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回顾：律师为何要杀妻？2001年丰台“8·2”特大杀人案始末

2001 年 8 月 2 日破晓前，北京丰台区方庄小区一栋居民住宅内，一桩故意杀人案件就此发生。行凶者张东明，毕业于一所政法院校，在北京本地一家律师事务所执业；遇害者是他结婚满三年的妻子肖榕，任职于某图书馆。在夺走肖榕性命之后，张东明还做出了极端残忍的行为，将遗体肢解，放入锅中烹煮，随后把残尸丢弃在野外。

一名懂法律的执业律师，为什么会突破法律底线、亲手犯下重罪，走上无法回头的道路？又是何种缘由，驱使他对自己的妻子痛下杀手？

张东明和肖榕二人，此前都经历过失败的婚姻。过往破碎的感情虽给两人留下心理创伤，但他们依旧期盼拥有崭新的生活，希望寻找到新的情感归宿。亲友陆续给二人介绍相亲对象，却全都没能让他们满意，于是，他们不约而同选择去婚介机构登记信息。

1998 年，两人分别在同一家婚介所完成注册。

同年 8 月，婚介机构联系张东明，告诉他有一名在图书馆上班的女性肖榕，双方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匹配。在详细了解肖榕的基本情况之后，张东明同意和对方见面。

八月下旬的某天，37 岁的张东明与 35 岁的肖榕在一间西餐厅赴约。初次碰面，两个人都生出相见恨晚之感。张东明身高一米八五，气质斯文；肖榕虽然已经三十五岁，样貌文静秀气。一番交谈下来，无论是工作、外形还是年龄，彼此都契合内心期待，两人拥有不少共同话题，首次会面就聊了很久，分开的时候都依依不舍。

两人都不再年轻，又都受过一次婚姻的打击，能够在人海里遇见心意相通的人，他们认定这是命运安排的缘分。自此二人频繁相约，感情迅速升温。

1998 年 10 月，仅仅相识两个月，两人便仓促登记结婚。

新婚阶段，二人相处和睦，这个重组家庭一度充满暖意。张东明暗自庆幸，历经情感挫折的自己重新收获幸福。但婚前彼此相处时间太短，热恋时被情绪裹挟，没有静下心深入了解对方性格，也没有打听清楚对方上一段婚姻破裂的缘由。婚后没过多久，夫妻之间的矛盾便慢慢显现。

经历过失败婚姻的肖榕十分珍惜这段新组建的家庭，能找到心仪的伴侣对她而言实属不易，深爱张东明的她极度害怕失去丈夫。第一段婚姻留下的心理阴影，让她内心认定，如果不对男人严加看管，对方很容易变心出轨。婚后，肖榕时时刻刻留意张东明的动向。每当张东明办案归家时间偏晚，她都会反复追问，要丈夫交代同行人员。

为牢牢掌控张东明，肖榕从结婚起就掌握家里全部钱财。她要求张东明每个月足额上交工资，还专程去到他所在的律所，核查他是否存有私房钱，仔细核对每一笔收支账目。

最开始，张东明只当这是肖榕深爱自己的表现，并未放在心上。可时间推移，他越来越难以忍受妻子无休止的盘问与管控，觉得身为独立个体，连基本的个人自由都被剥夺。

在结识肖榕之前，张东明曾经和一名女性交往，最后并未走到一起。1999 年春节，这名女子致电向张东明拜年，肖榕听见两人交谈融洽，直接拿起电话告诉对方，张东明已经成家，不要再打来电话。挂断通话之后肖榕依旧怒火难平，逼迫张东明回电斥责对方，遭到张东明拒绝。

这件事让肖榕笃定，张东明和这名女子存在不正当往来。

数日之后，肖榕直接找到对方的工作单位当众辱骂。得知此事，张东明和肖榕爆发激烈争吵，冲突升级为肢体打斗。这场争执过后，肖榕内心倍感受伤，认定张东明不再爱她，危机感愈发强烈，对丈夫的控制欲也进一步加重。

肖榕接连不断的过激举动，让张东明满心苦恼与失望，他无法理解妻子为何如此对待自己。客观来讲，张东明对肖榕、对这个家庭尚有感情，从未有过外心，可肖榕始终不肯相信他。此时张东明本该冷静沟通，引导妻子走出偏执的想法，但他没有主动化解矛盾，反倒后悔婚前没有充分了解肖榕，感慨结婚的决定太过草率。

不过有过一次离婚经历的张东明，依旧打算尽力维系这段婚姻。他想弄明白肖榕和前夫分开的真实原因，于是向肖榕身边熟人打听。打听得到的消息，让张东明心惊不已。

肖榕的前夫张某，在和肖榕结合前同样有一段失败婚姻，还和前妻育有一个孩子。肖榕深爱张某，却始终放不下对方过往的感情经历，主观认定张某和前妻因为孩子一直存有旧情。只要张某前去探望孩子，肖榕就百般阻拦；每次探视归来，两人必然爆发争吵，到后来肖榕干脆禁止张某前去见孩子。但张某与孩子之间血脉亲情难以割舍，不可能彻底断绝往来。

