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深圳北站出站口的长椅上,看着手机里女儿发来的定位,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上个月在电话里说感冒了,嗓子哑得厉害,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吃点药就好。结果第二天晚上又打来电话,说在医院挂水,让我别担心。我嘴上说好好好,挂了电话就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三天一早就去买了高铁票。
我今年五十八岁,在老家的小学教了三十年书,退休后闲在家里,除了养花就是看电视。老伴走得早,走的那年女儿刚考上大学。这些年我一个人过,女儿在深圳打拼,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她总说忙,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回来看看我,可这阵子一拖就是好几年。
出站口人挤人,我背着个旧帆布包,手里拎着一兜子老家带来的腌萝卜和腊肉。女儿不爱吃这些,说太咸,可我还是带了,总觉得她在外头吃不到家里的味道。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她说她到出站口了,问我人在哪儿。我踮着脚四处张望,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姑娘站在柱子旁边朝我招手。
她瘦了。这是我最直观的感受。上回见她还是去年春节,那时候她脸上还有点肉,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尖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有些发黄。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爸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我说都是你爱吃的,她笑了笑,说我都多大岁数了还当小孩呢。
我说你才三十三,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她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叫车。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心里头酸酸的。她小时候胖乎乎的,胳膊像藕节一样,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却瘦成这样。
出租车开了快四十分钟才到她住的地方,在宝安区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她拎着那兜子东西往上爬,我在后头跟着,看她每上一层都要歇一下,心里头更不是滋味。到了门口她掏钥匙开门,屋子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阳台上堆着几箱方便面,桌上摆着没吃完的外卖盒子。
我说你平时就吃这个?她说工作忙,有时候顾不上做饭。我说那也不能天天吃外卖啊,她说知道了知道了,爸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想起她小时候放学回家,也是这样跑前跑后给我倒水。那时候她妈还在,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她端着水杯出来,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还贴着医院的胶布,针眼的地方有点发青。我说你还在挂水?她说今天上午刚挂完,医生说还要挂两天。我说那你怎么还来接我,我自己找过来就行。她说怕你找不到,这小区不好找。
我喝了口水,问她到底什么病。她说就是感冒引起的肺炎,不严重,医生说挂几天水就好了。我说那也得好好养着,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她嗯了一声,说爸你难得来一趟,我带你去楼下吃个饭吧。我说你先歇着,我去买点菜回来给你做。
她说不用,楼下就有个快餐店,随便吃点就行。我说那哪行,你生病了得吃好的。我起身就要往外走,她拉住我说爸,我真不饿,你坐会儿,咱俩说说话。我只好又坐下,看着她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很累的样子。
我说你工作那么忙吗?她说还行,就是最近项目赶得紧,连着加了好几天班,加上换季,一下就扛不住了。我说那你也不能这么拼啊,身体要紧。她说爸你不懂,在深圳不拼不行,房租水电、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要不你回老家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大学毕业后留在深圳,一晃快十年了,我知道她在这边不容易,可也知道她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妈走得早,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外头,什么事都自己扛,我除了在电话里叮嘱几句,什么都帮不上。
那天晚上我在她客厅的沙发上睡的,她让我睡她的床,我说不用,沙发挺软和。她拗不过我,给我抱了床被子出来,又拿了个枕头,说爸你要是睡不惯就跟我说,我再想办法。我说你赶紧去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呢。
她回屋去了,我躺在沙发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她咳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咳得我心都揪起来了。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想起她妈走的那年,她也是这么咳,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抱着她坐在医院走廊里,一坐就是一宿。
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刚上大二,她妈病倒的时候她请了假回来,在医院陪了一个多月。她妈走的那天,她没哭,就是一直握着我的手,说爸,以后就咱俩了。我说嗯,咱俩好好过。她点点头,然后去办手续,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她已经把粥熬好了,桌上还摆着两个煮鸡蛋。我说你病了还起这么早,她说习惯了,睡不着。我坐下来喝粥,粥熬得稀烂,米粒都开花了,我喝了一口说挺好喝的。她笑了笑,说那当然,我熬了快四十分钟呢。
