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查分我 620,表妹 680,升学酒上表妹一家拿我当笑料讲,二十天后我的录取书送到,表妹全家脸都青了
01.
查分那天,我把页面关了三次,才把那串数字看清。
六百二十。
表妹陈妍的分数比我高六十分。
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截图,六百八十,下面很快排满了夸奖。
我妈问我:你呢?
还行。
我没说具体数字。
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一只不想被人翻过来的碗。
下午,舅妈打来电话,让我去参加陈妍的升学酒。
都是一家人,别躲。你表妹还说了,到时候要给你讲讲填志愿,省得你乱报。
我说:不用,她忙她的。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这么不合群。你表妹愿意带你,是看得起你。
电话那头有人笑,陈妍大概就在旁边。
她说:妈,别说了,姐姐听着呢。
这句听着像劝,落到耳朵里却像把门轻轻关上。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只蓝色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画。
旧房子的门楣、巷口的树、青砖墙上歪掉的门牌。
我画了三年,没给家里人看过。
文件夹最底下压着一张报名回执,边角已经卷了。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塞回去。
升学酒定在望禾苑的一家餐厅。
舅舅一家提前到了,陈妍穿着浅色裙子,头发刚做过,坐在中间。
她见我进门,先看了看我的手。
姐姐,你没拿成绩单啊?
忘了。
那可不行,今天大家都要看。
舅妈笑着把菜单推给我:你先点点清淡的。你考六百二十,应该也能上个不错的学校,别太挑。
我低头翻菜单,里面的字密密麻麻。
服务员过来问我喝什么,我说白水。
舅舅端起杯子:今天先恭喜陈妍。六百八十分,不容易。咱们家这一代,还是她最争气。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
有人问我:晚晴,你是多少来着?
我说:六百二十。
桌上安静了一秒。
陈妍把筷子放下:也不错。就是跟我差得有点多。
舅妈接话:差六十分,确实不是一回事。以后别总跟妍妍比,容易把自己弄得没信心。
我笑了笑,夹了一块凉菜。
陈妍看着我:姐姐,你准备报哪里?
还没定。
那就听我的。别去太远,女孩子一个人,别把志愿填得太高。六百二十分,稳一点最重要。
她说得很认真,仿佛真的在替我操心。
我抬头:你不是说,今天不谈我的事吗?
她愣了下:我就是随口一说。
舅妈笑起来:你看,都是好心。她从小就这样,嘴硬。
我把凉菜放回盘子,筷子尖沾了一点酱汁。
一个人被反复提醒要知足,通常不是因为她真的拥有得少,而是因为别人怕她开口要更多。
没人接这句话。
陈妍低头喝水,杯口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妈忽然问:你蓝色文件夹呢?
在家。
里面是不是还有——
她没说完,舅妈已经把话接过去:哎呀,吃饭呢,提那些画做什么。画房子又不能当志愿填。
我妈闭了嘴。
我看见陈妍的手伸进裙子口袋,摸了摸什么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像在确认一把钥匙还在不在。
散席时,她追到电梯口。
姐姐。
我按着开门键:怎么了?
你别生气。我妈就是说话直。
我没生气。
那你笑一下。
我看着电梯里自己模糊的脸:你们今天不是挺开心吗,何必非要我笑。
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她说:你报那个学校,真的不一定能上。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把蓝色文件夹拿出来,翻到最底下。
那张报名回执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折过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材料已收,等待复核。
没有落款。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在厨房煮面。
她把鸡蛋打进锅里,蛋壳掉进去一小块。
她用筷子捞了三次,没捞出来,最后把那块蛋壳留在锅边。
你那张回执,谁给你的?她问。
学校发的。
我问的是,谁帮你递的材料?
我洗杯子:班主任。
班主任怎么会知道?
我交给他的。
我妈没说话。
水龙头一直开着,水流冲在我的手背上。
她忽然说:你舅妈昨天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
陈妍也是好心。
她的好心,昨天很响。
我妈把火关小:你这孩子,说话别这么尖。
我擦干杯子,放到架子上。
架子上有三个白瓷杯,两个杯口朝上,一个杯口朝下。
那只朝下的是我的,小时候摔掉过一小块釉,家里人都说不好看。
我问:妈,你见过我的报名材料吗?