发现张某依旧偷偷看望孩子，还为孩子购置物品、提供经济支持，肖榕怒火持续累积。夫妻间争执越来越频繁，言语冲突不断激化。最终张某再也承受不住肖榕无端的猜忌与吵闹，提出离婚。

得知张某想要离婚，肖榕以死相逼，声称对方一旦提离婚，自己就当场自尽。一次争执中，她甚至拿出刀具，当着张某的面尝试割腕。

张某只能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肖榕又跑到法庭向法官扬言，如果判决二人离婚，她就在法庭上结束生命。法官考虑到这种情况，没有准予离婚。

张某长期深陷痛苦，害怕继续共处会彻底毁掉自己，只能悄悄离开本地在外躲藏，这一走便是一年。直到张某杳无音讯，肖榕才同意解除婚姻关系。

听完肖榕上一段婚姻的完整经过，张东明内心不寒而栗。他察觉到，肖榕如今对自己的猜忌与偏执，和当年对待前夫毫无差别，十分恐惧自己会重蹈张某的覆辙。

新婚仅仅数月，二人之间的感情就蒙上厚重阴影。

肖榕严苛的管束让张东明心生不满，加上知晓了肖榕过去的婚姻故事，两人之间再也没有婚前与新婚阶段的甜蜜。即便张东明没有明显表露情绪，敏感的肖榕依旧察觉到丈夫的变化。她整日惴惴不安，害怕张东明变心抛弃自己，于是监视、盘问、管控的行为变本加厉。

为摸清张东明的社交圈子、掌握他的行踪，肖榕趁张东明不备，偷偷拿走了他的通讯录。只要张东明不在家中，她就按照上面号码逐一致电他的同事与好友，追问张东明身在何处、同行人员以及活动内容。

之后不少亲友向张东明说起这件事，疑惑地询问缘由。张东明得知妻子四处打电话打探自己，给自己带来极差的口碑，内心十分愤怒。

婚前张东明交友广泛，朋友们听闻夫妻关系紧张，每周都会自费打车上门，陪伴二人聚餐闲谈，试图调和矛盾。可久而久之，肖榕认定这些朋友会带坏张东明，逐个将他们斥责赶走，禁止张东明再和这些人来往。张东明就此失去众多友人。

张东明和前妻育有一子，他十分疼爱这个孩子。但自从和肖榕结婚，肖榕就像对待前夫那样，阻止张东明前去探望儿子，这件事让张东明痛苦万分。

更让张东明难以理解的是，肖榕甚至疑心他年迈的母亲，认为老人会和自己争夺张东明。

张东明的父亲早已离世，母亲当年 67 岁，还确诊癌症。身为儿子，张东明想尽孝，原本计划婚后和母亲一同居住，遭到肖榕反对，被迫搬到肖榕住处。婚后张东明经常抽空探望母亲，肖榕担心他私下给老人钱财，认定婆婆在和自己争抢丈夫，每次张东明看望母亲，肖榕都要一同随行。

1999 年 6 月，肖榕再次怀疑张东明和其他女性存在不正当关系，夫妻二人爆发大规模冲突。肖榕直接把张东明锁在家中，切断电话线，阻止他外出上班。

被拘禁一周多之后，张东明想到办法。从肖榕一系列极端行为判断，他怀疑妻子存在心理问题，劝说肖榕一同前往医院就诊，肖榕应允。医院检查结果显示肖榕没有器质性病变，问题出在心理层面，医生建议接受心理干预治疗。

返程路上，张东明担心回家后再次失去人身自由，借机动身逃往天津躲避。

发现张东明离家出走，肖榕到处搜寻。她赶到张东明任职的律所，逼迫工作人员交出张东明；继续拿着通讯录挨个联系张东明的亲友打听下落，还跑到张东明母亲家中，倒掉老人做好的饭菜，不让老人休息，逼迫对方说出儿子去向。见老人不肯透露，肖榕买来一桶食用油倒在床上，扬言纵火，旁人劝阻之下，惨剧才没有发生。

多方寻找依旧没有找到张东明，肖榕购买安眠药，去到张东明母亲家中服药躺倒。老人察觉异常，紧急送医抢救，保住了肖榕性命。

听闻此事，张东明内心五味杂陈，选择返回北京。夫妻二人进行一次深度谈话，双方达成约定：张东明不再离家出走，肖榕不再无端闹事。

为了重新好好生活，二人着手翻新住宅。两个月装修完毕，居所焕然一新，两人情绪看似有所好转。张东明行事更加谨慎，尽量抽出时间陪伴肖榕；肖榕表面上有所收敛，不再频繁盘问张东明。

但平静只是表象，过往矛盾留下的隔阂深埋心底，两人的感情变得格外脆弱敏感。

为帮助肖榕走出心理困境，张东明购置大量心理学书籍，自己研读，也劝说肖榕阅读。肖榕对此十分抵触，拒不承认自身存在心理问题，为此再度和张东明爆发争吵，夫妻争执再次成为常态。