吃完饭她要去医院挂水,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你就在家歇着,我自己去就行。我说那哪行,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她没再坚持,收拾了一下就跟我一起出门了。
医院离她住的地方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了。她挂的是呼吸内科,人挺多,排了会儿队才轮到她。护士给她扎针的时候,她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我站在旁边看着,想起她小时候打针,哭得惊天动地的,非要我买根冰棍才肯罢休。现在她一声不吭,针扎进去眉头都不带皱的。
挂上水以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她小时候身体就不好,三天两头感冒,她妈总说是怀她的时候营养没跟上。那时候家里条件差,她妈怀着她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生她那天早上还去挑了两担水。
我正想着,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在看她,说爸你看我干啥。我说没啥,看看你瘦没瘦。她说瘦了十斤呢,这下减肥成功了。我说你减什么肥,本来就瘦,再瘦就剩骨头架子了。她笑了笑,说爸你懂什么,现在女孩子都追求骨感美。
我说什么骨感美,我看就是遭罪。她没接话,又闭上眼睛。我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心里头想着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外头,生病了也是一个人来医院,连个陪的人都没有。我来了也就陪她这几天,等我走了,她又得一个人扛着。
挂完水已经快中午了,我说带她去吃点好的,她说想吃砂锅粥,附近有家潮汕砂锅粥不错。我说行,那就去喝粥。她带着我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棵大榕树,树下摆了张桌子,几个老头在打牌。她在一家店面不大但看着挺干净的店门口停下来,说就这家。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里面放了虾和干贝,闻着就香。她给我盛了一碗,说爸你尝尝,这家的粥熬得特别好。我喝了一口,确实不错,米粒都熬化了,鲜甜鲜甜的。我说好吃,你多吃点。她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喝得挺慢,像是在品。
我说你平时一个人也来这喝粥?她说偶尔来,加班晚了不想做饭就过来喝一碗。我说那你还挺会找地方的。她说那是,在深圳这些年,别的不说,哪家店好吃我还是知道的。我笑了笑,说那你给我推荐推荐,还有哪家好吃的,我这两天都去尝尝。她说行啊,明天带你去吃烧鹅,那家烧鹅皮脆肉嫩,特别香。
我说好,那说定了。她嗯了一声,又低头喝粥。我看着她,觉得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乖乖巧巧的,坐在我旁边吃饭,不吵不闹。那时候她妈还在,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旁,虽然吃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热热闹闹的,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班上哪个同学又考了第一名,哪个老师又表扬了她。
她妈走了以后,她就变得安静了,话少了很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那时候忙着教书,又要照顾她,有时候顾不上她的情绪,总觉得她还小,过阵子就好了。可她不是过阵子就好了,她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独立,到最后什么都自己扛,连生病了都不告诉我。
下午她回家睡了一觉,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怕吵到她。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伦理剧,讲的是儿女在外打拼,父母在老家牵肠挂肚的事。我看着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就关了电视,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深圳这地方,人真多,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我想到女儿每天也像这些蚂蚁一样,早出晚归,挤地铁,赶公交,为了生活奔波。她跟我说过,深圳的房租贵,她一个月工资小一半都交了房租。我说那你怎么不找个便宜点的,她说便宜的都太远了,通勤要一个多小时,太累。
她睡到傍晚才起来,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我说你睡好了?她说嗯,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我说那你平时都几点睡,她说不一定,忙的时候一两点,不忙的时候十二点左右。我说那哪行,熬夜伤身体。她说没办法,工作就是这样。
我说你考虑过换个工作吗?她说换什么,现在这行情,能有个稳定工作就不错了。我说那你也不能这么熬啊,身体都熬坏了。她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说爸,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心里有数。
我没再说什么,她从小就懂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心疼她,心疼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你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随便,要不就在楼下买点吧。我说那哪行,我好不容易来一趟,给你做顿好的。她说你会做饭吗?我说怎么不会,你妈走了以后,咱俩的饭不都是我做的。
她笑了笑,说也是,那你想做啥。我说去买条鱼吧,清蒸鲈鱼,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她说行,楼下就有个生鲜超市,我带你去。
超市不大,但东西挺全。我挑了一条鲈鱼,又买了点葱姜蒜,还买了把青菜。她推着购物车跟在我后头,说我爸你还挺会挑的。我说那是,买鱼要看眼睛亮不亮,鳃要红,这样才新鲜。她说你懂得还挺多。我说你妈教我的,她以前可爱吃鱼了。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我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岔开话题,说要不要买点水果,她说好,买点橙子吧,补充维生素。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她在旁边打下手,帮我洗葱剥蒜。我看着她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洗着葱,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么站在板凳上帮我洗菜,那时候她够不着水池,我就给她垫个小板凳,她踩在上面,袖子卷得高高的,洗得可认真了。