她背过身去:没见过。
蓝色文件夹呢?
不是在你房间吗?
里面少了一张纸。
她把锅盖盖上,声音隔着锅盖传出来:少什么?
申请说明。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追问。
面煮好了,她把一碗放在我面前,汤里浮着葱花,切得一长一短。
上午,班主任周老师发来消息,让我再确认一次手机号码。
我问:录取结果什么时候能下来?
他说:按流程,差不多二十天。
这么久?
复核要时间。你先别和别人说。
我盯着那句别和别人说,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老师又发来一条:尤其是你家里人,等定了再说。
我回复了一个好。
这句话后来在我脑子里放了一整天。
晚上陈妍来找我。
她没提前说,站在门口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几本旧练习册,边角磨得发白。
我妈让我给你的。
我不用。
不是新的,扔了也可惜。
她进门,把纸袋放在鞋柜旁边。
她看见我桌上的蓝色文件夹,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真要报那个?
哪个?
青岚大学。
我看着她:你知道?
你朋友圈以前发过那几张旧房子,我猜的。
我没发过。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坐到沙发边缘,手指抠着纸袋提手。
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紧张时喜欢把纸袋拧成麻花,拧完再慢慢展开。
你报的是古建档案?她问。
你还知道这个。
查过。
为什么查?
随便查的。
陈妍。
她抬头,笑意没到眼睛:你干吗,审我?
昨天你说,六百二十分别把志愿填太高。你知道我报什么,说明你不是随口说的。
她把嘴角压了下去。
厨房里传来我妈挪锅的声音,锅底在灶台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响。
陈妍说:你要是没上呢?
那就算了。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装得特别不在乎。
我靠在椅背上:我不装,难道要在你们面前哭吗?
她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从小就这样。考得好也不说,画得好也藏着。大家都以为你什么都无所谓。
你们不是最喜欢这样吗?
她的脸动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反驳,她却低头捡起地上的一根线头,绕在食指上。
姐姐,她说,有时候不是大家不想看,是你根本没把门打开。
我看着她:那你昨天为什么站在门外笑?
她一下松开了手。
纸袋的提手弹回去,打在她腕上。
最难堪的不是别人看不起你,是你已经习惯了先替别人把自己放低。
她没再说话,起身要走。
到门口,她忽然问:那张申请说明,你写了什么?
与你无关。
我就是问问。
问完了?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你别总把我当成跟他们一样。
我说:那你别总用他们的方式讲话。
门没有立刻关上。
她站在那里,像还有话,最后只说:蓝色文件夹,别放在窗边。会受潮。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天没有下雨,窗户也是关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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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谁也没再提录取的事。
我照常上班,照常在地铁口买一根烤肠。
摊主总把最后一根留给熟客,我每次都说不用留,他还是会问一句:今天要不要?
人和人之间,很多关系就是靠这些没用的话续着。
周老师又打来一次电话,问我补充材料有没有寄出。
寄了。
户口页那张复印件,边角别折。
知道。
还有,你母亲的签字——
我打断他:我自己可以签。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晚晴,你别急。
我没急。
你不想让家里知道,我理解。但有些事,还是要让监护人知情。
我妈知道。
她知道你报了青岚大学?
我没有回答。
周老师也没追问,只说:材料是陈妍送到我办公室的。她说你不想让人知道。
我握着手机,旁边的同事问我文件放哪儿了。
我说在第二个抽屉,声音很平。
挂掉电话后,我给陈妍发消息。
你去过周老师办公室?
她很久没回。
晚上九点多,她发来一句:去过。
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想听你说。
她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阳台收衣服。
那件灰色外套的袖口还夹着一只木夹子,我忘了取下来。
木夹子有一条裂缝,我每次都想扔,拿到垃圾桶边又放回去。
陈妍第二天才来。
她进门先问我妈:阿姨,家里还有没有桂花糕?
我妈说:柜子里,你自己拿。
她像回自己家一样打开柜门,拿出那只白色瓷盘。
小时候她来我家,总是先吃掉盘子边上的碎屑,再拿中间那块。
我站在餐桌边:你为什么把我的材料送给周老师?
我没送。
他亲口说的。
我只是帮你拿过去。
这有什么区别?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咽得很慢:你当时不肯去。
我是不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因为你那个申请说明写得乱七八糟。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字挤在一起,最后一页还少了半截。我帮你重新扫描了。
谁让你看了?
