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我到现在胃里还堵着一块石头。
请同学这事本身就带着一种微妙的心理账本。毕业十五年,混得好混得差,全在拿起菜单那一瞬间暴露出来。我特意选了家看起来还行的馆子,心里盘算过,六个人,六百,人均一百,在这个二线城市绝对拿得出手。来的都是当年睡上下铺的交情,但现在彼此做什么工作、挣多少钱,全是靠朋友圈碎片拼凑的模糊印象。我主动组局,本身就带着点展示的意味——这些年没白混,还能张罗一场体面的聚会。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我扫了眼前几页的凉菜价格,心里踏实了。但问题的根子就埋在这里。
那本菜单的厚度不正常。前八页是正常炒菜,后面藏着二十几页的所谓“主厨推荐”,每一道菜旁边都配着让人分不清是盘子大还是食材少的艺术照片。没有一道菜把价格明晃晃地标在名字后面,全是翻到下一页的最底端,用一小行灰字藏着。凉拌海蜇,八十八,我看见了,觉得还行。但“金汤野米烩辽参”旁边那个三百九十八的小字,我当时根本没翻到。
同学陆续到了,气氛一下就热起来。老周胖了两圈,一落座就拍我肩膀说混得不错啊选这么好的地方。老刘刚从外地赶过来,说今天必须整点好的。我心里还记着六百的预算,嘴上客气着说随便点随便点,手上已经把菜单往他们那边推。这就是第二个坑——在同学面前,我不能抠。哪怕心里已经在算账了,脸上必须是大方的。
他们也没真随便点。老周翻了几下,跟服务员报了四五个菜名,我听着都没什么问题,都是家常菜那个路数。但服务员站在旁边,用一种平静到让人没法质疑的语气,开始往上叠加。蟹不多了,要不要换个波龙,今天特价。老刘一听波龙俩字,眼神亮了一下,但也没直接说要。服务员紧跟着一句,五个人一只就够了,没多少肉,尝个鲜。这话说得太巧妙了。它不是推销,是替你考虑,帮你降门槛。老刘看了我一眼,我点了头。
点头这个动作,在当时那个气氛里,是被绑架的。
服务员转过来看我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着做决定。我如果犹豫超过两秒,这顿饭的性质就变了。从“老同学聚聚”变成“请不起就别打肿脸”。所以那个头点得特别快,快到大脑跟不上脖子的速度。后来我在家里复盘,发现每一道贵菜都是这样加上来的。不是谁故意宰我,是那种场合下,拒绝的成本比答应高太多。答应只是花钱,拒绝是丢了十几年攒的那点脸面。
菜的份量少得出奇。波龙端上来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他们只上了半只,摆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盘子里,底下铺着一层炸过的面条,看起来倒是气派。老周夹了一筷子,说这虾肉挺弹。我没动筷子。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正在疯狂心算价格。凉菜四个,热菜六个,加上那只波龙,还有服务员中间推过来的两扎鲜榨果汁,我估摸着已经奔着一千五去了。
酒是另一个无底洞。我自带了两瓶白酒,本来觉得够了。但吃到一半,老刘说这酒不错,再来点啤的透透。啤酒这东西,在那种包间里是没有价格的。服务员搬来一箱,挨个起开,瓶盖掉在地上的声音密集得让我脑仁疼。我数不清最后喝了多少瓶,只知道买单的时候,光啤酒就干掉了将近四百块。
三千这个数字从店员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不是没经历过宰客,是没想到发生在自己请同学的场合。所有同学都在看着我。老周已经喝得脸通红,还在跟老刘争论当年谁追过班花。没有人注意到我站起来去柜台时的僵硬。店员把小票递过来,我没接,先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多。她的回答流畅得像背过稿子,波龙三百九十八一斤,您点的那只是一斤六两,鲜榨果汁两扎一共二百六,包间服务费百分之十。
一斤六两。
我当时在饭桌上还觉得那只龙虾小得可怜,现在才知道是按重量算的。服务员说“一只就够了”的时候,没告诉我这只的单价是按两起跳的。菜单上那个三百九十八的标价,现在回想起来旁边确实有一行小字,写的应该是“每斤”,但那种灰色小字在包间暗黄的灯光底下,根本就是隐形墨水。
我站在柜台前面,手在裤兜里攥着手机,里面绑着工资卡。三千块不是付不起,但在这个数字面前,我请同学的所有意义都崩塌了。请六百是叙旧,请三千是被宰。同学们不会知道我多付了五倍的钱,他们只会觉得我今晚确实够意思、出手大方。但这份虚无的认可,是用我半个月的油钱、孩子的两节辅导班费用换来的。
更让我喘不过气的是,我不能回去跟他们任何一个人说。
说了就是抱怨,抱怨就是小家子气。他们又没逼我点头,是我自己笑着让服务员加的菜。这个闷亏吃得天衣无缝,所有环节都合法合规,菜单上有价格,我点了头,酒是我同意开的,服务费条款印在菜单最后一页。全程没有任何人逼我,但我就是被架在那里,掏了三千块。
我扫码付了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扣款短信弹出来,余额还剩一千出头。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十九天。
回到包间,老周正端着最后一杯啤酒递过来,说就等你了必须走一个。我接过来一口闷了,冰凉的液体从喉咙灌下去,胃里翻了个个。老刘在旁边说下回他来请,去他那边,比这实惠。我笑了笑没说好。心里清楚得很,下回轮到他的时候,他也会站在我今晚站过的柜台前面,经历一遍同样的嘴型和惊愕。
同学聚会就这样变成了一场谁先绷不住的接力赛。
每个人都在请客那天把自己架上去烤,烤完了还不能喊疼。账单上的数字跟友情挂不上钩,跟混得好不好也没关系,只跟菜单设计的陷阱深度有关。那个“每斤”的小字还在那儿蹲着,等着下一波想证明自己的人走进包间。
我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冷风一吹,脑袋清醒了半秒。想起那只波龙从头到尾没人吃干净,面渣剩了一大盘,虾壳堆在转盘上像一小堆红色的建筑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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