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开除10分钟,经理催我修设备,我冷笑:一台100万,少一毛不谈!
被开除十分钟,经理催我修设备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人事部的小周把辞退通知书放在我桌上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份设备维修方案。
“林姐,签个字吧。”小周声音很小,眼睛不敢看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份通知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因公司业务调整,经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与林晓燕同志的劳动关系。补偿按N+1计算,本月工资正常发放。
我在这个厂干了六年零三个月。
从最开始的车间技术员干到设备主管,六年间我考了高级技师证,带出了十几个徒弟,厂里那几台进口设备的维修手册都是我一手翻译整理的。去年设备科老科长退休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能顶上,结果空降了一个经理,叫赵明远。
赵明远来了一年,设备科的绩效从全厂第一掉到了倒数第二。他不懂技术,却喜欢瞎指挥,动不动就说我们这些老人倚老卖老、不思进取。今年年初他把自己的外甥招进来当副主管,那人连最基本的电路图都看不懂。
上个月,厂里那台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出了故障。赵明远让他外甥去修,结果那人把参数调乱了,机床直接停机。最后还是我带着两个徒弟熬了两个通宵才修好。
从那以后赵明远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
我拿起笔,在辞退通知书上签了名字。没什么好闹的,这个厂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厂了。这几年效益不好,赵明远一直在找机会裁掉我们这些工资高的老员工,换上他那些便宜又好控制的亲戚朋友。
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连交接的时间都不给我。
收拾东西的时候,办公室门口围了好几个人。跟我干了三年的徒弟小刘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我冲他笑了笑,说没事,早晚的事。
我把自己的工具包收拾好,又把抽屉里那些技术资料整理出来,准备交给来接替我的人。虽然心里难受,但做事要有始有终,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东西刚收拾完,手机就响了。
是赵明远。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林晓燕,你人呢?二号车间的挤出机出问题了,生产线都停了,你赶紧过来看看!”赵明远的声音又急又冲,跟平时一样颐指气使。
我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还在上班。
“赵经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已经被开除了,十分钟前签的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你被开除了,但现在情况紧急,你先过来把设备修好,其他的事后面再说。”赵明远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还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这台机器就你最熟,其他人搞不定。”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六年了。六年时间,我修过上百次设备,加过上千次班,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哪怕是大年三十晚上设备出故障,我也二话不说骑着电动车就往厂里赶。我总觉得做人要对得起这份工作,对得起这份工资。
可现在呢?
人家说开除就开除,连个缓冲期都不给你。签字的时候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就像扔垃圾一样把你丢出去。现在出了事,又想让你回去干活。
凭什么?
“赵经理,”我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已经不是厂里的员工了,设备维修的事你应该找你们自己的人。”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赵明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机器是你负责维护的,出了问题你难道没有责任?再说了,你要是不过来帮忙,这个月的绩效考核……”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大概想起来我已经被开除了,考核不到了。
“赵经理,”我突然觉得特别累,“我家里还有事,先挂了。”
“等等!”赵明远急了,“林晓燕,你别这样。这样,你过来看看,我给你算加班费,三倍,行不行?”
我笑了一下。
三倍加班费。以前我加班从来不算钱的,一个月加几十个小时都是常态。有一次连续加了三天班没回家,最后直接在车间地板上睡着了。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应该的,年轻人嘛,多干点多学点。
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以。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事。”我说完就想挂电话。
“林晓燕!”赵明远的声音变得很难听,“你不要不识好歹!你以为你离开这个厂还能找到什么好工作?你都快四十的人了,哪个厂还要你?你现在帮我一次,以后有什么需要我还能帮你说句话!”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生气。
六年了,我在这个厂兢兢业业干了六年,换来的就是这种待遇。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意给我留,还要拿以后的工作来威胁我。
“赵经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要我过去修也可以,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一台设备一百万,”我说,“先转账,后维修,少一毛钱不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赵明远才开口:“林晓燕,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很清醒。以前我给这个厂免费加了多少班,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但从今天开始,我的时间和技术都是有价的。你们既然不要我这个员工,那就花钱买我的服务,很公平。”
“你这是敲诈!”
