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一岁,是山东泰安下面一个县的人。我儿子叫李鹏,今年二十九岁,在杭州一家公司做设计,两年前在杭州结的婚。儿媳妇叫周婷,杭州本地人,在一家银行上班。
我今天要说的,是去年冬天的事。那件事过去快一年了,我心里那本账还没合上。
先说我去杭州是怎么回事。
去年十月,我儿媳妇生了。是个男孩,我孙子。
儿媳妇生的时候我去了,在医院等了八个钟头。孩子落地那会儿,我从窗户看见护士抱着小东西出来,我站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我当奶奶了。
我在杭州待到出院,帮着伺候了半个月,回来了一趟。走的时候我儿子跟我说,妈,你回来吧,婷婷一个人带孩子带不过来。
我说,我回去安排安排。
我回了山东,把我这边的摊子收拾了一下。我在县城的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干了十七年,一个月四千三。我跟我老板说了,我要去杭州帮儿子带孩子,暂时不干了。
老板是个女的,比我大两岁。她说,秀兰,你这一去,是几年。
我说,不知道,看着办。
她说,你这个岁数,五十一,还能干几年。
我说,干到干不动。
她说,那你去吧,位置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说。
我收拾了一个大箱子,装了两个月的换洗衣服,还有我攒的两万块钱。我坐高铁去了杭州。
我是去年十一月初到的。
我儿子家在杭州的边上,一个叫临平的地方,房子是两年前买的,八十九平,三室一厅,贷了一百八十万。他们家的客厅挺大,我住在朝北的那间小屋。
我到了以后,我的日子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起,我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早饭,做饭的时候顺便收拾家。儿媳妇睡到八点多起,起来喂奶。我做完早饭,吃了,洗了碗,接着洗衣服。中午做饭,吃完饭我带着孙子,让儿媳妇补觉。下午我抱着孙子在屋里走,或者推着小车去楼下转一圈。晚上做饭,吃完饭洗碗,收拾厨房。儿媳妇哄孩子睡了,我也回屋睡了。
夜里孩子哭,儿媳妇起夜喂奶,我有时候能听见。我也想帮着起,可儿媳妇说不用,她说她习惯了。
我在那儿待了五十多天。
这五十多天里,我做了很多事。我给他们做饭,一天三顿,换着花样做。我给他们洗衣服,连内衣袜子都洗。我拖地擦桌子,收拾屋子。我一天抱着孩子两三个钟头,我胳膊都酸了。
我干活的时候,我一句怨言没有。我带了四十多年的人了,我儿媳妇生孩子,我不来谁来。我心里是高兴的。
可这五十多天,我有几件事,我憋在心里,没跟我儿子说过。
第一件,是我在这儿像个外人。
这话我说出来有点难为情。我在我儿子家,我是他妈,可我像个外人。
我儿子跟儿媳妇说话,说他们的工作,说他们的事。他们说的那些,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用户、什么方案、什么KPI,我一个缝纫工,我听不懂。他们俩用普通话说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又笑起来,我在旁边坐着,陪着笑,其实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吃饭的时候也一样。他们俩聊天,我在旁边插不上话。我要是插一句,他们嗯一声,接着说他们的。
还有一样。儿媳妇跟我说的话,永远是客气的。她说,妈,谢谢。她说,妈,您别忙了,歇会儿。她说,妈,这个我来。她从来不说别的。她从来不说"妈你今天怎么样",从来不说"妈你想不想家"。
她不是坏人。她是个好孩子,她客客气气的。可我五十一天,我没跟她说过一句正经的话。我天天在她眼前转,我们俩是同一个屋檐下最亲的两个女人,我们俩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我跟菜市场的摊主说得多。
第二件,是我孙子。
我孙子我很喜欢。我抱着他的时候,我心里是软的。可他跟他妈亲。这一点我明白,他一个多月,他当然认他妈。
可有一回,孩子在哭,我抱着他哄,哄了半个钟头哄不好。儿媳妇接过去,抱在怀里晃了两下,孩子就不哭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个滋味,我没法说。
我当了一辈子妈,我带我儿子带到三岁,我什么孩子没哄过。可我孙子不认我。
我那天晚上躺在我那间朝北的小屋里,心里想,我在这儿到底算什么。
第三件,是我儿子。
我儿子在杭州,忙。他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多回来。回来了吃饭,陪孩子玩一会儿,然后就去书房了,说还有活。
我五十一天里,跟我儿子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三个钟头。我们说的话,都是些实用的话。妈今天买菜花了多少,妈孩子今天拉了几次,妈那个奶粉快没了。
我儿子有一天晚上,进我屋里坐了一会儿。他坐那儿,玩了会儿手机,然后问我,妈,你在这儿习惯不。
我说,习惯。
他说,那就好。
他说完,就出去了。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我想,我儿子问我"习惯不习惯",他问的是我,可他没问我心里怎么样。
