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又一次拒绝我的生理需求,我提出离婚,第二天去民政局时,她握着证件问:两家生意你不打理了?我只回了一句,她当场泪崩
我的手刚搭上她肩膀,她就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那盏小灯还亮着。她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后脑勺对着我。
我没再动。屋里静得能听见客厅冰箱嗡嗡响。
隔了半晌,我说:“秀琴,咱俩离了吧。”
她没动,也没出声。我盯着天花板,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不是跟你闹气。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
这次她翻过来,脸冲着我,眼睛睁着,看着不像刚醒。
“你喝多了?”她问。
“没喝。”
她看了我一阵。灯光是黄的,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只说了两个字:“行吧。”
然后她又翻回去,背对着我,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我躺在那儿,一直没睡着。
这话前年秋天我也说过一回。那天是为了什么吵的我已经忘了,反正说完了谁也不提了。第二天早上她照样煮粥,照样给我装一保温桶,让我带去店里。
我以为这回也一样。
后半夜我醒了一回。她那边是空的。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是四点出头。客厅有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一条。
我躺着听。有纸翻动的声,一下,两下。很轻,像怕吵醒我。
我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再醒是天亮。窗帘缝里白蒙蒙的,楼下有车在倒,滴滴响了两声。她不在床上。
我穿好衣服出去。她在厨房,站灶台前煎鸡蛋。油在锅里呲呲响。
“早。”我说。
“嗯。”她头也没回。
桌上两个碗,两双筷子已经摆好了。豆浆机刚停,我把豆浆倒上,又拿过塑料袋里的油条,掰了一根,递给她半截。
她接了,放在碗边,没吃。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问。
“醒了就起了。”
然后就没话了。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吃完了这顿早饭。窗外有只鸟在叫,一声一声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去卧室。
柜子是双开门的,上面那层放着杂物。户口本压在铁盒底下。我把户口本、身份证抽出来。旁边就是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我顺手也拿上了。
拿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边角压得很平,封面上一道旧折痕也给压回去了。这不是今天早上现翻出来的,是前不久拿重东西压过的。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碗,还没来得及擦。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站住了,把碗放在梳妆台上。碗底在台面上留下一圈水印。
“走吧。”她说。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蓝衬衫换上。那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她平时舍不得穿,说干活容易脏。她用手把头发拢到耳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把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都放进去,抱着出了门。
车是我开的。她坐副驾,牛皮纸袋搁在腿上,两只手叠在上面。
出小区的时候赶上一辆洒水车刚过去,路面是湿的,反光。电台里在念天气,说过两天降温。她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一点。
“证件带齐了吧?”她问。
“齐了。”
“嗯。”
她把脸转向窗外。
红灯,车停住。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了。她用手捂着手机下端,声音压得低:“喂,亮子。……嗯。……没事。今天上午有点事。……那车管子你让老张先去拉,到货你给我打电话。……不用,我自己看,你别管了。”
就这几句,挂了。
“亮子找你?”我问。
“下午有车货到。”
“他没问你今天干什么去?”
“没问。”
绿灯亮了,我把车往前开。
她手在牛皮纸袋上按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像在确认里面那本户口本还在。
这条路我们走了十几年。铺面是第三年买的,钱一边一半,我爸妈的养老钱搭进去一半,她娘家凑的另外一半。她妈那会儿说,一家人一起干,挣了赔了都算一家人的。
头几年她坐这辆车话很多,看见什么说什么。红灯前头卖西瓜的换了辆三轮车,她也要念叨一句。
这一路她没吭声。快到了才说:“这个点过去会不会人太多。”
“不会。”
民政局门口已经站了几对。台阶底下有俩年轻的,隔得老远,谁都不看谁。台阶上有个老太太拎着塑料袋,不知道是陪人来还是自己来办事。
我们没上去,先站在路边的树底下。
风不小,她额前那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把牛皮纸袋抱在胸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我问你一句话。”她说。
