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在单位走廊里碰见老周,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眉头拧成个疙瘩。我问他怎么了,他把纸往我眼前一递,说你自己看。我接过来一瞧,是今年新招录人员的名单,长长一串名字,我数了数,三十一个人里头,男的只有五个。老周说,这还只是他们一个系统的,隔壁几个单位更夸张,有的岗位报了上百人,最后进面试的全是姑娘,连个男同志的影子都瞧不见。
我没接话,心里却翻腾起来。老周是人事科的老人了,在体制内待了快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回他也直摇头,说这事儿越来越邪乎了。他说,前些年还好,男女比例虽说也偏,但好歹十个里头能有三四个男的,现在倒好,十个里头能有一个就不错了。他这话说得不夸张,我翻翻手头这几年的数据,一年比一年悬殊,到今年几乎成了一边倒的态势。
我今年四十六,在单位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中层,管着点事,也管着几个人。我闺女小名叫安安,今年刚上大三,学的是中文。她当初高考填志愿那会儿,我跟她妈没少操心,想着让她学个会计或者法学,将来好就业,可她偏不听,非要学什么文学。她妈气得直跺脚,说学这个能干啥,毕业了喝西北风去。安安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妈您放心,我将来考公务员,铁饭碗,饿不着。
我当时还笑她,说考公务员哪儿那么容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安安撇撇嘴,说爸您等着瞧吧,您姑娘我别的本事没有,考试这一项,还真没怕过谁。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挺高兴,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学习上从来没让我操过心。可我也隐隐有点担忧,她这性子,将来进了体制内,能不能适应那些弯弯绕绕,还真不好说。
没想到一晃两三年过去,安安真到了备考的关口。她大三下学期就开始张罗,买了一大摞复习资料,堆在书桌上跟小山似的。她妈看着心疼,说你别太累,考不上咱再想别的辙。安安头也不抬,说妈您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我有时候晚上加班回来,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正趴在桌上刷题,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我说安安,早点睡,别熬坏了身子。她嗯了一声,说爸您也早点休息,我这套题做完就睡。我替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桌角,轻轻带上门出来,心里又酸又软,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可我心里也犯嘀咕,她这么拼,到底图个什么。我问过她一次,安安想了想,说爸,我就是想有个稳定的工作,不想像您和我妈那样,一辈子为钱发愁。我听了没说话,心里却堵得慌。我跟她妈都是普通工人出身,这些年省吃俭用,供她上学,确实不容易。可孩子把这话说出来,我这当爹的,脸上挂不住。
安安备考那阵子,家里气氛紧张,她妈连电视都不看了,生怕吵着她。我也尽量少在家里打电话,有什么事都在单位说完了再回去。有一回我加班到九点多,进门看见安安还在客厅踱步,手里拿着本时政热点,嘴里念念有词。我说你怎么不在屋里看,她说屋里闷,出来透透气。我笑着说,你这哪是透气,分明是背书。她也笑了,说爸您别取笑我,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
我说你平时成绩不是挺好的,怎么还没底。安安叹了口气,说爸您不知道,现在考公务员的人太多了,一个岗位招一个,报名的能有几百个,我这点分,真不敢说稳。我听了心里一紧,嘴上却宽慰她,说没事,你尽力就行,考不上爸养你。安安瞪我一眼,说爸您可别咒我,我肯定能考上。
那段时间,我单位里也在忙招考的事。每年到了这个季节,人事科就忙得脚不沾地,资格审查、笔试面试、政审体检,一环扣一环,哪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老周是主力,我偶尔也去搭把手。有一回我帮他对名单,发现报名的里头,女生占了七成还多,男生寥寥无几。我随口说了句,这年头男生都干啥去了,怎么都不来考了。老周苦笑一声,说谁知道呢,可能都去送外卖跑滴滴了吧,那活儿来钱快,不用看人脸色。
我说那也不能这么说,体制内好歹稳定,旱涝保收。老周说,话是这么说,可年轻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体制内工资低、规矩多、晋升慢,还不如在外面闯闯。我说那女生怎么就愿意来呢。老周想了想,说女生求稳的多,再说体制内对女性相对友好,产假、哺乳假都有保障,不像私企,动不动就优化。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后来安安笔试成绩出来,考了岗位第一,我和她妈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她妈当晚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破天荒地开了瓶红酒,说要庆祝庆祝。安安却没那么兴奋,说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面试呢,面试不过,笔试第一也白搭。我说你笔试都能考第一,面试怕什么,大方点,别怯场就行。安安说,爸您说得轻巧,面试考的是综合素质,我这人一紧张就脸红,到时候别给考官留下坏印象。
我说那你就多练练,让你妈当考官,我给你录像,咱们模拟几遍。安安噗嗤笑了,说爸您还挺专业。我说那是,你爹我当年也参加过面试,知道里面的门道。其实我哪参加过什么面试,我当年是顶替我爸的班进的厂子,后来厂子改制,我才到了现在这个单位。可这话我不能跟安安说,说了她该笑话我了。
面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送安安去考点。一路上她话不多,眼睛一直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看出她紧张,就故意找话茬,说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太阳明晃晃的,是个好兆头。安安嗯了一声,还是没说话。到了考点门口,我拍拍她肩膀,说别紧张,就当跟人聊天,你平时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嘛。安安深吸一口气,说爸,那我进去了。我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我坐在车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手机刷了一遍又一遍,心里七上八下的。好不容易看见安安出来,我赶紧下车迎上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也不敢多问,只说到处转转,想吃点啥。安安说爸,咱回家吧,我累了。我点点头,发动车子,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家,她妈迎出来,问怎么样,安安说还行,等通知吧。
