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小楠,今年二十九岁,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我舅舅叫刘建军,四十六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带着十几个工人干活。我妈就这一个弟弟,从小疼他疼得厉害。舅舅也争气,白手起家,从给人刷墙开始,一步一步做到了有自己的小公司,虽然挣不了大钱,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舅妈在县医院做护士,表弟刘洋今年大三,在省城读计算机。一家人和和美美,谁见了都羡慕。
那天是十月十二号,星期四。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说:“小楠,你舅舅没了。”我以为我听错了,我说妈你说啥,她说你舅舅没了,你赶紧回来。我坐在工位上,手里的鼠标啪嗒掉在桌上,周围的同事都在打字、打电话,一切照常,可我的世界忽然静了。我说妈你别急,我马上买票。挂了电话我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买票的时候输错了三次身份证号。
舅舅是那天早上八点去的县医院体检。他们公司每年给员工安排一次体检,舅舅每年都去,年年都没事。那天早上他六点多就起来了,舅妈给他煮了两个鸡蛋,他吃了,还喝了一杯豆浆。七点半他从家里出发,八点到医院,抽血、做B超、拍胸片、量血压,一套流程走下来一个多小时。舅妈那天当班,在楼上病房忙,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去找舅舅,看见他坐在走廊椅子上等报告,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舅妈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说检查完了去吃碗牛肉面。舅妈说那你等我,我十二点下班跟你一块去。舅舅说行。
十二点十分,舅妈换好衣服下楼,看见舅舅还坐在那儿,脸色有点白。她问咋了,舅舅说没事,就是有点胸闷,可能早上没吃饱。舅妈说那赶紧去吃饭,拉着他就走。医院门口有家牛肉面馆,舅舅吃了一大碗,还加了个卤蛋。吃完他说好多了,让舅妈回去上班,自己开车回家。舅妈说下午报告出来她帮他拿,他说不用,他下午过来拿。两个人就在医院门口分了手,舅妈往病房楼走,舅舅往停车场走。舅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舅舅的背影,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腰板挺得直直的。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站着。
下午两点半,舅舅的公司有个客户打电话找他,说卫生间漏水的事。工人说老板下午没来,打电话没人接。客户又打,还是没人接。工人觉得不对劲,给舅妈打电话,舅妈说中午就回去了啊。她打舅舅手机,响了没人接。她请了假跑回家,开门一看,舅舅躺在客厅地板上,手机掉在旁边,屏幕还亮着,上面有六个未接来电。舅妈扑过去叫他,他的身体已经凉了,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她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人已经走了,大概走了两三个小时了。
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那天上午的体检报告,后来舅妈去拿了。心电图写着“窦性心律,大致正常”,血脂血糖都在正常范围,血压一百二十八到八十二。唯一有点异常的是总胆固醇,五点八,比正常值高了一点点。体检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栏写着:“未见明显异常,建议定期复查。”舅妈拿着那张纸,站在医院走廊里,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她说:“明明正常啊,明明上午还好好的啊。”
舅舅的葬礼来了很多人。他的工人、客户、朋友、同学,把殡仪馆的厅站满了。表弟刘洋从学校赶回来,跪在灵堂前,一句话不说,一滴眼泪没有。就那么跪着,从天亮跪到天黑。后来我拉他起来,他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说:“姐,我爸早上还给我发微信,说这个月生活费给我转了,让我别省着花。我还没回他呢。”我抱着他,他的身体在我怀里一抽一抽的,像个小孩。
我妈哭得最厉害。她就这一个弟弟,从小把舅舅带大,外婆走得早,外公又忙,我妈十几岁就背着舅舅上学。舅舅结婚那天,我妈在台上讲话,讲着讲着就哭了,说“我弟终于成家了”。现在她坐在灵堂角落里,手里攥着舅舅的一张照片,嘴里念叨着:“建军啊,你咋说走就走啊,你才四十六啊,你儿子还没毕业啊,你还没抱孙子啊。”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舅舅最后那天的体温。