“你说。”
她嘴唇动了一下,停住了。旁边有人从台阶上下来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中午在哪吃。
等那人走远了,她才开口。
“那两家生意……你不打理了?”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马路对面。对面有个卖煎饼的小推车,老板正在往炉子上刷油。
我看见她抱纸袋的手,指头把着边角,关节那儿有点白。
我说:“我不是来分家的。”
她肩膀顿了一下。真的就一下,像走路脚底下踩空了一格。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红了,很快就满了。第一滴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第二滴掉到她手背上,她才低头,拿手背往脸上抹。
抹了一下,又抹一下。肩膀有点抖,没出声。
路边那两对年轻人回头看我们。
她背过身去,站在树底下,脸冲着树皮。我听见她在吸鼻子,吸了两下,把气顺过来。
“哭什么。”我说。
她摇摇头,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用袖子把脸擦干净,转回来,声音有点哑:“没事,进去吧。”
我们上了台阶。
里面人不多。取号机上按了个号,在边上坐着等。她拿纸巾把眼角又擦了一回。叫到我们的时候,她先进去的。
窗口里是个年轻姑娘,把两张表推出来,笔放在上面。姑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问:“都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
表填得不慢。她一栏栏往下写,左手压着纸。我这边也快,签完把笔放回去。
姑娘把两张回执推出来,说:“回去等三十天。三十天之后没变化,再来领证。”
她嗯了一声,把回执和牛皮纸袋一起收好。
出来的时候快十点。大厅外面那几对还在等,有一对抱着胳膊,有一对坐在台阶上看手机。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一个白盖子的小玻璃瓶,拧开,倒出两粒,仰头咽了。动作很快,一口就下去了。
“吃的什么?”我问。
她把瓶盖拧上塞回包里,说:“维生素。”
然后她往马路边走,招手拦车。
“你先回吧,店里的事我看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拿手扒了一下。
我嗯了一声。
出租车停在她跟前。她弯腰上车,牛皮纸袋抱在怀里,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那辆车拐上主路。
低头的时候看见脚边有一粒白色的东西。很小,圆圆的一片,落在树坑的石子边上。
我蹲下去捡起来。药片正面压着一个字母,很浅,逆光看不太清。
我把它放进衬衫口袋,站起来往自己车那边走。
上车以后,副驾驶的座位上还留着她坐过的凹痕,靠背调得很直,是她自己的角度,十几年了每次上车她都这么调。
我把车打着。出风口的温度显示二十六度。是她昨晚睡前调的。
我又把那粒药片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放在挡风玻璃下面的小槽里。
白色的,特别小,上面那个字母还是看不清。
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车往前开。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回了店里。
店在建材市场最里头一排,两间门面打通,门口码着几捆PVC管。小王在柜台后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扣了。
“货到了?”
“到了一车。”他把手机翻过来又扣下去,“亮子哥拉走了。”
“拉哪儿去了?”
“不知道。他说你知道。”
我把外套挂到里间。口袋里有那粒药,我没动它。
小王给我倒了杯水,站着不走。
“有单子没录的,你说。”我拉开椅子坐下。
“都录了。”他摇头,又站了两秒,“赵哥,亮子哥这半年,来拉货都签你的名。”
我没接话。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出去了。
里间那张旧桌子,桌角压着一本蓝皮账本。去年的,皮卷起来了。
我一笔一笔往下看。上半年的都对得上。翻到八月往后,每个月都有一笔出去,多的三万,少的一万八,摘要栏写着“货款”两个字,写着写着就潦草了。
我把今年的流水调出来对。对上七笔,剩下的对不上。
合账本的时候,手底下压到一张纸。复写的出库单,蓝印子还没褪干净。
日期是昨天。十二捆PPR管。签字栏那三个字:赵秀琴。
我把单子凑到台灯底下。
她的字我认得。横拉得长,竖收得短,写着写着往前歪。跟家里那本记账本上一模一样。
一车管子,昨天下午进的库,今天上午拉走了。没进我账,出了我库。
我把单子揉了揉,又展平了,夹进账本里。
下午三点,我给城南的老李打了个电话。
“我是老赵,建材市场那个。前天订的那批PPR管,到了没有?”
“什么管子?”他那头有切割机在响,他把声音拔高了,“老赵,我这半个月没跟你订过货。”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那没事了,可能我记岔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蹲了会儿。市场里有人拉板车过去,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
晚上七点多,秀琴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那头有抽油烟机呼呼的响。
“在哪儿?”
“我妈这儿。”她顿了顿,“我妈这两天不得劲,我陪她吃口饭。”
“秀琴,昨天那车管子,谁拉的?”
