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天,女闺蜜抢先跪下敬茶,公婆却笑开了花,未婚夫刚想解释,我出声打断:“既然二老认下了新的儿媳,这婚还是你俩结吧!”
司仪喊第二声“敬茶”的时候,我正弯腰去拎裙摆。
一抬头,林妍已经跪在了我公婆面前。
她跪得比我快,比我稳,膝盖落地的声音闷闷的,膝盖底下压着的,是我挑了三个月的红地毯。那地毯我在轻纺城跑了四趟才定下来,老板说这种暗红不扎眼,老人喜欢。我婆婆当时还在电话里说,还是你细心。
茶是我早上亲手泡的。六安瓜片,我公公喝了一辈子,只认这一口。两杯茶放在托盘里,托盘的角上还贴着我昨晚剪的小红双喜。
林妍端起来的,是我那杯。
她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又脆又亮。
“爸,妈,喝茶。”
整个院子静了。
我听见身后有人筷子掉在桌上。那种声音很奇怪,明明很轻,却像砸在我后脑勺上。
我婆婆先愣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然后,她笑了。
她笑得那么舒展,那么用力,像等这杯茶等了很久。她伸手接过去,抿了一口,说了句“好,好孩子”。那四个字,她在我敬茶的时候没说过。
我公公也接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这个动作我见过,我丈夫周建国每次下棋赢了,就那样转棋子。
我扭头去看周建国。
他站在我旁边,西装扣子开着,领带歪了一点。那是早上我给他正过的,他说勒脖子。此刻他嘴张着,眼睛在他妈和林妍之间来回扫。
他伸出手,想拉我,又放下了。
“小敏,不是……”
他刚说出这四个字。
我打断了他。
“既然二老认下了新的儿媳,这婚还是你俩结吧。”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比我平时在菜场讲价都轻。可院子里那么多人,每个人都听见了。隔壁桌的小孩停下了啃鸡腿。吹唢呐的师傅把乐器从嘴边拿开,铜嘴朝下,滴出一滴口水落在泥地上。
我没哭。
我把手里那颗团扇往托盘上一放。团扇上的流苏扫过那两杯茶,一杯空了,一杯还满着。
我转身往外走。
红色的高跟鞋陷进院子里松软的土。早上洒过水的,怕起灰。我脚一崴,鞋跟歪了一下,我没停。
走到大门口,我看见门口停着那辆扎了彩带的婚车。车头上摆着十一朵玫瑰,我的心一直跳一直跳,跳得耳朵里嗡嗡响。我伸手把最边上那朵扯了下来,花茎上的刺扎进我虎口。
我不管。我把花扔在地上,那是我买的。
我在村口的公交站坐了两个小时。
冬天的站台,铁椅子上凉得刺骨。我把婚纱外面套了件我表姐的羽绒服,那衣服袖口有点脏,是刚才从她手里抢过来的。她追出来喊我,我跑得快,她没追上。
手机响了很多次。
周建国的打了十一次。我妈打了三次。我表姐打了两次。还有一个是林妍。
她打了一次。我没接。
我知道她为什么打。
她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人。我们坐过同一张课桌,分过同一包辣条,她妈死了那年,她在我家住了四十天。我结婚,她是伴娘。伴娘服是我们一起挑的,两百八十块,我出的钱。
她比我小三个月,初中毕业就没念了。后来去镇上超市收银,又去了城里。每年回来,她都穿得比我洋气。她给我爸买过酒,给我妈买过围巾。我妈一直说,小敏啊,你这朋友实在。
实在。
我公公病过一次,去年秋天。在县医院住了四天。我去送饭,林妍也跟着去过一次。那天她穿了件白毛衣,坐在床边给我公公削苹果。我公公说,这丫头手巧。
我婆婆说,是啊,比小敏强。
当时我在洗保温桶。
我以为是玩笑。
我表姐追到公交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坐我旁边,没说话,先把我虎口上那根刺拔了。她指甲短,抠了好几下才抠出来。
“你傻啊。”她说。
我说:“表姐,你帮我回去拿一下我的包。”
“你还要包?你都那样了。”
“身份证在里面。”
她叹了口气。风吹得站牌咣咣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男的,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跟林妍好的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她也不知道,但村里有人看见,今年八月十五,周建国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去过林妍城里的出租屋。那天他跟我说的,是去镇上拉饲料。
八月十五。
那天我还在家里剥毛豆。毛豆是早上买的,三块五一斤。我剥了一大碗,炒了肉丝。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在路上。我说你路上慢点。
他回来的时候,毛豆凉了。他吃了两口,说累。
这事其实有影子。
是今年开春,林妍从城里回来,说不想走了,想在村里开个小店。她来找我,说想让我公婆帮忙看看村里有没有空房子。我带她去了。看完出来,我婆婆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问她有没有对象,问她一个月挣多少。
我婆婆从来没这么问过我。
我跟周建国是相亲认识的。见了三面就定了。那年我二十六,他二十八。我妈说,年纪到了,差不多就行。
差不多。
结婚的日子是他妈定的,请先生算过。先生说这日子好,旺财旺丁。彩礼给了六万六,我妈陪嫁了一台冰箱和一台洗衣机。冰箱是海尔的,用了三年,去年换了新冰箱,旧的那台还在厨房里放着,里面放着腌菜。
我回娘家那天,是婚礼的第四天。
按规矩,第三天回门。我没回。我在表姐家住了三天,表姐家在邻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那三天我没开手机。表姐给我煮小米粥,煮了又倒掉,说我一口都不吃。
我不饿。
第四天早上,我回了娘家。
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她手停在半空里,被子的一角滑下来,落在扫帚上。她没问我那天的事。她只是说,粥在锅里。
我坐下来喝粥。
她坐在对面,手指头抠着桌角。那张桌子是我爸年轻时候打的,刷了八遍漆,桌角被我小时候用铅笔刀刻了个“早”字。
“周家昨天来人了。”我妈说。
我没抬头。
“你婆婆来的。带了两箱奶,一箱是核桃奶,一箱是纯奶。”
“她说林妍已经走了。回城里了。”
“她说那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放下碗。
“她跪下去的时候,她笑了。”我说。
我妈不说话了。
窗外的鸡在啄食,啄一口,抬头看一下。院子里那棵枣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上挂着两根红布条,是去年我弟结婚时系的,褪了色,粉白粉白的。
我查过一些东西。