我炒了三个菜,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番茄蛋汤。她坐在桌子旁,看着桌上的菜,说爸你手艺见长啊。我说那是,这些年一个人练出来的。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我愣了一下,她妈走了快十年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主动提过她妈。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又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我说好吃就多吃点。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天晚上她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吃了不少。我看着她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心里头踏实了一些。她放下碗筷,说爸你做的饭真好吃,我都好久没吃过家里的味道了。我说那你以后常回来,我给你做。她说嗯,有空就回。
我知道她说的有空,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我没戳穿她,她能有这个心,我就知足了。
第三天她没去医院,说医生说不用挂水了,吃点药就行。我说那也得注意休息,别又累着了。她说知道了,今天在家歇一天。我说那我陪你,你想干啥。她说要不咱俩去逛逛吧,来深圳这么久了,我还没好好逛过。
我说行啊,你想去哪逛。她说去海边吧,深圳湾公园,离这不远,坐地铁几站就到了。我说好,那就去海边走走。
那天天气不错,太阳不大,风也挺舒服的。我们坐地铁去了深圳湾公园,出了地铁站,走几步就看见海了。她站在海边,深吸了一口气,说爸你看,这海多好看。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海面波光粼粼的,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天边飘着几朵白云。
我说是好看。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海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她瘦削的脸颊。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海面,心里头想着,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累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来这儿看看海,看看天,让自己喘口气。
她忽然说爸,我有时候觉得挺累的。我说我知道。她说但累也得撑着,我要是倒下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我说你还有我呢。她笑了笑,说嗯,我还有你。
我们沿着海边走了很久,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刚来深圳那会儿,住过城中村,一间屋子只有几平米,连窗户都没有,夏天热得像蒸笼,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说她换过好几份工作,有的干了一个月就被辞了,有的干了大半年,公司倒闭了。说她最穷的时候,卡里只剩几百块钱,连房租都交不起,跟同事借了钱才撑过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不知道她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我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她说说了也没用,你在老家,也帮不上什么忙,还让你跟着操心。我说那我也是你爸啊。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让你操心。
我站在海边,风呼呼地吹着,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海面,说爸,其实我挺想回家的。我说那你就回来啊。她说回不去了,我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回老家反而不知道干什么。
我说那你可以慢慢来,不急。她说嗯,再说吧。
那天下午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她靠在我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有点干枯,没有小时候那么柔顺了。我说你平时要好好吃饭,别老吃外卖。她说知道了。我说也别老熬夜,身体要紧。她说嗯。我说要是累了就歇歇,别硬撑。她没说话,只是又往我肩膀上靠了靠。
晚上回到家,她说明天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我说行,明天给你做。她说还要吃糖醋排骨。我说好,都给你做。她笑了笑,说爸你真好。我说那当然,我是你爸。
第四天我去超市买了五花肉和排骨,回来做了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她吃了很多,说比外面饭店做的还好吃。我说那是,你爸我好歹也做了这么多年饭了。她笑了,说那你回去以后我怎么办,又得吃外卖了。我说要不我在这多待几天,天天给你做。她说你不用上班吗?我说我退休了,上什么班。她说那你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啊,老家还有事呢。
我说老家能有啥事,就那几盆花,我让邻居帮忙浇着水呢。她笑了笑,说那你还真打算在这长住啊。我说那也不是不行,你要是需要我,我就多住几天。她没接话,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着她白天说的话,想着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的这些年,心里头怎么都不是滋味。我翻身坐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想着她也是这万千灯火中的一盏,一个人亮着,一个人灭着。