那几天家里气氛微妙,谁都不敢提面试的事,生怕戳到安安的神经。她妈私下里问我,说闺女到底考得咋样,我说我也不知道,她不说,我也没敢问。她妈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心事太重了。
又过了十来天,安安接到通知,说她被录用了。她妈在电话里听见消息,当场就哭了,说闺女你太争气了。安安倒是平静,说妈,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站在旁边,看着闺女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趴在我背上撒娇的小丫头了。
安安上班那天,穿了一身新买的职业装,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回头问我,爸,您看我这样行吗。我说行,精神着呢。她笑了笑,拎起包出门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街角不见了。她妈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说,闺女出息了。我说嗯,出息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安在单位里渐渐上了手,偶尔回家跟我聊几句工作上的事。她说她们科室新来了好几个女生,都是今年考进来的,大家年纪相仿,处得挺好。我说那你们科室岂不是阴盛阳衰了。安安笑了,说可不是嘛,我们科长都愁,说连个搬水的壮劳力都没有。我说那你们怎么办,安安说我们自己搬呗,一桶水也就二十来斤,两个人抬就抬上去了。
我说那你们单位招人的时候怎么不多招点男的。安安说,爸,这您得问招考政策去,又不是我们说了算。再说了,考试这东西,谁分高谁上,总不能因为性别就区别对待吧。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想想也是,考试面前人人平等,人家女生考得好,凭什么不录人家。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想到我们单位这几年招进来的年轻人,清一色的姑娘,个个都挺能干,可有些岗位,确实需要男同志,比如外勤、值班、防汛抗旱这些,女生干起来确实吃力。有一回我们单位组织防汛演练,要求全员参加,结果几个年轻姑娘穿着雨靴站在河堤上,风一吹直打晃,看着怪让人心疼的。我说你们几个回去吧,这儿用不着你们。她们还不肯,说领导说了,一个都不能少。我没办法,只好让她们站在后头,干点轻省的活儿。
后来我跟老周聊起这事,老周说,其实上头也注意到这个情况了,前阵子开会还专门提过,说有些岗位可以适当放宽条件,比如加个体能测试,或者限定男性报考。我说那能行吗,老周说,怎么不行,以前就有过先例,只是后来被叫停了,说是涉嫌性别歧视。我说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单位里全是女的吧。老周说,这事儿不好办,一来政策在那儿摆着,二来现在的小姑娘确实能考,你拦不住。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老周想了想,说,凉拌。我被他逗笑了,可心里明白,这确实是个难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安安工作半年后,有一天回家,脸色不太好看。她妈问她怎么了,她闷闷地说,单位里有个老同志退休了,空出来个副科长的位置,领导说要从年轻人里提拔一个。我说那不是好事吗,你资历虽然浅,可学历高、能力强,有机会争取一下。安安说,爸,您不知道,我们科室一共八个人,七个女的,就一个男的,还是去年调来的,比我还晚。领导说,这次提拔要优先考虑男同志,说是为了平衡性别比例。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领导有领导的考虑,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安安说,爸,我不服气。我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工作也没落下,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女的,就得往后排。我张了张嘴,想劝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也知道,现实就是这样,有些事,不是你有理就能讲通的。
那晚安安没怎么吃饭,早早回了房间。她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这孩子,从小要强,受不得半点委屈。我坐在她旁边,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让她自己缓缓吧,有些坎儿,得她自己迈过去。
后来安安还是没当上副科长,提拔的是那个男同事。安安没再提这事,可我看出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她下班回来,不再跟我聊单位里的事了,吃完饭就钻进房间,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她妈担心,说闺女该不会想不开吧。我说不会,咱闺女性子我知道,她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
果然,过了两个月,安安跟我说,爸,我报名参加市里的遴选考试了,想换个单位试试。我说你在这儿待得好好的,干嘛要折腾。安安说,爸,我想去个更公平的地方。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那你就去吧,爸支持你。
安安备考遴选那阵子,比之前考公务员还拼,天天复习到半夜。我说你悠着点,别把身体搞垮了。她说爸,我年轻,扛得住。我看着她书桌上堆得高高的资料,心里又心疼又欣慰。这孩子,像她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遴选考试那天,又是她妈在家做好饭等着,又是我们俩坐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她妈说,你说咱闺女能考上不。我说,能,肯定能。她妈说,你咋这么肯定。我说,我闺女我还不了解,她要是铁了心干一件事,就没有干不成的。
成绩出来那天,安安打电话回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说爸,我考上了。我握着电话,手都有点抖,说好,好,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安安说,爸,我想吃您做的红烧排骨。我说行,管够。
