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那几年厂门口的路,他走了二十年才走顺
我爸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国营机械厂当了一辈子工人。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你问我八十年代什么样,我告诉你,那几年我上班的路,走了二十年才走顺。”
我以为他说的是路不好走。后来才明白,他说的不是路。
那张工资条
我爸留着一张工资条。一九八三年七月的,纸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印着几行字:基本工资三十八块五,副食补贴五块,洗理费两块。实发四十五块五。
他把那张工资条拿给我看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会儿一个月四十五块,养三口人。”
我说:“那怎么养?”
他说:“厂里分粮票、布票、油票。买粮去粮站,买布去供销社。不花现金。”
他顿了一下,又说:“后来不一样了。票慢慢没了。什么都要钱。可工资没涨。”
厂门口那条路
我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厂门口那条路,是土路。
八十年代初,路两边开始有人摆摊。卖菜的,卖鸡蛋的,卖衣服的,修鞋的。摊子越来越多,路越来越挤。
我爸说,那几年他每天上下班,都得从那堆摊子里挤过去。有人推着板车卖西瓜,有人扛着竹竿卖糖葫芦,有人支个架子卖录音带。喇叭里放着邓丽君,一遍一遍地唱。
他跟我说,有一回他下班,看见一个老工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堆螺丝刀、扳手、钳子。老工人是钳工,手艺好,厂里数一数二的。可那会儿厂里没活干,一个月发不了几个钱。老工人把家里的工具翻出来,摆在地上卖。
我爸问他:“你卖工具干嘛?”
老工人说:“吃饭。”
我爸说,那个老工人后来不卖工具了。他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那张辞职信
我爸有个工友,姓孙。两个人一个车间,一个班组。
孙叔手巧,会修收音机。厂里广播站的机器坏了,都找他。后来外面的人也知道他会修,有人找上门,让他帮忙修电视机、录音机。他下班之后在家里接活,一个月能多挣几十块。
再后来,孙叔不满足于下班修。他想辞职,开个修理铺。
我爸劝他:“铁饭碗你扔了?”
孙叔说:“铁饭碗里没饭了。”
他递了辞职信。车间主任不批。孙叔把信放在桌上,走了。第二天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
厂里把他除名了。
孙叔在街口租了个小门面,挂了个牌子:孙记电器维修。开了三年,买了电视机、洗衣机、电风扇。又过了两年,他租了个更大的门面,开始卖电器。
我爸说,孙叔是厂里第一个辞职的。他走的时候,车间里议论了好一阵。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胆子大。后来孙叔挣了钱,又有人说他运气好。
只有我爸知道,孙叔不是运气好。他是第一个看明白铁饭碗端不住的人。
那双喇叭裤
我妈有一条喇叭裤。藏蓝色的,裤脚宽宽的,压在箱底。
我问她怎么不穿了。她说:“你姥姥不让穿。”
我妈年轻时候烫过头发。卷卷的,跟电视里的女明星一样。她穿着那条喇叭裤、烫着卷发上街,被姥姥看见了。姥姥当场把她拽回家,让她把头发剪了,把裤子脱了。
我妈说:“那会儿老一辈看不惯。觉得喇叭裤是流氓穿的。”
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也看不惯。”
我妈瞪了他一眼。
我爸又说:“后来看惯了。”
那张被退回的汇款单
我爸有个弟弟,我二叔。一九八五年,二叔去了深圳。
走的时候,我爸送他到火车站。二叔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他说:“哥,我去闯闯。挣了钱就回来。”
头半年,二叔没来信。我爸急得睡不着。后来二叔来了一封信,说在工地上干活,一天挣十块钱。我爸看了信,半天没说话。他在厂里干一个月,四十五块。二叔在深圳干五天,五十块。
二叔后来寄回来一张汇款单,两百块。我爸没去取。他把汇款单夹在一本书里,放了好几年。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取。他说:“他挣的钱,他自己留着用。”
那张汇款单后来过期了。
那年冬天的雪
我爸说,八十年代有一年冬天,雪特别大。
厂里没活干,工人轮流放假。我爸放假那天,去街上转了一圈。看见街口围了一堆人。他凑过去看,是个小偷被抓住了。偷了一个老太太的钱包。旁边的人骂小偷,有人动手打。小偷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吭声。
我爸说,那几年街上乱。小偷多,打架的多,骗人的也多。有人卖假烟,有人卖假酒,有人摆个摊子猜瓜子骗钱。
他说:“不是坏人变多了。是没人管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后来慢慢好了。有人管了。”
我妈说了一句话
我妈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爸那几年,晚上老睡不着。他不是担心自己。他是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我问我爸。他说:“那会儿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厂里说改制就改制。今天通知明天。说分流就分流。你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你的岗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可日子还得过。你妈怀着你,我不敢辞职。也不敢闹。我就老老实实上班。能上一天算一天。”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爸说,那几年他上班的路,走了二十年才走顺。
他说的是那条路。可我听出来的不是路。
那条路上,有摆摊的老工人,有辞职的孙叔,有穿喇叭裤的我妈,有去深圳的二叔,有蹲在地上的小偷,有那场大雪。
那条路上,旧的东西在散,新的东西在长。散的东西还没散完,长的东西还没长齐。走在路上的人,不知道往哪走。
八十年代的乱,不是坏。是旧的要走,新的要来。可旧的还没走远,新的还没站稳。中间那段路,最难走。
我爸走过来了。他不是走顺的。他是走过去的。
老哥们老姐们,您或您的父辈经历过八十年代吗?那几年您家里是什么样?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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