手机上那些说法,我不知道对不对。有个帖子说,人在快要走的时候,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像旧手机,一格一格地没电,先没声音,再没亮光,最后黑屏。你按它,它也不开。它不是坏了,它只是到时候了。
我公公那回住院,其实不重,就是肠炎。挂了两天水就出院了。出院那天他跟我说,小敏,你阿姨这辈子没享过福。我说,我知道。他说,你要对她好点。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怪。
现在想起来,更怪。
周建国来了三次。
第一次,他站在我家门口,手插在兜里。我妈让他进来,他不进。他说,小敏,你听我解释。我说,你别站在我家门口。他说,我没跟她怎么样。我说,你八月十五去她那儿干什么。他说,她搬家,找我帮忙。我说,你帮我剥过毛豆吗。
他不说话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次,他提了一兜橘子。橘子是那种小蜜橘,我婆婆爱吃。他放在门口就走了,我弟拿去喂了鸡。第二天鸡下了个软壳蛋。
第三次,是过年的前两天。
他开着那辆面包车,在村口等我。我刚从集上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三斤二两,十七块钱。他把车横在路中间。
“小敏,我求你。”他说。
“林妍已经走了,她去了广东,不回来了。我妈把她微信都删了。”
我说:“你妈删她微信,是因为你妈觉得丢人。不是因为你。”
他没接这句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天的事,是我妈安排的。”
我愣了一下。
“她早就跟林妍说好了,让林妍跪。她说……她说你八字硬,克她。”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我娘家的炕上,炕烧得太热,我翻来覆去。我摸出手机,翻到林妍的微信。她的头像还是那张照片,白色毛衣,是我给她拍的,背景是县医院走廊。我翻到我们最后的聊天记录,是婚礼前五天,她发来一条消息:“你放心,那天我肯定给你撑场子。”
我没回。我回了个“嗯”。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去年十月的,一张火车票,广州南。配了一句话:“重新开始。”
底下的点赞里有我婆婆。
我突然觉得很累。
后来我才知道一件事。
是我表姐告诉我的。她说,我婆婆在婚礼之前,去过镇上那个先生家里。那个先生住在菜市场后面,门口挂着“问事”的牌子。我婆婆去问的是,新媳妇进门之后,家里的财运怎么走。
先生说,媳妇属虎,命里带木,跟家里属火的犯冲。
我公公属火。我婆婆也属火。
我婆婆回来就哭了。
这些是我表姐听我婆婆的邻居说的。那个邻居又听我婆婆自己说的,喝多了酒在门口说的。我不知道真假。我表姐说,你别全信。我说,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这些事就像晒在院子里的被子,看着是干的,里面的棉花还是潮的。
年过完,我回了城里。
我没回那个家。我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两千八。租房一个月六百,单间,带个小阳台。阳台上我放了个塑料瓶,剪了上半截,种了两棵葱。
有天晚上下班,我在超市门口看见一双皮鞋。摆在台阶边上,擦得干干净净,鞋头朝外,是那种老式的三接头,跟周建国他爸穿的一样。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那鞋子是别人的,放在那里晾着。我知道。
可我还是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时候,我公公去世了。
是心梗,半夜走的。周建国给我打了电话,凌晨两点。我接了,没说话。他在电话里哭。他说,小敏,我爸没了。
我说,我知道了。
我去了。
殡仪馆在城西,四十公里。我坐的早上第一班中巴车,车上只有我和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老太太的筐里装着水萝卜,红皮的,一根一根码得整齐。她问我,闺女,去哪儿。我说,去送个人。她说,那你坐稳了,这司机开得快。
灵堂里,我婆婆坐在椅子上,头发全白了。
三个月没见,她瘦了一圈。她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我走过去,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没喝。
周建国跪在蒲团上,头磕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遗像。
照片里的公公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外套,是前年过年我给他买的,三百二十块,在镇上那个专卖店。他说贵了。我说贵了穿着好。他嘿嘿笑,牙缝里夹着一片韭菜叶。
那天从殡仪馆回来,我直接回了城里的出租屋。
过了几天,我婆婆来了。
她坐的中巴车,提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四万块钱,用报纸包着,报纸是去年的《农民日报》。
“这是彩礼钱,我凑的。”她说。
我说,妈,你别这样。
“你拿着。”她说,“我当初糊涂。”
她把钱放在床上,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那个林妍……她回来过一趟。你爸走之前那几天,她来过医院。”
我没说话。
“你爸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你爸说,丫头,那天的茶,我喝了。”
我婆婆说完就走了。
我把那包钱放在床头,放了三个月。报纸上印着生猪价格,十二块八一斤,旁边还印着天气预报。我一直没拆。
有时候我觉得,那杯茶好像就是一杯茶。
有时候我又觉得,那杯茶我一辈子都放不下。
我把阳台上的葱剪了,切成葱花,撒在面条上。我吃着吃着,天就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扫回来。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没开口,那场婚礼能不能撑到最后。
我也说不清,我婆婆到底是在认林妍,还是在认她自己心里那口气。
你们家里办事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那种,说不清是谁在为难谁的事。换作是你,那天那杯茶,你喝得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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