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没动。
站在收银台边上,手指头勾着那根拴圆珠笔的绳子,一下一下晃。那根绳子黑透了,原本可能是白的。老板已经转身往库房那边走了,胶鞋底蹭着地砖,吱嘎吱嘎的。我还站着。
不是愣怔。也不是后悔说了那句话。就是觉得这地板擦得真亮,亮得能照见我自己。我低头看了一眼,我那影子糊在瓷砖上,脑袋那块正好落在一道裂缝里,像是脖子给切开了。我挪了半步。影子跟着晃了一下,裂缝还在,但不切脖子了。
老板走到库房门口,扭头撂了一句:“门从外面拉上就行。”
我松了圆珠笔。绳子在那儿晃荡,撞在收银台侧面,一下,两下,没声。
街上太阳白花花的,我站超市门口,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早。那条街我走过无数次,树荫东一块西一块,我专挑树荫底下走。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从我旁边过,车轱辘卡在人行道缝里,她使劲拽,小车咣当一下翻过去,里头装的空瓶子撒了一地。有个矿泉水瓶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她没看我,一把抓过去塞进小车,推着走了。
瓶子不重。轻飘飘的。里头还残留几滴水,晃起来沙沙响。我忽然想不起来那个瓶子是什么牌子,其实我看了标签,就是没往脑子里去。标签上有行字,什么天然饮用水,净含量多少毫升。我没记住。
我把手插兜里,继续走。兜里有张对折的纸条,是出门前我妈塞给我的,上面写了三个电话,说都是谁谁谁家的谁,在哪哪哪上班,让我挨个打。我没打。纸条折了两道,边角让汗给洇湿了,有点软塌塌的。我用指头捻着那个边角,一路走一路捻,捻出了毛边。
我妈不知道我今天来应聘超市。我跟她说出去转转。转什么呢,她也没问。她最近问得少。上回我面试一个奶茶店回来,她问咋样,我说人家嫌年纪大。她半天没吭声,后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其实人家没嫌年纪大,根本就没面试我,我到了门口,看见玻璃上贴的招聘,底薪一千八,全勤一百,转正后缴社保。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看了半天那张招聘纸。纸的右下角卷起来了,胶带也没粘住,风一吹就扑啦啦响。旁边排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个女的在那儿填表,写着写着把笔帽咬下来叼嘴里,笔帽上全是牙印。我没进去。我妈问,我就编了一句。
纸上的社保俩字,跟超市老板嘴里那俩字,是一个东西。但说出来,味道就变了。奶茶店把它贴在门口,风吹日晒,谁都能看,那俩字像个招牌。超市里我得自己问,一开口,就像欠了人家什么。
走进小区的时候,门口保安大叔正在吃盒饭。他蹲在岗亭外面,饭盒搁膝盖上,夹一筷子菜得低头去找。我路过,他抬头,筷子悬在半空,跟我点了一下下巴。我点回去。他那盒饭看起来不怎么热了,菜汤凝了一层油皮。我过去之后听见他吸溜了一声,不知道是喝汤还是咋了。
电梯坏了,贴了张条,说正在抢修。我爬楼梯。三楼拐角那层的声控灯不亮,一跺脚也不亮。我拿手机照着,看见墙上有印子,黑黑的一道,可能是谁提东西蹭上去的。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
到家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听见里屋电视在响。还是那个养生节目,每天下午都放,一个老先生坐在桌子后头,拿根棍子指着一副人体经络图,讲什么穴位管什么病。我妈开着电视睡着了。她靠在沙发上,嘴巴微张着,手里还捏着遥控器。
我把遥控器轻轻抽出来,电视没关,音量调小了两格。遥控器按键上粘了层透明胶带,胶带边缘都发黄了。她把遥控器包起来怕进灰,从我上初中她就这样,多少年了,胶带换过好几次,习惯没换过。
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水面浮着一点灰。我去厨房倒了,重新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老位置。杯子底磕在茶几玻璃上,嗒一声,我妈醒了。她眨了眨眼,看我一眼,又看了看杯子,问几点了。我说不晚。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问我转出什么名堂没有。
我说没有。
她没追问。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说晚上吃面。
煮面的时候我在旁边剥蒜。蒜是新蒜,皮厚,不好剥。我拿刀背拍了一下,蒜裂开了,皮粘在案板上。我妈下面条的动作很慢,一筷子一筷子往锅里挑,怕面条粘在一块儿。蒸汽扑到她脸上,她眯缝着眼往后退了半步。锅里的水沸得咕嘟咕嘟响,白色泡沫往上顶,快漫出来了她才关小火。
面条端上桌,她给我捞了满满一碗。筷子插在碗里,立不住,慢慢歪下去,倒在一根青菜旁边。我把筷子拿起来,在桌上戳齐了,开始吃。吃面的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我们谁也不说话,就吸溜。电视里老先生还在讲穴位,说常按足三里,脾胃就好。足三里在哪儿,我听了不下二十遍,到现在也记不住位置。
吃完面我洗碗。水是冷的,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在手上堆着,白花花的。我把碗冲干净,摞在沥水架上,沥水架生了锈,垫碗的塑料格子有一块塌了,碗放上去就歪。我塞了块抹布垫底下,算修好了。
我妈在客厅喊:“你那电话打了没有?”