没人。
所以你就翻我的东西?
她把桂花糕放回盘子:我没有翻。你把它放在客厅桌上,压在电视遥控器下面。全家都看见了,只有你觉得藏得很好。
我没说话。
她又拿起一块,手指上的糖粉粘到了裙子上。
她低头拍了拍,越拍越白。
你要是不想让我帮忙,就别把材料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她说。
这叫帮忙?
那你想叫它什么?
多管闲事。
也可以。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妈端着茶过来:你们两个说话别绕。晚晴,你表妹也是为了你好。
我转头:为了什么好?
我妈把茶壶放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你从小到大,什么都要藏。上次画画比赛拿了名次,回来还说没参加。老师给你打电话,还是我接的。
那是以前。
以前怎么了,人在一个家里,非要像客人。
这句话落下来,三个人都没动。
陈妍把那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留在盘子里,一半塞进嘴里。
她吃得太快,噎了一下,端起茶杯连喝两口。
我问:你昨天在升学酒上,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把我说得很难堪。
我没说你难堪。
你说我六百二十不该报太高。
那是事实。
你说我不适合去太远。
也是事实。
你还说,要是没上呢?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你想让我怎么说,祝你一定能上?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至少别跟你妈一起笑。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是因为我紧张。
我愣了一下。
她把茶杯放回去,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
姐姐,你以为我六百八十分,就每天都很舒服吗?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我妈把我的志愿表贴在冰箱上,谁来都要看。舅舅说我以后得出人头地,老师说我不能选普通的路。你们都觉得我赢了,只有我知道,赢了以后还得继续赢。
所以你拿我开玩笑?
我不拿你开玩笑,拿谁?
这话你自己听听。
她偏过脸:至少你不会真的离开这个家。
这句说得太快,像漏了口风。
我问:什么叫真的离开?
没什么。
陈妍。
她抬眼:你报青岚大学,录取以后就会走。你妈怎么办?你外婆怎么办?你以为大家笑的是你的分数吗?
我没想到她会把这些说出来。
她垂下眼:我妈怕你走了,家里就没人跟她比较。她一辈子都在比,连我吃饭快慢都要跟别人家孩子比。
那你呢?
我也怕。
怕什么?
她揉着裙子上的糖粉:怕你走了以后,没人知道我其实不想按他们说的活。
她说完,像觉得自己说多了,立刻站起来。
桂花糕我带两块走。
我看着她:盘子里的也带走。
她真的把盘子里剩下的半块包起来。
亲近的人最擅长把伤口说成玩笑,因为承认在乎,比承认恶意更丢脸。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二十天以后,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别躲。
你先别躲。
她笑了一下:我躲得比你快。
门关上,我妈在旁边收茶杯。
她说:你表妹其实不坏。
我知道。
知道还说那么重。
我擦桌子,桂花糕的碎屑粘在指腹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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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十九天,录取结果还没有消息。
家族群里开始讨论陈妍的志愿。
舅妈发了三张表格,问大家哪一所更合适。
她没问我。
我也没说话。
晚上,我妈在我房间门口站了很久。
明天你舅舅家来吃饭。
为什么?
陈妍志愿定了,提前聚一下。
她不是已经吃过升学酒了吗?
那是庆祝成绩。这次是定学校。
我不去。
我妈把门推开:你舅妈说了,别让大家觉得你还在记仇。
我没有记仇。
那就去。
我看着桌上的蓝色文件夹:妈,你签过我的申请材料吗?
她没回答。
周老师说,需要监护人知情。
我签了。
什么时候?
你睡觉以后。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走进来,坐到床边。
床单被她压出一道褶。
告诉你,你就会问我觉得你能不能上。
那你觉得呢?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反复抠着指甲边缘:我觉得你去了也好。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说。
我没出声。
她又补了一句:只是你外婆那边,我不好交代。
交代什么?
家里总得有人留下。
我笑了一下:所以你签字,是希望我上,又希望我别上?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起身去整理书桌,把几本书摞齐,又把笔筒里的笔一支支倒出来。
里面有一支没水的黑笔,她擦了擦笔帽,重新放回去。
你舅妈明天要是说话难听,你别顶。
我什么时候顶过?