“那你报警好了。”我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那台挤出机要是再不修,主轴可能会变形。到时候就不是一百万的事了,整台机器都得报废。”
我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响。我看着桌上那张辞退通知书,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六年啊。
我最好的六年都给了这个厂。二十出头进厂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跟着老师傅一点点学,手上磨出过多少茧子,身上烫出过多少伤疤,我都记不清了。好不容易把技术学到手,成了厂里离不开的人,结果人家说踢就踢。
赵明远大概从来没把我当回事。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年纪大了、工资高了、不太好管的老员工,早点打发走最好。至于我这六年付出了什么,他不在乎。
手机又响了。
还是赵明远。
我接了,没说话。
“林晓燕,你到底想怎么样?”赵明远的声音低沉了很多,没了刚才的气势,“生产线已经停了一个小时了,再停下去损失太大了。你说个数,我尽量满足你。”
“我说的很清楚,一百万。”
“不可能!”赵明远几乎是在吼,“一百万够买半台新机器了!”
“那你买新的吧。”我又要挂电话。
“等等!”赵明远喊住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林晓燕,咱们同事一场,你别这样。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一万,你过来看看,就当帮我个忙。”
一万。
我笑了。
以前为了修那台机器,我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查了几十页的技术资料,还打电话请教了德国的工程师。那次维修至少给厂里省了五十万的维修费,赵明远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现在倒好,一万块钱就想让我回去。
“赵经理,”我说,“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一百万是我的报价,你接受就转钱,不接受就算了。你不用再打了,我不会接的。”
说完我就挂了,然后把赵明远的号码拉黑了。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刘发来的微信:“师父,你真的不回来吗?赵经理在车间骂人了,说你不负责任。”
我回了一句:“我已经不是厂里的人了。”
小刘又发了一条:“可是那台机器真的只有你会修啊,你要是不来,可能真的要报废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那台机器有多重要。那是厂里唯一能生产高精度产品的设备,要是坏了,整个厂的订单都会受影响。厂里几百号工人,靠的就是这台机器吃饭。
可是我又算什么?
我也是一个要吃饭的人。我有房贷要还,有孩子要养,每个月固定支出将近一万块。现在工作没了,下个月的收入还不知道在哪里。我凭什么还要替他们操心?
我站起来,把收拾好的东西装进袋子里。工具箱、水杯、笔记本,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六年下来,真正属于我的也就这些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遇到了几个以前的同事。他们都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冲他们点点头,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个人挤了进来。
是厂长王建国。
王建国是厂里的老人了,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年,从车间主任一步步升上来的。他跟赵明远不太对付,但因为上面有人压着,平时也管不了太多事。
“小林,”王建国的表情有些复杂,“刚才的事我听说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看看?”王建国叹了口气,“那台机器确实只有你能修。赵明远那个外甥在旁边捣鼓了半天,越弄越糟。”
“王厂长,”我看着电梯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我已经被开除了。被开除十分钟就开始催我回去修设备,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王建国沉默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小林,”王建国在我身后说,“你要是改变主意了,给我打个电话。不管怎么说,机器是无辜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厂大门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点落叶的气息。我在这个厂门口走了六年,每天早出晚归,风雨无阻。
今天走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做饭。看到我这么早回来,她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就说今天休息。
我妈没多问,转身继续炒菜。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妈今年六十二了,身体一直不好,腰腿疼了好几年。我一直想带她去大医院看看,但总是没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却没有钱了。
晚饭的时候,老公陈志强回来了。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收入不高也不低,勉强够家里的开销。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他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被开除的事情说了。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好,你在那个厂也干够了。天天加班,工资也没涨多少,还不如换个地方。”
我知道他是安慰我,但我还是忍不住说:“换什么地方?我都快四十了,哪个厂还会要我?”
