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桂芝,今年四十九,山东济宁人,在县里的一个家纺厂做缝纫工,干了二十多年。我们车间四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女的,日子都在一块过,谁家有点事,一个月之内全车间都知道。我今天讲的这个人,是我一个车间的工友,叫张玉霞,比我小三岁,今年四十六。
她的事在车间里传了两年多,前前后后我算是看得最清楚的一个。我今天把这件事讲出来,是因为这两年,我眼看着她的日子怎么走的,也眼看着那些当初劝她的人、现在还在说她的人,两种话都说过。我想说的不是她那个人对不对,我想说的是我从她身上看明白的几件事。
先说她的前夫。
她前夫姓王,叫王建华,比她大两岁,是我们县化肥厂的工人,后来厂子关停,他被买断,拿了一笔钱,之后就没正经上过班。他这个人,说实话,不是坏人。他不赌、不酒、不打人、不赌脾气,你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家里的事他也会干,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样样行。可是他有一个毛病,就是“不争”。
什么叫不争?他不找活干。买断那笔钱一点一点花完了,他就开始在家待着。玉霞跟他说,你去跑跑跑腿也好,去厂里找找关系看看有没有活也好,他说:看看再说。这一看就是两年。后来他去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一千八,干了半年人家不要他了,他又回来待着。玉霞在厂里一个月三千五,她在车间站十个小时,她回家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那股火,一天比一天大。
我们车间这些姐妹,都知道她那个委屈。中午吃饭,她就坐在那儿跟我们倒苦水。她说她嫁给他这么多年,家里没攒下一分钱;她说她儿子上高中那几年,学费是找她娘家借的;她说他一个大男人在家躺着,她一个女的一天到晚在外面站着。
我们那时候都劝她。有劝“你再给他点时间,男人换工作不容易”的,也有劝“你不能老这么忍,你不争气是你的事,他不争气就是你们俩的事”的。劝她离的,也有好几个。
她前年春天离的婚。办得挺快,房子是婚后两个人名字,卖了,一人一半,她分到手二十二万;儿子已经二十岁,在外地打工,谁也不用管。她净身出来的那一天,我记得清楚,她到车间以后,把一个新包往桌上一放,说:我自由了。
离婚以后那大半年,她整个人是松的。她自己租了房子,一个月四百五,一个人住。她买了包,做了头发,逢集就去逛逛。她那时候常跟我们说的一句话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活。
然后就认识了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姓李,四十六,是做装修的,有自己的一个小队,手下三四个工人,活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两万多。他也是二婚,离了五年,有一个儿子,那年十七,跟着他。
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们车间一个姐妹介绍的一个饭局上。那天玉霞回来跟我们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说那个人会说话,会来事,一桌人他都能聊,他给她夹菜,他说她保养得好,说她不像四十六的人。
我说:你小心点。
她说:我又不是小姑娘了,我还怕什么。
他们处了三个月,就住一块了。住的是李师傅租的那个门面楼上的房子,两间,一间他跟玉霞住,一间是他儿子的。
我先说他们前半年,是真的好。李师傅会做菜,他每天收工回来做饭;他活多的时候,玉霞下班过去给他搭把手,收收料、记记账;他给她买了一个金手镯,一万多,她那个礼拜戴着来上班,我们都看见的。我们车间那阵子都说,玉霞这回是找对人了。
真正的问题,是从他儿子那儿冒出来的。
他儿子那年十七,读高二,成绩一般,性子闷。他跟他爸过,他爸忙,他一个人在家,晚上有时候打游戏到两三点。玉霞住进去以后,她想着这是个孩子,她该管。她开始管他吃饭,六点喊他起床,晚上催他睡觉,把他的脏衣服拿去洗。她一开始跟我说的,是“我把他当自己孩子带”。
那孩子不领情。他认他妈,他不认玉霞。玉霞给他买的早饭,他不吃;玉霞喊他起床,他把门反锁;有一次玉霞把他那一屋的脏袜子收了洗了,他当着李师傅的面说了一句:谁让你动我东西。
李师傅那天说了他儿子几句。这就完了。
后来的事情,是围绕钱和这个孩子出来的。
李师傅的活,看着不少,实际上不稳。装修这行,量有旺季淡季,账期也拖。他一个月说是挣两万,可实际上到手常常是一万多,有时候一单没结,手里就没钱。他儿子的补课费、手机、高三的资料、要不要艺考、艺考的费用——这些东西,全部是钱。
玉霞在厂里一个月三千五。她自己的房租不用交了,可她的钱,在不知不觉中被填到那个家里去了。她给我们看她的账:一个月三千五,给家里买菜一千多,给孩子买吃的穿的几百,她自己剩几百。她那个金手镯后来有没有戴,我没注意,我知道的是她那年冬天没买羽绒服。
真正让她心里难受的,是去年秋天的一件事。
那天她儿子从外地回来,到县里找她,她想让儿子过来吃个饭。李师傅那天在家,他知道了,皱了皱眉,说:你儿子来,我儿子在家里,四个人的饭,做起来麻烦。后来那顿饭是在外面吃的,李师傅没跟着去。玉霞晚上回到那个家,一进门,李师傅的儿子在客厅打游戏,李师傅在里屋睡觉,谁也没问她一句“你儿子到了没”。
她第二天到车间,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中午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桂芝,我在那个家里,是外人。
我把这话记下来,是因为我觉得这句话是这件事的骨头。她当初从自己那个家出来,是因为那个家里她累;她现在在这个家里,是另一个位置——她是那个家的帮手、保姆、管家,却不是一个“家里人”。
那她现在是走了还是留着?