你不说话,有时候比顶更难听。
第二天晚饭,陈妍家三个人都来了。
舅妈穿了一件新外套,坐下就说:晚晴,听说你还没定学校?
嗯。
那你可得抓紧。妍妍已经选好了,青岚大学附属学院。她说不想离家太远。
陈妍抬头:妈,我没这么说。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是说先看结果。
舅舅端起茶杯:六百八十分,去哪儿都能挑。你姐姐就不一样,别跟着她学,志愿要现实一点。
我妈夹了一筷子菜给我:吃菜。
舅妈笑着看我:晚晴,你那个青岚大学本部的申请,还没撤吧?
筷子停在半空。
我看向陈妍。
她的脸一下白了:妈,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过吗?周老师那边——
我没说过。
你这孩子,家里人问问怎么了。
舅妈转向我:你别怪我多嘴。你六百二十分,报本部那个特殊班,确实有点悬。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不能只靠梦想。
我把菜放进碗里,慢慢咀嚼。
舅舅说:你表妹还帮你看过材料,她都说不稳,你就该听。
陈妍猛地站起来:爸。
坐下,怎么了。
我没说不稳。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吗?
她看着我:我说的是,她的材料很好。
舅妈把筷子搁在碗边:材料好有什么用,分数在那里。
我妈忽然开口:六百二十也不是不能报。
桌上安静了。
舅妈看她:姐,你别跟孩子一起任性。
她不是任性。
那是什么?一家人都替她分析,她自己一句话不说,最后填个谁都没听过的方向。以后真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放下筷子:我负责。
舅妈愣了愣:你负责什么?
我自己填的,自己承担。
舅舅皱眉:说话别冲。
我没有冲。
陈妍忽然把桌上的茶杯推开,杯底压住了一张纸。
别说了。她说。
舅妈问:你又替她出头?
我说别说了。
我养你这么大,连两句实话都不能讲?
你讲的是实话,还是你想听的话?
她这句话说完,整个房间都静了。
舅妈的脸沉下来:你现在翅膀硬了。
陈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妈起身收碗,手一滑,碗掉在水池里,没有碎。
她反复冲洗同一个碗,水声很大。
舅舅忽然问:晚晴,你那个申请,到底是谁给你做的?
我没回答。
陈妍走过去,把那张被茶杯压住的纸拿起来,递给我。
是我的申请说明。
纸上有一处修改,用蓝色笔圈出了旧房子三个字,旁边写着一句:不要只写你想留下什么,也写你愿意带走什么。
那不是我的字。
是陈妍的。
她看着我,声音低下去:你写得太像告别了,我改了一句。
舅妈一把夺过纸:你还替她改材料?
我只是看了一眼。
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她——
影响什么?陈妍打断她,影响她不再听你们的话吗?
她说完,忽然转身进了卫生间。
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水声。
很久,水声还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陈妍。
别进来。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你哭了?
洗脸。
用不着这么久。
那你别管。
我站在门外,看见洗手台边放着她小时候用过的发卡。
塑料花掉了一片,她一直没扔。
我没有进去。
她隔着门说:你要是真拿到录取书,别在他们面前装没事。
那我该怎么办?
拿稳。
她打开门,眼睛有点红,语气却平:别递给我妈看。她会先看寄件地址,再看你的名字。
我不是怕你比我好,我是怕你走以后,所有人还要我替你留下来。
她说完,回餐桌拿外套。
舅妈没有看她。
我妈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杯口朝下。
那晚没人再提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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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十天上午,快递员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下去时,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纸封套。
封面印着青岚大学的校徽,寄件地址是青岚大学本部招生办公室。
我站在楼道口,没有立刻接。
快递员说:是你吧,林晚晴?
是。
那你签一下。
我拿着笔,在签收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划破了纸。
我把封套抱回家,没拆。
我妈正在阳台给绿萝换土,手上沾着泥。
她看见封套,手停在半空。
到了?
你知道?
周老师前几天打过电话。
他说什么?
说让你准备好身份证明。
你没告诉我。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吗。
我把封套放在桌上。
蓝色文件夹就在旁边。
封套压住了那张旧报名回执,边角露出来一点。
回执上的日期,是三年前。
我那时还没参加高考,只是参加了青岚大学面向中学生的旧城测绘活动。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活动。
门外有人敲门。
陈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旧铁盒。
她走得很急,鞋带松了一边。
你收到了?