我不是怪他。他忙,他累,我知道。他一天十几个钟头在公司,回来他只想歇着。可我五十一天,我就想有人问我一句,妈,你一个人在这儿,你想不想家。
没人问。
那件事是这么出的。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号,是星期天。
那天下午,儿媳妇抱着孩子去她妈那儿了,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我儿子那天有活,在书房。我一个人在厨房,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做了两个钟头。
我把菜摆上桌,去叫我儿子吃饭。
我敲他书房的门,他说,妈,我这儿还有点事。
我说,饭好了。
他说,你先吃,我一会儿。
我坐在饭桌前,自己吃。我吃了一口,看了看桌上那四个菜,看了看那把空椅子。
我吃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我起身,回我屋里,把箱子拉出来,收拾东西。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儿子还在书房。他不知道。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箱子。我把那两万块钱没动,还在我包里。我把屋子收拾干净,被子叠了,桌子擦了。
然后我从屋里出来。我把饭桌上那几个菜,用保鲜膜盖上了。
我写了一封信,放在桌上。我识字不多,写得不好。我写了这么几句:
鹏鹏,妈回去了。你工作忙,别担心我。妈在这儿住不惯,妈想家。你们俩好好带小虎,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冰箱里还有排骨,你热了吃。
我写完,把信压在碗底。
我拉着箱子出了门。那是下午四点多,天快黑了。我在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去杭州东站。我在车站买了最近一趟去泰安的高铁。
我在车站候车室里坐了一个钟头。那一个钟头我没哭。我就坐着,看着检票口。
我上火车以后,看着窗外的楼一点点变矮,变成田,我的心才一点点落下来。
我到家是夜里十一点多。我打开门,屋里一股闷味,我开了窗,坐在我那把旧椅子上,坐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我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说,我回来了,明天去上班。
第三天早上,我在服装厂的车间里坐着,踩着缝纫机。
我儿子是那天下午到的。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踩缝纫机,老板过来跟我说,秀兰,你儿子来了。
我一抬头,看见我儿子站在车间的门口。
他穿着件羽绒服,头发乱着,眼睛红着。他手里拎着一个包。
我站起来,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走过来,走到我跟前,站住了。
他说,妈,你回家,怎么跟我说一声都不说。
我说,我留信了。
他说,那信算什么。
他说完,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说,你回去上班吧,我这好好的。
他没动。他站在车间里,站了很久。车间里有二十几个女的在踩缝纫机,机器声很响,大家一边干活一边都往这边看。
我儿子忽然蹲下去了。
他在那个缝纫机边上的地上,蹲着,头低着。
我看着他,我说,鹏鹏,你干什么。
他说,妈,我错了。
我愣住了。
我说,你错什么。
他说,妈,你在我家五十一天,我没跟你说过一句正经话。他说,我天天忙,我回来就累,我以为你在那儿挺好。
他说,妈,我昨天晚上回到家,看见桌上那封信,才知道你不高兴。他说,我今天早上五点就开车出来了,开了一千一百公里。
我听完,眼睛热了。
我说,鹏鹏你起来,这儿多少人看着呢。
他站起来。他眼泪下来了。
他说,妈,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走。
我说,我不想说。
他说,妈。
我说,你别问了。
他说,你说了我才知道怎么办。
我站那儿,把缝纫机停了。车间里的人,都停了。
我说,鹏鹏,妈不是怪你。我说,妈是觉得,我在你家,我多余。
他说,妈你说什么话。
我说,你听我说。我说,我在你家五十一天,你跟婷婷说话,我听不懂。我说,你们俩聊你们的,我一个人坐在旁边,陪笑。我说,我做了三顿饭,我洗了衣服,我抱了孩子,可我一天说不上十句正经话。
我说,有一回我抱着小虎,他哭,我哄不好,婷婷接过去两下就好了。我说,我站在旁边,我想,我这个人在这儿,还有什么用。
我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别的,我做了三十年的妈。我把我儿子养大了,现在我把这个活儿接到杭州去干,可我在那儿,我干不了。孩子不认我,你们也……也不用我。
我说,我不是怨谁。我是觉得,我在那儿,我是多余的。
我儿子听完,站在那儿,眼泪掉得更凶。
他说,妈,不是这样。
他说,妈,是我不好。他说,我在家的时候,我就想着歇着,我没想过跟你说话。他说,我天天看你忙,我以为你想要那样的日子。他说,我没问过你。
他说,妈,你要是早跟我说,我就改。
我说,我怎么跟你说。我说,我要跟你说"儿子你陪我说话",我说不出来。
我说完这句,我儿子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儿子在车间里待了一个多钟头。他跟我老板聊了几句,说他妈这两天我不让她上班了。我老板说没事。