我说:“明天打。”
她没声音了。
我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房间不大,床顶墙脚,桌上堆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旧充电器、缠成一团的耳机线、几个落了灰的药瓶。我拉开抽屉,把那张对折的纸条扔进去。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过期的身份证复印件,几支没水的笔,一个碎了屏的旧手机。旧手机我试过开机,亮了一下,闪出个logo就黑了。我留到现在也没扔。
坐在床边,脚踩着拖鞋,拖鞋底薄,能感觉到地板的凉气。我低头看着脚背上那道疤,小时候骑自行车摔的,结痂的时候手贱抠了,留下个白印子。
超市老板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悠。你找交社保的地方去吧。
不是第一次听了。
上个月,一个小公司招文员,我去了。填完表,管事的看了半天,问之前干啥的,我大概说了说。他听了没表态,带我去看工位。工位靠墙,墙角有台饮水机,桶上插着蓝色水桶的防尘盖都没盖严。我坐下去试了试椅子,椅子能转,但气压杆坏了,坐上去就往下出溜。我问待遇,他说底薪两千五,转正后交五险。我问试用期多久,他说看表现。我又问社保什么时候交,他说转正后。我问他转正是什么标准,他笑了笑,说你先干着。
我没去。我妈问我为啥,我说那地方太远。她拿手机查了地图,说公交车半小时就到了,哪里远。我说倒车不方便。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其实想过,是不是我不该问。有几次面试,前面聊得都挺好,一到社保就卡壳。好像这俩字是个开关,一按,整个气氛就灭了。对方的表情不会变化很大,但你能感觉到什么东西缩回去了,就像触碰到了水里头最凉的那一层。
有一次更直接。一个火锅店招服务员,我去问了句交不交社保,老板正往锅里下料,手一停,大勺悬在锅上面,汤汁往下滴答。他歪头看我一眼,笑了,笑得很大声。
“社保?我自己还没社保呢!”
旁边几个服务员也跟着笑。笑声在瓷砖墙面上弹来弹去,厨房飘出来的辣味呛得我打了两个喷嚏。我转身走的时候,笑声还没停,但已经不那么响了,像是谁给捂住了。
火锅店那个老板,胖,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他笑完又去搅那口大锅,蒸汽呼一下腾起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头。他咳嗽了两声,往锅里呸了一口,可能也没呸,就是清嗓子。我没看清。
走在大街上,路灯刚好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有人拿遥控器按的。有个送外卖的小哥从我旁边嗖一下过去,电动车后座那个箱子晃得厉害,绑绳估计松了。他骑出去老远,箱子差点掉下来,他伸一只手到背后去扶,车把一歪,差点撞马路牙子上。他骂了一句,声音在风里撕碎了,听不清骂的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牛仔裤,旧运动鞋,T恤领口有点松了。早上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看过,还行,干净,没褶子。现在觉得那镜子有问题,照得人不真实。家里那块镜子挂在洗手间墙上,左边有道裂缝,从镜框一直裂到中间,照出来的人脸总是错开的,左眼比右眼高一点。
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蚊虫围着灯泡转,一个一个撞上去,弹开,又撞上去。地上落了几只烧焦的,翅膀都蜷了,腿还一抽一抽的。
回家跟我妈说火锅店的事。她没听完,起身去了阳台。阳台晾着几件衣服,她伸手一件一件捏过去,捏到一件衬衫,停住了,那是我的衬衫,袖子那儿有个烟头烫的洞。不是我抽的烟,是有一回在街上走,旁边有人弹烟头,弹我袖子上了。我回家才发现,那洞已经烧穿了,米粒大小,周围一圈焦黄。
我妈把那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了叠,搁在阳台沿子上。然后她扶着晾衣架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屋里。晾衣架是升降的,钢丝绳生了一层锈,摇手柄在墙上挂着,塑料把手也裂了。
我走过去说,妈,进屋吧,蚊子多。她嗯了一声,没动。
我先进来了。
茶几上那杯水她又喝了几口,水面比之前低了一些,杯壁上印着水痕,一圈一圈的。我坐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没找到想看的,又换回去,老先生还在讲穴位。这次讲的是涌泉穴,在脚心,能治失眠。我脱了拖鞋,用拇指摁着自己脚心试了一下,啥感觉没有,摁的位置对不对也不知道。
我妈进屋了,坐我旁边,拿起那半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转过脸看我。那目光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看我吃饭看我睡觉的目光,是一种掂量的目光。
“你是不是又提社保的事了。”