嗯。
拆了吗?
没有。
你不敢?
我只是想等会儿。
她把铁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枚旧纽扣,一张皱掉的车票,几支没墨的笔,还有一个小小的存储卡。
我看着她:这是什么?
你的。
我的东西为什么在你这里?
你三年前参加那个测绘活动,拍的照片。
我没动。
她拿出一叠打印纸,最上面是我画的望禾苑旧门楼,下面压着一张青岚大学的活动证明。
证明上写着:优秀记录者,林晚晴。
这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活动结束了,材料没有。
什么意思?
她把存储卡推到我面前:那年负责活动的老师后来去了青岚大学本部。他们做旧城档案项目,重新整理了所有学生作品。你的申请说明,就是从那批材料里找出来的。
我看向蓝色文件夹。
周老师说,学校邀请你参加综合评价。你自己没填全材料,后面那部分是我补的。
你补了什么?
照片编号,活动证明,还有你那篇记录。
你看过我的记录?
看过。
你凭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总盯着那些快要拆掉的房子画。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不是想留住房子。你是在记住里面的人。
我没有说话。
她从铁盒底下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
是我高中毕业前写的申请说明。
上面最后一段被我划掉了。
我想去青岚大学,不是为了离开这里。我只是想学会记录那些没人愿意记录的东西。
下面是陈妍用蓝笔补的一句。
如果你不去,谁来证明它们曾经存在。
我抬头看她。
她转过脸: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是只为了你。
你还为了什么?
我妈每天都说,家里只能有一个人出头。我想知道,如果你真的出头了,她会不会还把我按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说得很坦白,也不体面。
我拆开封套。
里面有一张录取通知书,一张报到须知,还有一枚薄薄的木质校徽。
青岚大学本部,城市记忆与旧城档案专业。
录取结果:通过。
我把通知书放在桌上。
陈妍盯着那几个字,先笑了一下,随后坐到椅子上。
她没有说话,只把那张报到须知拿起来,翻了两遍。
我妈擦干手,站在桌边。
是本部?
嗯。
什么专业?
我把纸递给她。
她看了很久,忽然问:要住校吗?
要。
她点点头,手指在纸边停着:那你外婆那边,我去说。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按你们想的填。
她把录取书递回来:你从小就想去。那年你把画藏在被子下面,我洗床单的时候看见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
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问?
问了你会说没什么。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菜盐放多了。
陈妍忽然站起来:我妈他们还在楼下。
他们来干什么?
舅舅说,要来看看你报的是什么学校。
你带他们上来?
我没拦住。
门外很快传来舅妈的声音。
晚晴,听说通知书到了,给我们看看。
我妈看向我。
我把录取书拿在手里,走过去开门。
舅妈的笑停在脸上。
舅舅探头往里看:什么结果?
我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舅妈接住,第一眼看校名,第二眼看专业,第三眼看分数要求。
她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舅舅伸手要拿,她没有递。
陈妍站在旁边,低声说:本部。
舅妈抬头看她:你不是说她不稳吗?
我说过。
那怎么——
她的分数不代表她只有分数。
这句话让舅妈的脸色一下变了。
舅舅把通知书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半天没说话。
我妈从厨房端出四只杯子,还是那只掉过釉的白瓷杯。
她把它放在我面前,杯口朝上。
舅妈忽然说:这专业听起来,怎么像给旧房子做记录的。
是。
以后能做什么?
还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再问。
陈妍走到我身边,把那枚木质校徽拿起来,放到我掌心。
收好。
你呢?
我还没出结果。
你不是已经定了吗?
我改了。
我看着她。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我填了青岚大学附属学院的另一门专业。不是因为你在本部。是我自己想去。
舅妈听见了:你改什么改,原来的不好吗?
陈妍没有回头:我不想再选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合适的。
屋里没人说话。
她的脸依然有些白,舅舅的手也停在通知书上。
那一刻,表妹全家脸都青了,不全是因为我的录取书。
有些人只是第一次看见,家里那个最会听话的孩子,也会把门关上。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你突然变好,而是他们发现,你原本就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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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后来,舅妈没有再提那顿升学酒。
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晚晴录取了青岚大学本部,恭喜。
没有照片,没有夸张的语气。
舅舅只回了一个好。
陈妍的结果比我晚两天出来。
她没进原来那所学校,去了青岚大学附属学院的设计记录专业。
舅妈在群里沉默了半天,最后发来一句:也算不错。
陈妍截了图发给我。
看见了吗,我妈第一次用了‘算’。
我回她:你满意了?