“你怕什么?”陈志强坐到我对面,“你有技术在手里,走到哪里都能吃饭。实在不行,你就自己干,开个维修店什么的。”
自己干。
这三个字像一颗种子,忽然落进了我心里。
是啊,为什么不能自己干?我做了六年设备维修,什么样的机器没见过?什么样的故障没处理过?我手上的技术,不比外面那些维修公司的师傅差。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姐,是我,小王。”电话那头是车间的小王,声音压得很低,“赵经理让我跟你说,十万块,你过来看一眼就行。”
“小王,”我说,“你跟赵经理说,我的报价不会变。”
“林姐,你别为难我了,”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生产线停到现在,老板都知道了,正在大发雷霆。赵经理急得团团转,他那个外甥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是他的事。”我说,“他被开除的时候,有人替他着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吃过晚饭,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秋天的夜晚有点凉,风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银行短信:您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1000000.00元。
我愣住了。
紧接着,王建国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林,”王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钱收到了吧?我跟上面汇报了情况,他们同意了这个价格。你现在方便过来吗?”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百万。
他们真的愿意出一百万。
“小林?”王建国又叫了一声。
“王厂长,”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能问一句吗?为什么?”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的技术值这个价。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只是有些人装作看不见罢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
六年了,终于有人说了一句公道话。可这句话来得太晚了,晚到我已经被扫地出门了。
“我去。”我说。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擦了擦眼角。陈志强走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要回厂里一趟。”我说。
“都这个点了还去?”陈志强皱了皱眉。
“收了人家的钱,就得办事。”我说,“一百万,够我们家还清房贷了。”
陈志强愣住了。
我没再多说,换了衣服,拿着工具箱出了门。
骑电动车去厂里的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有点睁不开。但我心里却很平静,甚至有一点轻松。
以前每次去修设备,我都觉得自己是在尽义务,是应该做的。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是拿钱办事,是平等的交易。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痛快。
到厂门口的时候,保安老张看到我,愣了一下:“小林,你不是……”
“我来修机器的。”我说。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什么,给我开了门。
走进车间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那台挤出机旁边围了一堆人。赵明远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他那个外甥缩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看到我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机器前面。
打开控制柜一看,我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赵明远那个外甥把变频器的参数调乱了,导致电机过载保护。这种情况其实不难修,只要把参数恢复出厂设置,重新调试一下就行。
但前提是要知道正确的参数值。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控制器,开始一个一个地输入参数。这些参数我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输对。
周围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参数全部输入完毕。我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一阵轰鸣声,然后缓缓运转起来。
“好了。”我说。
车间里响起一阵欢呼声。
赵明远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朝我走过来,似乎想说什么。
我抢先开口:“赵经理,机器修好了,我走了。”
“等一下,”赵明远叫住我,“林晓燕,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很简单,”我打断他,“你给我钱,我修机器,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对不起”。
我也不需要。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车间。
王建国在门口等我。看到我出来,他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烟,但还是接了过来。
“小林,”王建国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我说,“可能会自己干吧。”
“好,”王建国点点头,“要是需要帮忙,跟我说一声。我认识不少厂里的人,到时候可以给你介绍客户。”
“谢谢王厂长。”
“别叫我厂长了,”王建国摆摆手,“以后叫我老王就行。”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走出厂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工厂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在演奏一首交响曲。
这个地方,我曾经以为是第二个家。
现在我知道了,它只是一个工作的地方。
仅此而已。
回到家的时候,陈志强还没睡。他坐在沙发上等我,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
“修好了?”他问。
“修好了。”
“那一百万……”
“到账了,”我说,“明天就去把房贷还了。”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剩下的钱,你想干什么都行。开维修店也好,存着也好,都听你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我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我说,“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假期。”
“好,”陈志强说,“那就休息。”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很多事情翻来覆去地想。被开除的不甘、修机器的痛快、收钱的解气、未来的迷茫,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免费工作了。
我的时间、我的技术、我的心血,都是有价的。别人尊重我,我就好好干。别人不尊重我,那就拿钱来说话。
一百万一台设备,少一毛钱都不谈。
这不是贪婪,这是尊严。
我林晓燕,值这个价。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
我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又要迟到了。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
然后我想起来了,我已经不用再去那个厂了。
一种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的情绪涌上来,我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听着楼下早餐摊的吆喝声、电动车喇叭声、远处工地施工的轰隆声。这些声音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每天早上都是匆匆忙忙刷牙洗脸,叼着包子就往厂里赶,耳朵里只有车间机器的噪音。
今天终于能听清了。
我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完下楼,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吃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老板娘认识我,看我这个点还在吃早饭,笑着问:“今天不上班啊?”
“不上了。”我说。
“休假啊?”
“算是吧。”
老板娘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我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慢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上班的点已经过了,街上大多是买菜的老人和送孩子的家长,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各有各的事。
吃完早饭回家,我妈已经收拾完了屋子,正坐在客厅里择菜。看到我回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有话您就说。”我坐到她对面,帮她一起择。
“燕子,”我妈犹豫了一下,“昨天到底咋回事?你从来不这个点下班的。”
我知道瞒不过去了。我妈在这座城市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我那些小心思,在她面前就跟透明的一样。
“我被厂里开除了。”我说。
我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菜。“为啥?”
