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5岁才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父母走后,兄弟姐妹都慢慢不来往了
那天收拾老屋的柜子,翻出三本泛黄的相册,第一页就是我们全家福。父亲穿着中山装端坐着,母亲抱着最小的弟弟站在后排,我蹲在前面,手里还捏着一根青玉米。照片边角缺了一块,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搬两次家蹭掉的。我一个一个认过去,大哥、二哥、大姐、二姐,还有我,五个孩子,那时候我们挤在一张土炕上,冬天谁脚凉就往谁身上贴,为这事没少打架。可如今呢?大哥在山东,二哥在新疆,大姐去了南方帮女儿带孩子,二姐就在隔壁县城,开车四十分钟,我们却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了。父母走后的这五年,五兄妹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得哪儿都是,偏偏谁也不肯再往一块儿飘。
母亲走的那天,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腊月二十四,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嘱咐:“你是老幺,哥哥姐姐们都有难处,你多担待些。”我点头,眼泪砸在她枯瘦的手背上。母亲最后看了一眼门口,我知道她在等二哥,可二哥从新疆坐火车回来,路上要三天三夜。母亲没等到,眼一闭就走了。二哥进门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大哥红着眼睛把他拽起来,说:“行了,咱妈听不见你哭了,先张罗后事吧。”那天晚上,我们五个围坐在灵堂里,大姐提议说以后每年清明都回来聚聚,谁都别落下。大家点头,可谁心里都明白,这约法三章怕是要泡汤。
果然,头一年清明,大哥说痛风犯了走不动道,二哥说请不下假,大姐说外孙要中考得接送,最后只有我和二姐去上了坟。烧纸的时候二姐还挺生气,说:“都不来,老太太在天上看着哪能踏实?”我劝她:“各有各的难处,等以后就好了。”二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第二年秋天父亲查出肺癌。那时候大哥在山东开出租,一天不跑就没收入;二哥在新疆工地当保安,老板压着三个月工资不给走;大姐在南方带外孙,亲家母身体不好,她走不开;二姐倒是离得近,可她儿媳妇刚生二胎,她去伺候月子。医院里床前床后,就剩我一个人跑。父亲做化疗那阵子,头发一把一把掉,护士进来他都躲着不想让人看。我喂他喝粥,他说:“老幺,爹连累你了。”我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应该的。”父亲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到枕头上。
那些天我倒没怨过哥哥姐姐,真没怨过。我想的是,人各有命,他们要是能来,早就来了。到了除夕,大哥才打来电话,我接起来时听见背后有鞭炮声,大哥说:“老幺,爹咋样了?”我说:“刚打完点滴,睡下了。”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把这几单跑完,过了正月初五就回去。”挂了电话,父亲睁开眼问我:“是你大哥?”我说是,父亲叹了口气:“回不回的吧,他那边也不容易。”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只有我陪在身边。半夜他突然喊了一声“妈”,然后呼吸越来越浅,最后没了声音。我当时吓得腿软,赶紧打电话给二姐,二姐说:“你先守着,我明早赶过去。”那一夜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陪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心里又怕又酸,恨不得父亲能再睁眼看我一眼,跟我说句“别怕”。天亮的时候二姐到了,她红着眼睛说:“二哥电话打不通。”我说:“打通了也没用,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然后我们两个开始操办丧事,大哥是在出殡前一天赶回来的,大姐赶回来时父亲已经入了土。
丧事过后,我们兄妹几个在父亲的屋里坐着。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板凳还是那几条板凳,可中间好像隔了一堵墙。大哥先开口:“咱爹的后事,多亏老幺了。”二姐接了句:“光说亏不了,也没见你拿点啥。”大哥脸涨得通红:“我在外头租着房子,孩子上大学,你嫂子又没啥工作,我哪来的钱?”二姐说:“没钱也得有个话吧?老幺搭了多少?”我觉得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都是自家兄弟,别提钱的事。”大姐也说:“是啊,一家人说两家话就外道了。”大哥没再吭声,第二天一早带着嫂子悄悄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从那以后,大哥好像彻底从我们生活里消失了。过年发个祝福短信,要隔半个月才回,还是“收到,同乐”三个字。二哥更不用提,他在新疆待了二十年,好像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新疆人,QQ空间里全是羊肉串和沙漠的照片,家里的事提都不提。只有大姐偶尔给我打打电话,唠唠家常,但也不敢提哥几个的事,一提就叹气。