张东明觉得之前的家庭矛盾、离家出走耽误了事业，打算投入更多精力工作弥补。可当他把重心放在工作上，肖榕又开始猜忌他在外有别的心思。

张东明毕业于政法大学，毕生心愿就是做一名律师，为此连续三年参加律考，最终顺利通过考试，等候司法局发放执业证书。可到 2000 年初，同期考试的考生全都拿到证件，唯独他迟迟没有收到。

他前往司法局询问情况，才得知肖榕曾直接找到主管领导，举报张东明生活作风不端，借工作便利和异性存在不正当关系。

基于这份举报，司法局决定暂缓向张东明发放律师执业证。后续律所暂时解除聘用，张东明失去自己珍视的律师岗位。

知晓真相的张东明怒火攻心，事业是他十分看重的追求，前途却毁于妻子的举报，怨恨在心底滋生，再也不愿继续这段婚姻，向肖榕提出离婚。

被抛弃是肖榕最大的恐惧，当她确认张东明执意离婚，情绪彻底失控，歇斯底里哭喊、动手厮打张东明，整夜不让他休息，逼迫他放弃离婚想法，还把这件事扩散到张东明所有熟人圈子。即便如此，张东明离婚的想法没有动摇，肖榕便认定，张东明提出离婚是因为外面有别的女人。

2000 年 3 月初，肖榕再次将张东明锁在家中，收走他身份证、结婚证、手机、通讯录等全部物品，这次拘禁持续将近二十天。

三月底，肖榕上班出门时疏忽把钥匙遗落在屋内，张东明抓住机会逃出家门，第二次离家，前往无锡。肖榕下班回家发现丈夫逃走，立刻四处寻找。她再次去到张东明母亲家中，逼迫老人说出张东明下落，老人拒绝之后，肖榕当场拿出刀片割腕。老人紧急找人送医，肖榕得以脱险。

自杀事件之后，依旧没有等到张东明回来，肖榕再一次来到婆婆家，走进厨房拧开煤气阀门，放话如果老人不能劝回张东明、打消离婚念头，就要和老人同归于尽，还声称要伤害张东明与前妻的儿子。

消息传到张东明耳中，他深感恐惧，清楚肖榕说到做到。为保护母亲与儿子安全，张东明只能返回北京，答应肖榕不再提起离婚。此时，张东明内心已经满目疮痍。

虽然回到肖榕身边共同生活，但张东明的精神濒临崩溃。他无数次自问，难道往后余生，都要困在这种如同地狱一般的日子里？

一个邪恶的念头，在他心中慢慢成型。

他认为，只有除掉肖榕，自己才能永久摆脱煎熬，获得安宁。张东明开始筹划杀妻计划，购置一对哑铃藏匿在家中，不断构思作案步骤。

2001 年 8 月 1 日，张东明对肖榕提议，两人初次相识就在西餐厅，邀约她一同前往马克西姆餐厅就餐。见到张东明难得心情舒畅，肖榕欣然赴约。在餐厅里，张东明神态平静，陪着肖榕闲谈。

肖榕完全没有预料，这是她人生最后一顿晚餐，坐在对面邀约自己的丈夫，已经下定决心夺走她的生命。

当晚十一点多，夫妻二人回到住处。肖榕洗漱完毕上床休息。凌晨时分，张东明彻底丧失理智，趁着肖榕沉睡，举起事先备好的哑铃猛砸她的头部。看到肖榕尚有挣扎，他又用手捂住对方口鼻，直到肖榕停止呼吸。

看着妻子的遗体，张东明第一反应就是躲避法律惩处，决定销毁尸体掩盖罪行。他取出菜刀，残忍分割遗体。为避免血迹大面积外泄暴露行踪，他把分割后的尸块放入锅内蒸煮。处理完毕，将残尸装进编织袋搬上车，驱车前往海淀温泉附近，抛尸山坡。

处理完尸体之后，张东明前往派出所报案，谎称妻子失踪。

当晚七点多，他致电岳母家，告知对方肖榕清晨七点出门至今未归，怀疑遭遇意外。他还刻意做出推测，说肖榕倘若遇害，有可能是情杀或者仇杀。

张东明反常的言行引起肖榕家人警觉。家属来到二人住处，发现肖榕的书包留在家中，只有手机不见。家属判断，如果肖榕外出办事，不会不带书包，于是当面询问张东明肖榕出门时的穿着。

张东明言辞躲闪，神色慌乱。

这进一步加深家属的怀疑，坚持要查看张东明的车辆。在车上，家属发现血迹，立刻将车辆送去法医检测，检验确认血迹属于人血。

察觉到罪行即将败露，张东明终日惶恐不安。

2001 年 8 月 4 日 20 点 40 分，承受不住巨大心理压力，他主动前往刑警大队投案自首。

2001 年 11 月 28 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这起张东明故意杀人案件。

2002 年 2 月 10 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判决，认定张东明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婚姻之中，彼此信任最为关键。夫妻相处产生矛盾本属常态，如何化解分歧才是核心。争吵、离家出走、以自杀相逼，全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途径。身为法律从业者，无视法律犯下重罪，残忍杀害自己妻子，更是无法饶恕。逝者已逝，或许她背后也藏着旁人无从知晓的委屈，但所有真相，都随着她的离世，变成永远无法求证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