安安调走那天,我去帮她搬东西。她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子,里头装着几本书和一个绿萝盆栽。我说这绿萝你还要带走啊。安安说,那当然,它陪我两年了,有感情了。我笑着帮她搬上车,看着她在后视镜里冲我挥手,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新单位离我们家远了点,安安平时不常回来,偶尔周末回来吃顿饭,跟我聊聊新单位的事。她说新单位氛围好,领导也公正,她干得挺顺心。我说那就好,好好干。安安点点头,说爸,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有一回我下班路过她们单位门口,正好看见她出来,跟几个同事有说有笑地往公交站走。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没叫她,就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这孩子,真长大了。
晚上回家,她妈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路上堵车。她妈也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安还小的时候,我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时候我觉得日子真慢,盼着她快点长大。可现在她真长大了,我又觉得日子太快了,快得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飞出去了。
后来我跟老周又聊起招考的事,老周说,今年他们系统又招了一批,还是女生多。我说,那你们那个体能测试的招儿想了没有。老周说,想了,可上头没批,说怕惹麻烦。我说,那你们就认了?老周说,不认还能咋办,总不能硬性规定要招几个男的吧,那不成性别歧视了。
我说,那倒也是。老周叹了口气,说,其实吧,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政策,现在的男孩子,确实不太愿意考这个了。我说,为啥呢。老周说,你想想,刚毕业的大学生,二十出头,正是心气高的时候,你让他一个月拿三千多块钱,天天坐办公室写材料,他能坐得住吗。倒是女孩子,心思细,坐得住,也肯下功夫,所以考上的自然就多。
我说,那照这么说,以后单位里岂不是要变成女儿国了。老周笑了,说,那倒不至于,总会有男生想来的,只是少点罢了。我也笑了,说,少点就少点吧,只要活儿能干好,男女都一样。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我想到安安,想到她当初考公务员时的拼命劲儿,想到她因为性别被压了一头时的委屈,想到她后来靠自己的努力换了单位。我不知道她以后的路会怎样,但我知道,她不会轻易认输。
那天晚上,安安打电话回来,说爸,我们单位今年也招人了,我看了下名单,又是女生多。我说,那不奇怪,现在都这样。安安说,爸,您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想了想,说,说不上好坏,只能说,时代变了。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是个男的,是不是路会好走一些。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安安,甭管你是男是女,你都是爸的好闺女。爸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过得开心,就行了。
安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说,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安安说,好,爸,您也早点休息。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她妈从卧室出来,问我跟谁打电话呢,我说安安。她妈说,闺女说啥了。我说,没说啥,就聊了几句闲话。她妈哦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我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我想起安安小时候,我哄她睡觉,她总是不肯闭眼,非要我给她讲故事。我讲来讲去就那几个故事,她听不腻,我讲腻了。后来我实在没辙了,就说,安安,你快睡吧,睡醒了爸爸带你去公园玩。她这才乖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虽然苦,可有盼头。现在日子好过了,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当爹的都这样,孩子越大,心里越慌。我盼着她好,又怕她飞得太远,远得我够不着。
算了,不想了。我起身关了客厅的灯,回屋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单位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老周说下周又要开始新一轮招考了,让我帮忙去审核材料。我说行,到时候叫我。
我躺到床上,她妈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安安的脸,一会儿是老周的话,一会儿又是那份全是女生名字的名单。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睡不着。
过了好久,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安安小时候,我骑着自行车带她上学,她坐在后座上唱歌,唱的是那首《小燕子》。我回头看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小白牙。我正要跟她说话,梦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妈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轻轻起身,去厨房烧水,准备早饭。日子还得过,班还得上,安安的路,还得她自己走。
我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心里忽然平静了许多。也许老周说得对,这事儿,急不来,也愁不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做的,就是看着他们,别让他们摔得太狠就行了。
至于那些考上来的姑娘们,我信她们能撑起一片天。毕竟,我闺女也是她们中的一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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