不是问句。语气跟说我吃饭了一样平。
我点了一下头。
她深吸一口气,没叹出来,憋回去了。憋回去比叹出来更重。我能听见那个声音闷在鼻腔里,像水龙头开到最小,在嗓子眼里打转,最后咽下去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电视跟前,把音量调大了两格。
养生节目的老先生中气十足,正在讲涌泉穴怎么按,要用大拇指关节顶住,顺时针揉三十六下,逆时针再揉三十六下。
我妈站那儿没走,盯着电视看。我看她的背影,肩膀那块的布料有点抽丝,起了一串小毛球。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盖过电视声。
“你爸那时候也没有社保。”
我爸走了好几年了。他之前在工地上干,有没有社保,我从来没问过。他也没提过。就有一回,他腿伤了,在家躺着,工友来看他,提了一兜橘子。那橘子搁在床头柜上,从青的放到黄,从黄的放到烂。烂了那个橘子瘪下去一小块,皮上有白色的霉点,他也没扔。不是忘了,是舍不得扔。直到橘子烂透了,果汁渗出来,把床头柜的漆面蚀了一个印子,他才拿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我那时候小,不懂他为什么一直留着。后来懂了,但橘子已经没了,人也走了。
我妈现在拿这个说事。她从不直接说你不要挑三拣四,她就说这一句。你爸那时候也没有社保。
这句话像根绳,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我一动就勒得慌。
电视里掌声响起来,老先生站起来鞠了一躬,节目结束了。片尾字幕往上滚,我妈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楼上走路的声音,鞋底摩擦地板,闷闷的,一下一下,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
我妈去洗手间洗漱,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一阵,关了。牙刷在杯子里搅,咯咯咯的。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敷了层面霜,白白的,没抹匀,额头上一块厚一块薄。
我坐在沙发上没挪窝。手指头不自觉摸到脚背上那道疤,指甲盖刮着它,来回来回。那个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一块死皮,摸上去没什么感觉,但你就是想摸它。
超市的事我没跟我妈说。她也没问。她好像知道我不会说。早上出门前她塞纸条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是什么都知道的眼神。
现在那纸条在抽屉里。三个电话,我一个人也没打。
不是不领情。是打通了说什么呢。人家帮忙介绍,无非又是去个什么地方,站柜台、搬东西、看仓库,然后到了某个节点,我又会嘴贱问一句社保。到时候尴尬的不只是我,还有介绍人。
介绍人会怎么说,他也就是随便问问,年轻人嘛,不懂事。什么不懂事,太懂了。
窗外天黑了。我房间的灯管直闪,一闪,屋里就暗一下,再亮起来,再闪。接触不良,我拍了一下墙壁,不闪了,但暗了不少,可能功率不够。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个水渍印子,形状像个地图,看着它就能想很远。想远了又得拉回来。
超市那个工作岗位还在吗,我不知道。老板说门从外面拉上就行,我把门拉上了,听见锁扣咔哒一声。那个声音很脆,跟超市里其他声音都不一样。里头还在放音乐,超市自带的背景音乐,一首我没听过的老歌,歌词听不清,旋律软绵绵的,从门缝里挤出来,到我耳朵边已经剩半句了。
我当时站在门外,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收银员在打哈欠,货架最外头那排泡面码得整整齐齐,红色包装袋摞成一面墙,顶上有盏灯没亮,凹进去一块阴影。老板从库房出来了,推着一车货,纸箱摞得老高,他歪着头看路,纸箱晃了一下,最上头那个差点掉下来。他用肩膀顶住了,膝盖往前一拱,小推车咣当咣当继续走。他没看我这边。
我把手从门把上松开。门把是金属的,让我握得有点温热,掌心潮潮的。
回到今天从超市出来那阵子,我在街边买了一个烤红薯。卖红薯的大爷用铁钳子从炉子里夹出来一个,黑乎乎的,烫,他隔着手套扔到秤上,秤盘颠了两下,他说六块钱。我掏钱的时候摸到兜里有张超市的购物小票,早上路过买的矿泉水,小票揉得皱巴巴的。我把小票掏出来团了团,想扔,周围没垃圾桶,又揣回去了。
红薯掰开,金黄的,白气直冒。咬一口,没想象中甜,但热乎乎的,噎人,我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咙那一段能感觉到它慢慢往下走,走到一半卡住了,我又使劲咽了一下。
那个卖红薯的大爷,我看他也没有社保。他也不用问我。我俩之间就隔着六块钱和一个烤红薯的距离,清清楚楚。
我妈要是问明天干啥。
我说再出去转转。
转转就转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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