她没走。她跟我说过她为什么不走。她说:桂芝,我四十六了,我这个年纪,我要是再离一次,我去哪儿。她说:我前夫那个人我早看透了,这个呢,他起码有本事、能挣钱,他对我也不算差。她说:我就是跟他过,我不图别的。
她这句话说得很实在。她把这件事想明白了。她不再指望那个孩子认她,不再指望李师傅每次都站她这边。她现在给自己定了两条:一条是她的工资不进那个家,她自己存起来;第二条是她跟李师傅的事,李师傅的儿子,她不管了,该吃饭吃饭,不吃饭拉倒。
今年夏天,她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手里攒了四万,是这一年多她工资省下来的。她说她想好了,将来要是这个家散了,她租个房子,这四万够她撑一年。她说她不会像上一回那样,什么都拿出来。
她现在四十岁往后,四十六,日子是这么过的。
我讲这件事,不是要评说玉霞是对是错。我这个岁数,我明白一件事:别人家的日子,你只能看,不能替人家过。我今天想说的是,我在这件事里看的几件事,讲给还在婚姻里、或者正准备再走一步的女人们听。
第一件,也是我最想说的一件:换个人,换不了日子,换的是“问题”。
玉霞从第一个家里出来,她受不了的是“他不争气”“他不挣钱”。她现在这个家里,李师傅能挣钱,可她又得了新的问题:“那个孩子”“我成了外人”“钱不是我的”。你自己的那点难,不会因为你换一个人就消失,它会换一个样子,重新落到你头上。你要是把你现在过的每一个难处,都归到那一个人身上,你迟早还得撞一回。
第二件,你自己的钱,永远要有一部分不完全交出去。
玉霞现在最厉害的一件事,就是她终于给自己留了钱。她这四万块,是她的底气。不管你多大岁数,不管你在谁家,你手里要有一笔钱是你能拿主意花的,这笔钱不用多,但它能决定你是“留下来过日子”,还是“没地方去只能受着”。
第三件,再婚这件事,最难的从来不是你们两个的感情,是那个孩子、那份账、那二十几年别人攒下的东西。
我见过很多女的,再婚以后把劲儿全使在“把那个家的孩子收进来”。我劝一句:你可以善良,可以帮忙,可以做饭、可以聊天,但你不能把“我要把他当亲生的”当任务。他不是你生的,他有过他妈,你越使劲,他越有压迫感。你把这个位置放平,你对他是好,就够了。别指望他回报你,他不认你,也不是你的失败。
第四件,给还在婚姻里的女人听的。你要问清楚你想离开的到底是什么。
玉霞前夫那点“不争气”,让她难受的是面子,也是缺钱,也是每天看着那个人躺着那股火。这些是真难受,我不替她前夫说话。可是我这些年也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不争气的人,他起码认你是这个家的人,他至少在你儿子回来的时候不会皱眉头。你离开一个窝囊的人,很容易;难得是,你上哪儿找一个人,他不窝囊,又真把你当一家人的。这两样凑在一块儿的,很少。
第五件,说给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日子这东西,不是“谁比谁好”,是“谁跟谁合”。
我们车间四十多个人,我看了二十多年了。有的人嫁了个能干的,天天吵;有的人嫁了个老实的,看着平淡过了一辈子;有的人离了又结,好的有,越来越难的也有一半。我看到最后,我信了一句话:你不是要挑最好的那个人,你是要看清楚你自己能受哪一样。
我这个人,我这些年过得平平淡淡,我老头一个月拿四千多,我们俩加起来七千多,不富不穷。我们也有吵,但我这二十多年,没为“我是不是这个家的人”这件事操过心。
我把玉霞的事讲完了。她今天还在车间,坐在我旁边。
昨天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儿子下个月要结婚,她打算把那四万块拿出来,帮儿子一把。我说你确定?她说:这是我自己挣的,我用在我儿子身上,我乐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光。我想,这就行了。她这两年,就攒下了这一样东西——一笔她说了算的钱,和一颗她说了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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