“说是业务调整,其实就是嫌我工资高,想换便宜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的。在那个机械厂干了二十八年,说下岗就下岗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爸去世五年了。他走的时候我才刚结婚不久,没来得及让他享几天福。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等到我出息的那一天。
“妈,没事的,”我说,“我有技术在手,饿不死。”
“我知道,”我妈说,“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我就是心疼你,这些年你在那个厂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
我没说话,低头择菜。
中午的时候,陈志强回来了。他今天跑的是短途,中午能回来吃顿饭。我把一百万的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要不咱们先把房贷还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下午两点,我和陈志强一起去银行办了提前还款。柜台的小姑娘看到我们要还这么多钱,多看了我们两眼。手续办完的时候,我看着那张结清证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套房子是五年前买的,首付掏空了我爸妈的积蓄,月供占了我们两口子收入的一大半。五年了,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往银行打钱,从来没有断过一次。有时候月底手头紧,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也不敢拖欠房贷。
现在终于还清了。
走出银行的时候,我感觉脚步都轻了几分。陈志强拉着我的手,忽然说:“老婆,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辛苦了。”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林晓燕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挺客气。
“我是,您哪位?”
“林师傅您好,我是宏达机械厂的,姓吴。我听王厂长说您设备维修技术特别好,想请您帮个忙。我们厂里有一台注塑机出了故障,找了好几家维修公司都搞不定,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过来看看?”
宏达机械厂。
我知道这家厂,就在城东工业园,规模比我们厂小一些,主要做塑料制品。以前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印象还不错。
“吴厂长,”我说,“我现在已经不是腾飞厂的员工了,自己接活。价格方面可能跟之前不一样。”
“这个我知道,”吴厂长说,“王厂长跟我说了。您放心,价钱好商量,只要能修好,什么都好说。”
我想了想,说:“那我先过去看看吧,看完再报价。”
“好好好,那太感谢了!您现在方便吗?我派车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挂了电话,陈志强问我:“又有活了?”
“嗯,宏达机械厂的,说是注塑机坏了。”
“你还真打算自己干啊?”
“试试呗,”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陈志强没再说什么,只是说:“那我送你去吧。”
到了宏达机械厂,吴厂长亲自在门口等我。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挺和气的。看到我,他赶紧迎上来握手:“林师傅,麻烦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我说,“机器在哪?”
“在车间,我带您去。”
车间不大,比腾飞厂小了一半,但收拾得挺干净。那台注塑机停在生产线的最末端,旁边围了几个工人,都在那儿干瞪眼。
我走过去看了看,是一台海天的老款机器,用了大概七八年了。操作面板上亮着故障灯,显示的是“射胶压力异常”。
“什么情况?”我问。
“昨天下午开始出的问题,”吴厂长在旁边解释,“射胶的时候压力上不去,打出来的产品全是废品。我们自己的电工查了一天,没查出毛病。后来找了外面的维修公司,来了两个人,折腾了半天也没搞定,还说可能是主板坏了,要换主板,报价三万八。”
我蹲下来,打开机器的侧板,看了看里面的线路和液压管路。然后又走到操作面板前,调了几个参数看了看。
“不是主板的问题。”我说。
“啊?”吴厂长愣了一下,“那是哪的问题?”
“应该是射胶油缸的内密封圈磨损了,导致压力泄漏。”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种情况不需要换主板,换个密封圈就行了。”
“密封圈……”吴厂长犹豫了一下,“那个好换吗?”
“不好换,”我说,“要把油缸拆下来,清理干净,再装新的密封圈上去。工序比较麻烦,但不是什么大工程。”
“那您能修吗?”
