:“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我说:“不偷不抢,靠本事睡觉挣钱,算什么没出息。我要不是开出租的,我都想躺那块石头上试试。”她这回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给她讲我的事。我开出租车八年了,桂香在超市当过收银员,后来想开个小店,我们把攒的钱全投进去,店亏了。桂香说我没用,我顶嘴,她气得回了娘家。我说:“家里空荡荡的,电视开着,没人说话,我坐那儿跟个傻子一样。”
燕子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哥,你老婆肯定还在等你。”
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她要是不等你,就不会生气。”我想了想,好像也是那么个理。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束光,正好照在那块大青石头上,石头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红颜色淡淡的,像一块刚醒来的床。燕子看着那道光,说了句:“哥,你说我奶奶会好起来吗?”我说:“会。人善良,天会帮。”她摇摇头:“我奶奶不信天,她信人,她说人这一辈子,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就什么都扛得过去。”
我没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了一下。
下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一辆电动车停在香烛店旁边,车灯亮着,照着一个人影,矮矮的,站在风里。燕子脚步停住。那个人影冲这边喊了一声:“满珍!”——这是燕子的本名,只有家里人这么叫。燕子没应,快步走过去,走到半路却突然站住了。她妈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站在暮色里对望着,跟两棵树一样。半晌,她妈开口说:“回家。”燕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她妈,哭得嗓子都哑了。她妈一边骂她一边拍她的背,骂着骂着自己也哭了。我远远地站在摩托车边上,没走过去。
她妈抬起头,朝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我知道,那一点头,什么都够了。我骑上摩托,突突突往城里开。风从耳边刮过去,吹得人眼睛发酸。
回到家,我没进屋,在楼道口坐了很久。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也不管。掏出手机,找到桂香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闭着眼睛发了出去:“我今天在山上碰见一个姑娘,躺石头上睡大觉,手机还开着直播,筹钱给她奶奶做手术。我看着她,突然就觉得咱们那点事不算个事。老婆,我想你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盯着对面的墙发呆,心里七上八下。大约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桂香回了一句:“知道了。明天回来,冰箱有排骨,你自己炖。”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没忍住,笑了一声。她没说原谅我,但我知道,这就是她原谅人的方式。我站起身,开门进了屋。家里还是乱糟糟的,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沙发上一堆脏衣服。我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把茶几擦了,又把地拖了一遍,最后从冰箱里把那袋排骨拿出来解冻,想着第二天早上给她炖一锅汤。
第二天一早,我去车站接她。桂香下了车,穿一件碎花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见我,没喊,走过来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上下打量我一眼,说:“瘦了。”我说:“想吃你做的剁椒鱼头嘛。”她哼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站在我面前,说:“你说昨天那姑娘,她奶奶好点没有?”我说:“不知道,我留了她微信,我去问问。”桂香说:“你问完跟我说一声,家里还有几瓶蛋白粉,能给她奶奶提过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阳光亮晃晃地照在街道上。我追上去,喊了一声:“桂香。”她没回头,却放慢了脚步。我知道,日子好像又有了奔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记得那个下午。半山腰,大青石,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在石头上睡得正香,手机支在旁边,弹幕一条接一条飞过去。那画面谈不上美,也谈不上怪,就只是实实在在地让人记住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办法活下去,有的体面,有的笨拙,有的叫人笑话,但只要没趴下,就都算数。燕子后来去县城一家幼儿园当了保育员,她说孩子们午睡的时候,她就靠在门口,看他们一个个闭着眼睛,呼吸匀匀的,那是她最安心的时刻。她奶奶的腿保住了,拄着拐杖能走两步。她妈不骂她了,有一次还拿保温桶给她送了一碗饭,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跟桂香后来去看了那块石头,石头还在,上面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桂香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这地方躺躺,说不定真能睡着。”我没说话,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幸亏那天我出门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