舅舅走了一个月,舅妈瘦了十几斤。她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就坐在客厅里发呆。舅舅的拖鞋还摆在门口,剃须刀还在卫生间,茶几上还有他喝了一半的茶叶罐。她一样都没扔,就那么放着。有时候半夜她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地喊一声“建军,你睡了没”,喊完了才反应过来,然后坐在马桶上哭。表弟刘洋从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家陪她,可一个星期之后还是得走。走的那天他抱着舅妈说:“妈,你搬来跟我住吧。”舅妈说:“不去,我在这儿守着你爸。”刘洋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舅舅的事在县城传开了,认识他的人都不敢相信。四十六岁,平时看着壮得像头牛,不抽烟不喝酒,天天早起,连感冒都少有。怎么说走就走了?有人说是体检没用,查了半天啥都没查出来;有人说就是命,阎王让你三更走,你活不到五更;还有人说是装修公司压力太大,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上身体早就垮了。舅妈后来跟我说,舅舅那段时间确实忙,接了好几个工地,每天跑五六个地方,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晚上回家还要算账算到十一二点。她说她劝过他,让他别那么拼,他说再拼几年,等洋洋毕业了,他就歇了。可他没等到。
后来我陪舅妈去收拾舅舅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堆图纸和报价单,笔筒旁边放着一瓶开了的矿泉水,喝了一半。抽屉里有一个小药瓶,是速效救心丸,过期了半年。舅妈拿着那个药瓶,手抖得厉害,说:“他什么时候买的这个?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说可能有一阵不舒服,自己买了点药,没当回事。舅妈说:“他咋不跟我说呢?我是护士啊,他跟我说我能帮他啊。”我说他可能觉得没事,可能觉得扛扛就过去了。舅妈把那个药瓶装进兜里,说:“我要留着,我要记住,他就是这么把自己扛没的。”
舅舅走了以后,我妈像变了一个人。她以前也爱操心,但操心的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现在她每天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就是“小楠,你今天身体咋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说没有,她说你记得体检,别熬夜,别不吃饭。我说知道了。她说你别光知道,你要做到。你舅舅就是光知道不做到。我说妈你别说了,我知道了。她说:“我就要说。你舅舅四十六就走了,他还没看我老呢。我不能让你也这样。你才二十九,你要好好的。”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哽咽,自己眼泪也下来了。
上个月,我去体检了。以前我从来不体检,觉得年轻,觉得没必要。现在我去了。抽了五管血,做了心电图、B超、胸片,全套下来花了半天。报告出来,没啥大问题,就是有点脂肪肝,医生让我少吃油腻多运动。我拿着报告,坐在医院走廊里,忽然想起舅舅那天上午也坐在这条走廊里等报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未见明显异常”的纸。他当时在想什么?他有没有想过,那张纸其实什么都不能保证?他有没有想过,几个小时之后他就走了?
我把报告拍照发给我妈,说一切正常。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说:“小楠,你记住,体检正常不代表身体正常。机器查不出来的东西多了。你要好好吃饭,早点睡觉,别跟我年轻时候一样不当回事。你舅舅就是例子。”我听完了,回了一个“好”。然后我把那份报告折好,放进包里,跟我的身份证放在一起。
昨天我回了趟老家,去看舅妈。她气色好了一点,能笑了。她做了几个菜,留我吃饭。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小楠,我前天梦见你舅舅了。”我说梦见啥了。她说:“梦见他在厨房炒菜,炒的是西红柿鸡蛋,我最爱吃那个。他在梦里跟我说,秀兰,盐放多少来着?我忘了。我说你炒了一辈子菜还忘。他就笑,说忘了就是忘了。”舅妈说到这里,笑了笑,眼睛红了。她说:“你舅舅这辈子,最后那几年天天说忙,说等不忙了带我出去旅游。可他没等到。他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晚上回来吃啥。我说吃面条吧,他说行。”
我离开的时候,天快黑了。舅妈站在门口送我,跟舅舅那天站在医院门口送舅妈一样。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瘦瘦小小的,站在楼道口,扶着门框。我说:“舅妈你进去吧,冷。”她说:“你路上慢点。”我说好。然后我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我忽然想,如果舅舅那天中午从医院回家之后,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去了医院对面的小公园坐一会儿,或者去了旁边的药店买瓶救心丸,或者给舅妈打个电话说他胸闷,是不是就不会走?可没有如果。他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四十六岁。上午体检正常,下午突然离世。舅舅用他的命,惊醒了我们所有人。我妈开始重视身体了,我舅妈开始劝人别太拼了,表弟刘洋说他要每天给舅妈打两个电话。而我,我写下了这个故事。我想告诉所有人,体检报告上的“正常”两个字,不是免死金牌。身体里的定时炸弹,有时候连最精密的仪器都查不出来。你觉得自己没事,不代表真的没事。你觉得来日方长,可来日不一定方长。舅舅用他的命换了这句明白,我把它写下来,希望你能记住。
别等明天。从今天开始,好好吃饭,早点睡觉,少生气,多陪家人。你手里攥着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命,还有所有爱你的人的念想。舅舅走了,可他的教训还在。我把它写下来,放在这里。你看到了,就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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