“能修,”我说,“但我先说好价格。人工费五千,材料费另算。密封圈你自己去买也行,我帮你代买也行,价格透明,不赚差价。”
吴厂长想了想,点头说:“行,五千就五千。只要能把机器修好,这点钱不算什么。”
我让吴厂长派人去买了密封圈,然后开始动手拆油缸。拆油缸是个力气活,那几个螺丝拧得死紧,我用扳手使了半天劲才松动。旁边的工人想帮忙,被我拦住了:“你们别动,这东西拆装都有讲究,弄不好反而更麻烦。”
大概忙了两个多小时,油缸拆下来了。里面的密封圈果然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缘都裂开了,难怪压力上不去。
新的密封圈买回来之后,我仔细清洗了油缸内部,确认没有杂质残留,才把新密封圈装上去。装好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油缸重新装上。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四个小时。
等我装好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的时候,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以前在厂里修机器也是这样,一蹲就是几个小时,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
我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启动机器。操作面板上的故障灯灭了,射胶压力恢复正常。
“好了。”我说。
吴厂长凑过来看了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还真好了!林师傅,您真是太厉害了!那几个维修公司的人来了都说没办法,您一来就搞定了!”
“术业有专攻,”我说,“我干这行干了十几年了,见过的故障比他们多。”
吴厂长当场就让财务转了账,五千块一分不少。临走的时候他还说:“林师傅,以后我们厂里的机器要是再出问题,就直接找您了。您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我把手机号给了他。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我妈做好了饭,陈志强也在家。我洗了手坐下来吃饭,胃口比前几天好多了。
“今天怎么样?”陈志强问。
“还行,”我说,“接了个活,挣了五千。”
“五千?”陈志强瞪大了眼睛,“一天就挣五千?”
“不是每天都有的,”我说,“而且今天运气好,问题比较简单。要是遇到大毛病,可能要修好几天。”
“那也比上班强啊,”陈志强说,“你在厂里一个月才挣多少钱?累死累活的,到手也就七八千。现在一天就挣五千,一个月接几个活就够了。”
“哪有那么容易,”我夹了一口菜,“活不是天天有的,而且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生病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
“慢慢来嘛,”陈志强说,“先把名气打出去,以后活就多了。”
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微信上有很多未读消息,大部分是以前同事发来的。有的问我怎么样了,有的跟我说厂里的八卦,还有的是想请我帮忙修机器的。
小刘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师父,我也想辞职了。”
我回了他一个问号。
他很快回了过来:“赵明远今天又在车间骂人了,说你走了之后机器三天两头出问题,都是因为你以前没保养好。气死我了,明明是他那个外甥瞎搞,还把锅甩给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没什么波澜。
以前听到这种话,我会生气,会觉得委屈,会想要辩解。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我明白了,有些人你就是跟他解释不清楚的,不是因为你没说清楚,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听。
“别冲动,”我回小刘,“你先好好干,等技术练好了再说。”
“师父,你以后真的不回来了吗?”
“不回了。”
“那你以后干啥呀?”
“自己干,”我说,“接活修机器。”
“那我能跟你干吗?”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要带徒弟自己干。但小刘这个提议,忽然让我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小刘跟了我三年,技术底子不错,人也踏实肯干。要是我自己开个维修店,确实需要一个帮手。
“你先别急,”我说,“等我稳定下来再说。”
“好嘞!师父我等你!”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发呆。
自己干。这三个字这两天一直在脑子里转。今天修那台注塑机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痛快。以前在厂里修机器,修好了是应该的,修不好是你的错,功劳永远是领导的,锅永远是自己背的。
现在不一样了。我凭本事赚钱,修好了人家感谢你,修不好人家也不会怪你,因为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这种感觉很好。
晚上躺在床上,陈志强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
一百万还剩九十五万。房贷还了之后,这笔钱该怎么用?是存银行吃利息,还是拿出来投资?要是开维修店的话,需要租店面、买设备、办手续,前期投入至少要十几万。
万一亏了怎么办?
万一接不到活怎么办?
万一……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想那么多干嘛?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林晓燕活了三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从头再来吗?又不是没穷过。
第二天一早,我又接到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城西一家模具厂的,说他们的线切割机出了故障,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另一个是个体户,说自己开了一家小加工店,那台数控车床老是报警,想请我去看看。
我一上午跑了两个地方,修好了两台机器,一共收了八千块。
回来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经过腾飞厂的大门口。正好赶上中午下班,一群人从厂里涌出来。我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也看到了我,有人冲我招手,有人假装没看见。
我没有停下来。
经过门口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那块挂在墙上的招牌——“腾飞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这几个字我看了六年,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今天再看,只觉得陌生。
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开店的相关信息。租店面、办营业执照、买工具设备、印名片……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头绪。
正忙着,手机又响了。
是王建国。
“小林,忙什么呢?”王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在家呢,”我说,“王厂长有什么事吗?”