第五天早上她要去上班了,说请了这么多天假,不能再请了。我说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要不再歇两天。她说不行,再歇工作就没了。我说那你好歹把药吃完。她说知道了,我带着呢。
她出门前跟我说爸你就在家待着,中午我回来跟你吃饭。我说好,你路上注意安全。她嗯了一声,背着包出了门。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头空落落的。
中午她果然回来了,说下午请了半天假,陪我去逛逛。我说你不是要上班吗?她说没事,下午没什么要紧事。我说那你想去哪逛,她说去东门吧,那边热闹,什么都有。
我们坐地铁去了东门,人真多,摩肩接踵的。她拉着我的胳膊,怕我走丢了,说爸你跟着我,别乱跑。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她笑了笑,说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
我们在东门逛了一下午,她给我买了件T恤,说这个颜色好看,显年轻。我说我都多大岁数了还显年轻。她说你才五十八,年轻着呢。我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头却挺高兴,她给我买衣服,说明她心里有我。
她自己也买了两件衣服,都是打折的,不贵。我说你多买几件好的,别老买便宜的。她说能穿就行,买那么贵干啥。我说你现在又不是没钱,对自己好点。她说爸你不懂,深圳这地方,钱得省着花,指不定哪天就失业了。
我没再说什么,她说的有道理,这座城市虽然繁华,但也残酷,多少人来了又走了,多少人留下了却过得紧巴巴的。她能在深圳站稳脚跟,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六天她又要上班了,早上出门前跟我说爸,我今天可能要加班,晚上不一定回来吃饭。我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她说嗯,我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想着,她又要开始她一个人的生活了。
那天晚上我等到快十点她才回来,进门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了,说爸你怎么还没睡。我说等你呢,吃饭了没。她说吃了,在公司楼下随便吃了点。我说那你快去洗洗睡吧。她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说爸你也早点睡。
我说好,你睡吧。她回屋去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房间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我这才关了灯,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七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煎鸡蛋、还有她爱吃的酱菜。她坐下来吃了一口,说爸你真好。我说快吃吧,吃完好上班。她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吃完饭她收拾东西要出门,我说我送送你。她说不用,我自己走就行。我说我送你到地铁站。她没再坚持,跟我一起出了门。
到了地铁站门口,她站住了,说爸,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好。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在闪,说爸,谢谢你。我说谢啥,我是你爸。
她转身进了地铁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刷卡、进站、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地铁站的广播声把我拉回来。
我回到她住的地方,收拾了一下屋子,把她阳台上那几箱方便面扔了,去超市买了些新鲜蔬菜和肉放冰箱里。又把她桌上那堆外卖盒子收拾干净,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地拖了。
下午我坐高铁回了老家,路上给她发了条微信,说我到了。她回了个笑脸,说爸你好好休息。我说你也注意身体,别老熬夜。她说知道了。
我靠在高铁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想着这一个星期的点点滴滴。她瘦了,但精神还好。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了快十年,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总是说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我闭上眼睛,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胖乎乎的,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我后头喊爸爸爸爸。一眨眼,她就长这么大了,瘦了,也坚强了,一个人扛着生活的重量,在陌生的城市里扎下了根。
我回到老家,推开家门,屋里冷冷清清的,那几盆花被邻居照顾得还行,但叶子有点蔫。我放下行李,给花浇了水,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特别安静。
晚上女儿打来电话,说爸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别老对付,好好做饭吃。我说知道了,你也是。她说嗯,我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我说好,不担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想着她一个人在那座城市里,是不是也正看着窗外,想着我。
她说过她想回家,但回不去了。我知道她说的回不去,不只是说工作,是说她已经习惯了那座城市的生活,习惯了那里的节奏,习惯了那里的一切。她在那座城市扎了根,虽然辛苦,但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我帮不了她什么,我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给她做一顿饭,陪她逛一逛,听她说说话。然后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远,心里头默默地祈祷,希望她平安,希望她健康,希望她快乐。
她今年三十三了,还没结婚,在深圳自己打拼。我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去考虑自己的事。但我也知道,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有她自己的人生,我不能替她做决定,也不能催她。