抽油烟机还在响。她没接这话。过了三四秒,她说:“回去说。”
电话就挂了。
我把剩菜用盘子扣上,没热。坐在沙发上把那粒药掏出来,搁在台灯底下。白的,中间一道槽,边上压着个字母,逆光看不清。
我用手机拍了三张,都糊。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街口那家药店。
柜台里是个姑娘。我把药片放在玻璃上,说麻烦你给看看这是什么药。
她拿起来对着灯看,又翻了本小册子。
“看形状是药厂刻字的那种,一般是处方药。”她把药片放回白纸上,“具体治什么,得看方子。”
“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她摇头,“您家里没盒子?”
我说没有,谢了她。
出门的时候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带着早点铺子的油味。马路牙子上蹲着个修车的老头,链条油哗啦哗啦转。
中午王姐来结上个月一笔碎账。
她在店里干过五年,前年跟儿子搬走了,账每月还来对一趟。
她坐在里间那张椅子上,把票据一张张摊开,用指头摁着算。算到一半,笔停了。
“赵老板。”
“嗯。”
“有句话我憋了一个月了。”她把笔搁下,往外头瞟了一眼,小王在卷帘门底下跟人递烟,“你媳妇最近,是不是摊上事了?”
“怎么说。”
“上个月二十三,有个男的来了。”她把声音压下去,“四十来岁,黑夹克,进门就问赵秀琴在不在。我说不在。他说那我等她。在门口站了快一个钟头。”
“留话了吗?”
“留了张名片,让我转交。”王姐从包里摸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张纸片,“我没给你媳妇。我想想不对,留着了。”
名片是白的。上面两行字,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底下印着“信息咨询”。
“他后来还来过?”
“上个礼拜三又来一回。”王姐把票据摞齐,“那天你在后头仓库点货,喊你没应。我跟你媳妇说了。她出去,跟他在巷口站了会儿。回来两只眼睛是红的。”
我把名片夹进账本,合上,手在封皮上按了两下。
上个月二十三。
那天晚上她做的白菜炖粉条。粉条坨在碗底,她一口没吃。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累。
我又想起一件旧事。那阵子她晚上老去阳台接电话,说是店里的事。有一回我听见她压着声音说“再宽限几天”,我推门出去,她就把电话挂了,说是推销的。
我信了。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
流水打出来三页。看第二遍的时候,我看见一条规律:每个月十号前后,固定出去一笔,转到尾号6721的卡上。
最近这笔是七天前,两万六。
我把卡号抄下来,递给柜员。
她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这个账户能查到。户名是赵秀琴。”
我说了声谢谢,把三页纸叠好放进包里。
大厅里空调开得低,吹在胳膊上。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把纸摊开又看了一遍。
十号。两万六,两万八,一万九。我拿笔在纸上算,一年下来,小三十万。
第四天下午,我妈打来电话。
“老四,你俩没事吧?”她一上来就问。
“没事。”
“秀琴昨天来家里了,给我和你爸一人送了两盒膏药,坐了一刻钟。”她那头咳了一声,“我看她眼皮子是肿的。”
我手里的笔在账本上顿了一下。
“妈,您别多想。”
“我不多想。”她说,“我就说一句,钱是钱,日子是日子。你别把这两样搅一块儿。”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楼底下有人在遛狗,铁链子拖在水泥地上。
那天晚上八点半,我手机响。是岳母。
“小赵啊,吃饭了没?”
“吃了,妈。”
她那头电视开着,听着像在唱戏。“秀琴在我这儿呢,今晚上不回了,我这腰不得劲,她给我按按。”
“行。”
她停了停,声音软下来:“你俩前儿个,是不是去民政局了?”
我捏着手机走到阳台。楼下那只狗围着一棵槐树转。
“去了。”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挺长,“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秀琴脾气倔,你多担待。二十年的夫妻了,说散就散,让人看笑话。”
“妈,不是拌嘴的事。”
“那是什么事?”她声音一下提上去,“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你们那个店,两边老人出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散了,那店怎么办?”
路灯亮着,把那棵槐树照出半截影子。
“妈,您知道秀琴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那头静了。电视里的戏还在唱,锣鼓点一下一下的。
隔了几秒她才说:“她能有什么事,就是累。”
“好。您早歇着。”我说完就挂了。
烟抽了半根,掐了。
第二天早上,亮子来了店里。
他比我小五岁。进门先笑,伸手要烟。我把烟盒推给他。
“哥,昨天那车管子,是给城南老李家送的。他那边催得急,我先垫上了。”他点着烟,“回头我把票补给你。”
“出库单是你姐签的。”
他手上的烟在嘴边停了一下。
“我姐签的?不能吧,她那天没来店里。”
我把出库单从账本里抽出来,搁在柜台上。
亮子低头看。烟灰掉了半截在柜台上,他用手指头拈起来,弹到地上。
“哦,是这张。”他说,“我忘了,那天她顺路过来拿个东西,我让她签的。”
“货呢?”