“别叫我厂长了,”王建国说,“我昨天不是说了吗,叫我老王就行。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在城南开了一家机电设备公司,专门做设备维修和配件销售的。他那边缺一个技术过硬的人当合伙人,你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
“合伙人?”
“对,”王建国说,“我那朋友姓周,叫周德胜,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了,口碑不错。他现在年纪大了,想找个靠谱的人接手技术这一块。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很感兴趣,想约你见个面聊聊。”
我沉默了一会儿。
合伙人和单干,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单干自由,但什么都要靠自己,风险大、压力大。合伙人有依靠,但要跟别人分利润,还要处理人际关系。
“王厂长,”我说,“我能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王建国说,“不急,你慢慢想。不过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可以认真考虑考虑。周德胜这个人我了解,靠谱。”
“好,谢谢王厂长。”
“都说了别叫厂长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有点消化不过来。被开除、修机器、挣一百万、还房贷、接私活、有人想合伙……像是做梦一样。
我掐了自己一下,疼。
是真的。
晚上陈志强回来,我把王建国说的事告诉了他。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可以试试。”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单干的话,什么都要从头开始,太难了。而且你没有经验,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坑。跟一个有经验的人合伙,至少能少走很多弯路。”
“可是合伙也有合伙的问题,”我说,“万一合不来怎么办?”
“那就签合同嘛,”陈志强说,“把权利义务都写清楚,该分的分清楚,该承担的责任写明白。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合伙人。”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我明天去见见那个周德胜?”
“去吧,”陈志强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我和陈志强一起去了周德胜的公司。
公司在城南的一个工业园区里,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前台的小姑娘把我们领进办公室,周德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看到我们进来,他站起来迎上来,笑着伸出手:“你就是林师傅吧?久仰大名,王厂长跟我提起你好多次了。”
“周总客气了,”我跟他握了握手,“叫我小林就行。”
“坐坐坐,”周德胜招呼我们坐下,又让人倒了茶,“林师傅,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这个公司开了十几年了,生意一直还行,但我年纪大了,身体也跟不上了,想找个可靠的人接手技术这块。王厂长跟我推荐了你,说你技术过硬、人品也好,我信得过他。”
“周总过奖了,”我说,“我就是个修机器的,没什么大本事。”
“哎,你可别谦虚,”周德胜摆摆手,“能在腾飞厂干六年设备主管,技术肯定不会差。而且我听王厂长说了你被开除那天的事,一百万修一台机器,有魄力!”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是这样想的,”周德胜继续说,“你要是愿意过来,我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负责技术这一块,我负责管理和业务。工资另算,年底分红按股份比例分。你觉得怎么样?”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这个条件比我预想的好得多。一般来说,技术入股能拿到百分之二十就算不错了,他直接给了百分之三十。
“周总,”我说,“我能问一句吗?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周德胜笑了:“因为我信得过王建国。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给我推荐错过人。他说你行,那你肯定行。”
我看了陈志强一眼,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周总,”我说,“我能不能回去考虑两天?这么大的事,我想慎重一点。”
“当然可以,”周德胜说,“你慢慢考虑,不着急。这是我的名片,你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回去的路上,陈志强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条件挺好的,”我说,“但我总觉得太快了。这才几天啊,就被开除了、接私活、又要合伙开公司,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人生就是这样,”陈志强说,“有时候变化来得太快,你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没说话,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后退。
是啊,变化来得太快了。
三天前我还是一个被开除的下岗工人,三天后我就要成为一个公司的合伙人了。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一团一团的,慢悠悠地飘着。
手机震动了。
是小刘发来的消息:“师父,我今天跟赵明远吵了一架,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回他:“为什么?”
“他太过分了,”小刘说,“今天设备又出问题了,他非要说是你没修好留下的隐患,还说要追究你的责任。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就跟他吵起来了。他说不想干就滚,我就滚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你现在在哪?我能去找你吗?”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他:“来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旧的路断了,新的路就会自己出现。你只需要往前走,别回头。
我站起来,给周德胜发了一条消息:“周总,我想好了,我愿意跟你合作。”
周德胜很快回了过来:“太好了!明天来公司签合同!”
我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带着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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