我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告诉她,爸在这儿呢。然后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待着,不打扰她,不给她添乱。
就像我这次去深圳,陪了她一个星期,给她做了几顿饭,陪她逛了逛,听她说了说话。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她还是会回到她的生活里,继续一个人打拼,继续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但我希望她知道,不管她走多远,不管她多累,她身后永远有个人在等她,在惦记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给我买的那件T恤,蓝色的,她说显年轻。我伸手摸了摸,布料挺软和的,想着她挑这件衣服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我穿上它的样子。
我起身去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然后走到阳台上,看着院子里的花,想着她小时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她妈还在,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老房子里,日子虽然清贫,但热热闹闹的。
现在老房子拆了,她妈走了,她也去了远方,就剩我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的回忆,过一天算一天。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亮晶晶的。我想到她在深圳,是不是也能看见这几颗星星。她跟我说过,深圳的晚上看不到几颗星星,灯光太亮了。我说那你就多看看月亮,月亮在哪都能看见。
她笑了笑,说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我说我一直都挺文艺的,只是你没发现。她哈哈笑了,说行行行,你最文艺。
我想起她笑的样子,心里头暖洋洋的。她笑起来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只是现在她笑得少了,更多的时候是皱着眉,或者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屋里空荡荡的,我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听着主持人播报新闻,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单。
我拿起手机,翻看女儿的朋友圈,她很少发,最近一条是上个月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面,配文说“加班后的慰藉”。我看着那碗面,清汤寡水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我放大照片,想看看她是不是瘦了,但照片拍的是面,没拍到她。
我退出朋友圈,又点开她的聊天框,想跟她说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早点睡”。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个“嗯”,后面跟了个月亮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月亮,笑了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电视,准备睡觉。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想着这一个星期的点点滴滴,想着她靠在我肩膀上时,那轻轻的呼吸声,想着她站在海边时,那瘦削的背影。
我翻了个身,心里头想着,下次她再生病,我还要去陪她。不管她在哪,不管多远,我都去。她是我闺女,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必须在。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我看见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我追在她后头,她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得像铃铛一样。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鸟叫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我起床洗漱,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桌前慢慢吃着。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微信,说“爸,今天深圳降温了,你那边冷吗?多穿点。”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头暖洋洋的,回了一句“不冷,你也要注意保暖”。她回了个“嗯”,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面。面有点坨了,但我吃着挺香。我想着她在那座城市里,是不是也正吃着早饭,准备去上班。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一边吃饭一边想着远方的亲人。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想着今天要干点什么。院子里的花该浇水了,阳台上那盆绿萝也该换盆了。我起身去忙活,忙活了一上午,把花都浇了,绿萝也换了盆,看着它们在阳光下舒展着叶子,心里头舒坦了一些。
中午我给自己做了顿饭,一个人吃,菜做多了,吃不完,放冰箱里,晚上热一热接着吃。我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想着她要是在家,这会儿应该会坐在那儿,一边吃饭一边跟我说话,说她工作上的事,说她在深圳的见闻。
她不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咀嚼的声音。我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我想着她要是没在深圳,而是在老家,这会儿我就能叫她一起出去走走,去河边看看水,去山上看看花。