没有。
那你还笑。
我只是想笑。
她后来来我家收拾东西,带走了那只装着旧照片的铁盒。
她从里面拿出一枚纽扣,放在我桌边。
这个你不要?
你拿走吧。
这是你外公的。
我留着也没地方放。
那我帮你留着。
她说得很自然,像我们小时候分一块桂花糕,一人一半,不问谁吃得多。
我开始整理去学校的东西。
衣服不多,书很多。
蓝色文件夹被我放在最上面,里面除了录取书,还有那几张旧房子的画。
我妈替我把衣服叠好,叠到第三件时忽然停下。
这件带不带?
带。
袖口都起球了。
能穿。
到那边别总穿旧衣服。
知道。
她又拿起另一件:这个呢?
也带。
你带那么多干什么,宿舍柜子——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我把衣服接过来,塞进箱子。
临走前一天,舅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先问我什么时候出发,又问学校是不是很远。
问完这些,她沉默了一会儿。
晚晴,那天在酒席上,我说话重了。
嗯。
你别只回一个嗯。
那我应该说什么?
她在电话那边叹气:我也不知道。
我没有替她找台阶。
过了几秒,她说:陈妍这孩子,有时候嘴硬。她其实一直羡慕你。
她没有羡慕我。
她羡慕你敢不听话。
这次轮到我沉默。
舅妈又说:她小时候就爱跟着你。你画门,她在旁边画窗。后来她不画了,我以为她长大了,原来是怕画得不像你。
我看着桌上的木质校徽,没有说话。
以后你们都去外面了,家里就冷清了。舅妈说。
陈妍也会回来。
她说她想住校。
那你习惯一下。
电话那头很轻地笑了一声:你现在说话,真像个大人。
我一直是。
是,你一直是。只是我们没让你说。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等我回答,先挂了电话。
我坐在桌边,拿起那只掉过釉的白瓷杯。
杯底有一道细裂纹,洗的时候会藏进水珠。
我用纸巾擦了两遍,还是有一点潮。
第二天早上,我妈送我到车站。
她没有哭,只是一遍遍检查我的文件夹。
录取书呢?
在。
身份证明呢?
在。
手机充电线?
在。
那个木牌子呢?
也在。
她点点头,手从文件夹上移开。
陈妍比我们早到,靠在候车厅的柱子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
什么?
桂花糕。
我打开看,里面只有两块。
你怎么还带这个?
我妈做的。她说你路上吃。
我捏起一块,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字是舅妈的,歪歪扭扭。
到了报个平安,别只发群里。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袋子。
陈妍说:你不吃?
等会儿。
你总说等会儿。
你总催。
我怕你又把自己藏起来。
我看着她:你现在不怕了?
她想了想:怕。但我可以敲门。
广播开始提醒检票。
我妈替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勒得有点紧。
我说:妈,松一点。
她立刻松开。
陈妍笑了:你看,终于会说了。
你少说两句。
行。
她真的闭了嘴。
我拖着箱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们还站在原地。
妈妈手里捏着那张检查清单,陈妍低头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我没有挥手。
她们也没有。
进站以后,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纸袋放在膝盖上,里面的桂花糕被车身轻轻颠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家族群的消息。
舅舅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蓝色文件夹被放在我家客厅的茶几上,旁边摆着那只掉过釉的白瓷杯。
杯口朝上,里面插着一支没水的黑笔。
陈妍紧接着发来一句:我妈说,等你回来再把画拿走。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复。
车门关上,窗外的人开始移动。
旁边的小孩把一块橡皮掉到地上,弯腰捡了两次,第三次才拿稳。
我拆开纸袋,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得有点粘牙。
我把那张写着别只发群里的纸条压在手机下面,等车开远了,才给我妈发了一句:我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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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偶尔想起那顿升学酒,最先记住的不是那句笑话,是陈妍把半块桂花糕包起来时,手指上沾着的糖粉。
她大概也没吃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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