“送了。”
“钱呢?”
他把烟叼着,两只手插进裤兜,往门口走:“过两天就回来。哥你就放心吧。”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哥。”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我姐要是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她的。她那个人,心眼小,净往坏处想。”
我没说话。他把烟头摁在门框上,走了。
那名片在我钱包里搁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我拨了那个号。
响到第四声才接。那头挺吵,像在棋牌室。“喂?”
“你是找赵秀琴那位先生?”
“你哪位?”
“她男人。”
那头笑了两声:“哟。那你可得管管你媳妇。”
“什么事,你说。”
“不是你媳妇欠我的。”他把声音压低了些,边上有人喊“碰”,“她给人做的担保。三十四万本金,利钱她按月还。上个月十八号那笔,晚了三天。”
“给谁担保的?”
“你回去问你媳妇。”他把电话拿远了点,“兄弟,我把话撂这儿,这钱拴在你家店上。你俩怎么过是你们的事,别断了。”
然后那头就挂了。
我坐在车里没发动。手机屏自己灭了。挡风玻璃槽里搁着那粒药片,白的。
那天晚上她回来了。
进门先去洗手,出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问我吃过没有。我说吃了。
她进了卧室。过了会儿出来,手里捏着钥匙,开衣柜最上头那个柜门。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从里头搬下那个饼干铁盒。
就是压着结婚证的那个盒子。
她抱着盒子一转身,看见我,脚底下一停。
“你翻过?”
“没。”
“我拿个东西。”她把盒子往怀里抱了抱。
“不用拿了。”我说,“借条不就搁在里头吗。”
她抱着盒子,站在衣柜前面没动。
过了挺久,她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最上头是那本结婚证,压得平平的,边上一点毛刺都没有。那本证是前年夏天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当时线都散了,她拿书压了半个月。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一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递给我。
我摊开看。
一张手写的借条。借款人一栏写着赵秀琴,身份证号也抄了。出借人是个我头回听说的名字,金额三十二万,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底下添了一行小字,说每月利钱多少,本息还清为止。
落款处按了个红手印。
我又从头看了一遍。借款人,从头到尾,她一个人的名字。
“亮子呢?”我问。
“他跑车撞了人。”她坐在床沿上,手还捏着那张纸的角,“要赔。那年腊月判下来的。”
“赔多少?”
“三十七万。”她说,“家里凑了五万。”
我在床边那把旧藤椅上坐下。这椅子是她妈当年陪嫁过来的,坐上去吱呀一声。
“你妈知道吗?”
“知道。”
“你哥知道吗?”
“知道。”
“就我不知道。”
她没吭声。屋里那盏顶灯吊得低,照着她头顶那一小块白头发。那几根白头发我前年就看见了,当时还说是操心店里的事。
“那些钱呢?”
“店里的。”她声音低下去,“还有我那份存单,早取了。盒子底下还有本折子,剩三百多。”
“我爸妈那二十万,当初是投在这个店上的。”
“我知道。”她说。
她哭的时候没出声。肩膀一下一下的,手里那张纸让她捏得起了褶子。
我看着她那几个指头。指节上的皮是干的,裂着小口子。她冬天沾水多,年年裂。
我想起前年那个晚上。我从后头搂她,她把我手拿开,说她累。
那阵子她瘦了七八斤。菜价一斤斤往上涨,她一天站到晚,晚上倒头就睡。我以为是店里的事。
还有一年年根底下,我关了灯,她翻过身来说,等她这段忙完。
那半句“等我这段忙完”,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我拿起床头那个白盖子玻璃瓶,拧开。里头小半瓶,白的,一片一片。
“安眠药吧。”
她抬眼看了看瓶子,点头:“夜里睡不着。”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她睡了里屋,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
我把账本、出库单、三页流水、那张名片,一样一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借条我正反面都拍了照,连那个红手印。原件让她自己收好。
七点钟我去了趟银行。把店里公户的经办人改了,加了密码,单笔五万以上要两个U盾。柜员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不放心。
出来我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去年店里跟人打过一回官司,是他办的。
“担保人的责任跑不了。”他在电话里说,“但这笔钱如果用在店里经营上,又是婚内,掰扯起来就复杂了。你先把证据拢住,别急着签字,也别急着离。”
我说:“我拢着呢。”
上午十一点,亮子来了,进门还是笑。
我把那张出库单拍在柜台上,把名片搁在旁边,又把我给老李打电话的事说了一遍。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哥,你这是干什么。”
“老李家没订过那批货。”我说,“管子去哪儿了?”