可她不在。她在深圳,在千里之外的地方,一个人打拼着。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学校的老同事打来的,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刚从深圳回来。他说你去深圳干啥,我说闺女病了,去照顾她几天。他说闺女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感冒引起的肺炎,挂几天水就好了。他说那就好,你闺女一个人在深圳,你得多去看看她。我说嗯,以后常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着老同事的话。他说得对,我得多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在外头,虽然嘴上说挺好的,但我知道她不容易。我帮不了她什么,但至少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晚上女儿又打来电话,说爸你今天干啥了。我说浇花了,给绿萝换了盆。她说你还会换盆呢。我说那当然,你爸我什么都会。她笑了,说行行行,你最厉害。我说你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有点累,今天开了好几个会。我说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她说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想着她说的“有点累”,心里头不是滋味。她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明明很累,却说还行。我多想跟她说,累就别干了,回家来,爸养你。但我知道她不会回来的,她有她的骄傲,有她的坚持。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洗漱,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着她一个人在那座城市里,住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每天早出晚归,为了生活奔波。我想着她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挂水,一个人回家。
我想到这些,心里头就疼得厉害。我是她爸,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隔着电话,听她说一句“还行”,然后挂断电话,继续一个人待着。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想着她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我抱着她去医院,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那时候她那么小,那么依赖我,现在她长大了,什么都自己扛,不再需要我了。
我知道她不是不需要我,她只是不想让我担心。她越是这样,我越是心疼。我多想告诉她,爸不怕担心,爸就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可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她也没问过。我们父女俩,隔着千里之遥,隔着电话线,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把彼此的担心都藏在心里。
我闭上眼睛,想着她那天靠在我肩膀上,说“爸,其实我挺想回家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多想跟她说,那就回来吧,爸在家等你。可我知道,她不会回来的,她只是说说而已。
她在那座城市扎了根,虽然辛苦,但那是她的人生。我不能替她做决定,也不能替她生活。我能做的,就是在她想家的时候,告诉她,爸在家呢,随时欢迎你回来。
然后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远,心里头默默地祝福她,希望她一切都好。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她此刻在做什么。她应该已经睡了,她说明天还要上班,得早点休息。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说“晚安”。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她回了一条微信,说“爸早安”。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我看着那个太阳,笑了笑,起床洗漱,开始新的一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每天浇浇花,看看电视,做做饭,偶尔跟老同事聚聚。她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吃饭,睡觉。我们每隔几天通一次电话,说些家常话,挂断电话后,各自继续各自的生活。
有时候我会想,她什么时候会结婚,什么时候会带个人回来给我看看。但我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我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我的时候,告诉她,爸在呢。
上个月她去深圳的时候,我陪了她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让我看到了她生活的另一面,看到了她一个人打拼的不容易,也看到了她的坚强和独立。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抱着去医院的小女孩了,她长大了,能自己扛事了。
但我心里头,她永远都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我后头喊爸爸爸爸的小丫头。不管她走多远,不管她多累,她永远是我的闺女,我永远是她爸。
窗外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一天天老去,她一天天长大。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但我知道,不管她回不回来,我都会在这等她,等她想家的时候,回来看看我,吃一顿我做的饭,跟我说说话。
就像她说的,她挺想回家的。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只是她暂时回不来。但没关系,我可以去看她。等她下次生病的时候,或者等她有空的时候,我再买张高铁票,去深圳陪她几天,给她做几顿饭,陪她逛一逛,听她说说话。
这样我就可以晚一点,再晚一点,去面对她真的长大了、不再需要我这件事。这样我就可以假装,她还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丫头,而我,还是那个能把她抱起来转圈圈的爸爸。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