我带他回了家。
回到家,他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看了看屋子。他问我,妈,你一个人住这个屋子,冷清不冷清。
我说,习惯了。
他说,妈,你回杭州吧。
我说,我不去。
他说,妈,你听我说完。他说,你回去,我跟你约法三章。
他说了三条。
第一条,他每天下班回来,跟我坐二十分钟。他说,跟工作没关系,就是坐着说话,说他今天干什么了,说家里的事,听我说我这边的事。
第二条,他让婷婷每天跟我聊十分钟。他说,妈,你不用一直干活。他说,你每天早上和下午各歇一个钟头,你自己安排,看看电视,睡个觉,出去走走都行。
第三条,他说周六周日,他和婷婷自己带孩子,让我歇。他说,妈,你不是保姆,你是我妈。
他说完,看着我。
我说,鹏鹏,我不是要这些。
他说,妈,我知道你不是要这些。他说,你是要我们知道你在。
他说完这句,我没说话。
他那天晚上在我这儿住的。第二天早上走的,回杭州上班。
他走了以后,我在家待了四天。
这四天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的第一件事,是我儿子那天蹲在地上说的那句"妈,我错了"。我儿子二十九,我这辈子头一回听他跟我认错。
我想的第二件事,是我自己。我为什么走?我嘴上说是因为孩子不认我,因为没人跟我聊天。可我心里知道,真正让我走的,是我自己心里那个位置没了。
我儿子小的时候,他什么都听我的。他穿什么衣服,我给他挑;他吃什么饭,我做;他上学,我送。他长大了,他去杭州,他成家,他有他自己的日子。我一下子没地方了。
我去杭州,我就是想找回那个位置。我要当那个"有用的人",我要那个家因为有我才能转。可我在那儿,孩子不认我,饭我做得好他们也就是吃,我做的那些,好像谁都能做。
我就觉得我这个人没用了。没用的人,是要被撂下的。我就先撂下他们走了。
我想的第三件事,是我跟儿子的关系。我们母子俩,这二十九年,说过多少话?我算过。他上大学之前,我们话很多,天天说。他上大学以后,一年说不上几句。他工作了,他成家了,我们说的话就是"吃饭了吗""身体好吗""钱够不够"。
我们母子俩,早就不说心里话了。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我走的时候,我留了一封信,我写不出来我想说的话。我只能写"妈住不惯,妈想家"。
我想的第四件事,是我要怎么办。
我在家待了四天以后,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我说,鹏鹏,我回去。
他说,妈,你说得对,你回来。
我说,可我有三条。
他说,你说。
我说,第一条,我回杭州,我帮你带孩子,可我不是保姆。我做的饭你们要是不爱吃,你们说,我改。我做的事你们要是觉得不对,你们说。别客气,别"谢谢""您",那是外人说的。
他说,行。
我说,第二条,我一个月要给自己留四天,我自己安排。我说,我想回来就回来,我想去公园就去公园,我想报个什么班就报个班。我五十一,我还想学点东西。
他说,行。
我说,第三条,是我要跟你说的。我说,鹏鹏,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妈以后要是老得走不动了,妈是跟你过还是养老院,你得给我个准话。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妈,你跟我过。
我说,那你得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说,我记住了。
我上个月回了杭州。
我回去以后,我儿子真改了。
他每天下班回来,先到我屋里坐二十分钟。他跟我说他今天干什么了,说他们公司的事,说他小时候的事。我听,我也说我这边的事,说菜市场,说我逛街看见的东西,说我白天带孩子的事。
我儿媳妇也改了。她现在每天下午三点多,孩子睡了,她会过来跟我坐一会儿,说说话。她说她工作上的事,说她妈的事,说杭州的事。我听不懂的,我就问她。她耐心跟我解释。
我孙子现在七个月了。他开始认人了。他看见我,会伸手要我抱。我抱他的时候,他抓我的衣服,咿咿呀呀地说话。
我这一个月,比过去五十一天都过得好。
我今年五十一。我把我这件事写下来,是想说几句话。
第一句,给跟我一样的老人。你要是心里有委屈,你就说。你憋着不说,你自己难受,别人也不知道。你以为你儿子能懂,你儿子忙起来,他真不懂。你说出来,最多是吵一架。不说,就是一个人闷着,闷到最后,你自己走。
第二句,给做儿女的。你爸妈到你那儿去,他们不是去给你当保姆的。他们是去看你的。你要是把他们的活全占了,你自己去上班,回来玩手机,你以为他们心里高兴?他们要的不是你让他们干活,是要你跟他们说话。
第三句,给大家的。一个家里,谁都不容易。妈不容易,儿子不容易,儿媳妇也不容易。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坏人。可三个好人凑在一个屋檐下,也会出问题。出问题不怕,怕的是谁也不说。
我今年五十一,我留在杭州。我孙子在长,我儿子在学怎么当儿子。
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大富大贵。我就求一样,我儿子知道,他妈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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