去年夏天,二姐儿子结婚,提前一个月就打电话通知了所有人。大哥说痛风走不了,二哥说工地赶工期,大姐说外孙发烧住院。二姐挂了电话,气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对我说:“你说她们到底啥意思?是我这个当姐的对不起她们?”我摇头:“都不是,就是日子过岔了。”二姐问:“那大哥呢?他是不是还记恨我当年说他?”我说:“哪能呢,他不就那性子吗?一辈子好面子,自己觉得没帮上忙,心里有愧,反倒不敢露脸了。”二姐听了,半晌没说话。
真是这样。我不是替大哥辩解,我就是觉得,人活到一定岁数,有些事情就看透了。父母在的时候,我们的根都在老家,逢年过节绕着那间老屋转,不管是真亲还是假亲,总有个牵系。父母一走,那根就像是被人连根拔起了,我们这些枝叶四处飘,再也没有一股劲儿能把我们聚拢了。年轻的时候总认为兄妹之情是永远断不了的,现在才知道,断不了的不是情,是一个“家”字。家都没了,情就成了水上的浮萍。
今年六月,我得了急性阑尾炎,半夜疼得打滚,自己打了120去的医院。手术做完躺在病床上输液,我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父母走的前一年,也是这个季节,我们全家在老屋门口吃西瓜。父亲切西瓜从不切成小块,就一牙一牙掰着吃,弄得满脸都是汁儿。母亲在旁边骂他“像个孩子”,我们几个就笑。那时候谁也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五个人都齐全地坐在一起。
我掏出手机,群发了一条消息给四个哥哥姐姐,就一句:“我在县医院,做了个小手术,没啥大事,甭惦记。”发出之后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发它干啥呢?招人烦吗?结果不到一个小时,二姐先到了,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她炖的鸡汤。她坐在床边帮我擦了擦额头,说:“老三也真是的,你咋不早点打电话?”我笑着说:“我不是怕你们忙嘛。”二姐瞪我一眼:“忙?忙还能比你住院更要紧?”
第二天大姐到了,她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拎着一兜子水果。她进门眼泪汪汪地怪我:“你这孩子,咋这么让人操心?”我还没回话,二姐就在旁边说:“大姐你不是外孙生病吗?”大姐说:“好了,烧退了,孩子他奶奶看着呢。”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大姐坐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你大哥他……听说你住院,让我先来看看,他那个痛风腿还是不太行。”我没好意思拆穿,大哥要是真想来,四十分钟高铁就到了,哪至于痛风挡路。
不过当天傍晚,我手机响了,竟是大哥打来的视频。画面里的头发全白了,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着镜头里的我说:“老幺,你咋瘦成这样了?我听大姐说你做手术了,你小子咋不跟我说?”我说:“怕你操心呗。”大哥叹了口气,沉默了半天,说:“老幺,当年咱爹走的时候,哥没本事,帮不上忙,心里一直堵得慌……不是哥不想来,是哥没脸见你们。”我听了这话,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我说:“哥,你说啥呢?你是老大,从小有啥好吃的都先紧着我们,这些我都记着呢。爹妈都走了,咱们兄妹要是再不来往,那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视频那头的大哥也哭了,他抹了一把脸说:“等我这腿好利索了,我就回去看你们,谁也不见也得见你。”我点头说好。挂了视频,大姐和二姐都红着眼眶,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一刻我觉得,那层冰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出院那天是二姐来接我的。她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说:“老三去不了,他工地出了点事儿,但他说下个月请十天假回来,要回老屋看看。”我愣了一下:“二哥真这么说的?”二姐点头,又说:“大哥也打电话来说下月初五他提前订票。”我坐在车里,望着窗外县城新修的大马路,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我想起小时候,父母带着我们五个去走亲戚,一辆板车就能拉得下,我们坐在上面叽叽喳喳像一窝麻雀。如今板车早没了,老屋也空了,可那些麻雀还在,只是飞远了,只要哪一天有人吆喝一声,它们还是会扑棱棱地往回飞。
人这一辈子啊,前半生围着父母转,后半生围着自己转。父母一走,兄弟姐妹从亲人变成了亲戚,这话听起来凉薄,可也是实情。但我现在信一件事:哪怕变成了亲戚,只要还肯惦记着,那就比什么都强。我55岁才发现这个奇怪的现象,可我不打算让它一直奇怪下去。等下次大家聚齐了,我要在老屋前面的空地上支一张大圆桌,像父母在世时那样,炒上几个热菜,开一瓶老酒,谁也不许提忙,谁也不许提前走。咱就坐在那儿,吃到月亮上来,跟爹妈说说,咱五个又在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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