他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烟,又塞回去。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从今天起我跟你说三条。第一条,你的货进店出店,一笔一笔签字,当天结账。第二条,这家店的公章、执照、银行U盾,你碰不着了。第三条,你姐这三年给你填了多少,我早晚算明白。那是你们姐弟的事,我不掺和,但也不能让这个店替他垫。”
他站在柜台外头,脸上一层油光,半天没吭声。
他走的时候,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
晚上她回来,我坐在客厅等她。桌上摆着那个牛皮纸袋。
她看了一眼袋子,又看我。
“离婚的事,先放一放。”我说。
她站着没动。
“不是我不离。”我说,“是账没清,离不干净。这个店,你家出了钱,我家出了钱。你哥的窟窿是你签的字,我不能替他还,也不能让这个店替他垫。”
“你要真想救你哥,”我说,“用你自己那一半。我那一半,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她听了这句,没哭。
她走到桌子跟前,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放得挺正。
“我知道了。”她说。
那天晚上她自己煮了碗面。
我在阳台抽烟,听见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的。
她端着那碗面出来,坐在桌子一边吃。桌上那两个纸袋她挪开了,挪到旁边的椅子上。
面汤上飘着两片青菜,她吃得慢。
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客厅那盏灯,我留着没关。
付费卡点
日子没停。
第二天她还是六点起的。还是两个人的饭,两个碗,两双筷子。油条她掰了一半搁我碗边,自己那半没动。
吃完饭她把保温桶装满,挂在电动车把上,先走了。她骑了十几年的那辆车,后座绑着一圈旧轮胎皮,掉了色,也没换。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从上个月一号起,一页页对。亮子经手的每一笔,我单列到另一张纸上。写完正反两面,用掉三张。
账我十几年没管。头一年我还记,后来她说你忙你的,我记着。我就真没记。
中午小王来送饭。塑料盒盖上全是水汽,把菜单子都洇透了。他把饭搁在小方桌上,站着不走。
“赵哥,姐今天没跟我交代事。”
“以后你听我的。”我说。
“哎。”他应了一声,站了站,又补一句,“亮子哥今早来门口转了一圈,没进来。”
“他说什么了?”
“没说,就往柜台里瞅了两眼,走了。”
小王这人实在。他把筷子摆正,又想起来一件事:“哥,昨天那车管子,我问老张了。他说拉到城西一个废品站去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进废品站?”
“那是新管子啊。”他挠头,“我也觉着怪。”
我没接话。他也没敢多问,出去了。
第四天下午,亮子来了。
他进门先递烟,我没接。他把烟叼自己嘴上,点着,隔着柜台站定。
“哥,我姐说你改了账户。单笔五万要两个U盾,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店在我的名下。”
“这店我姐也入股了。”
“你姐的股是她的。”我看着他,“你的股在哪?”
他把烟往地上一摁,鞋底碾了碾。
“哥,就周转半个月。”他把声音放软,“八万。算我借你的,利钱照银行给。”
“上回那车管子卖的钱呢?”
“给我姐了,让她还人家。”
“哪一车?”
他舔了下嘴唇,没接上。
“亮子,你姐替你还了三年。”我说,“她本子上欠人家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三十几万……”
“上月又添两万六。”我把流水单从抽屉里抽出来,拍在柜台上,“这笔,你知道吧。”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没红,反倒笑了笑。
“哥,你这么一算,好像都是我的不是。”
“那你说,谁的不是。”
“做生意哪有不压货的。”他把烟盒往兜里一塞,“我走了,哥。”
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晚。进门放下包,看了眼饭桌上扣着的盘子,没掀。
“亮子下午来过了。”我说。
她在椅子上坐下,把鞋脱了,拿手揉了揉脚踝。
“他说什么了。”
“跟我要八万。”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
“我没给。”
她坐了一会儿,把鞋摆正,起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她端出半碗粥,拿调羹一下一下地搅,没喝。
“那三万。”她开口,“我把存单上最后那点取了。”
“哪三万。”
“上个月。老李那车管子,亮子让我签个字,说先垫上,算他借的。”
“管子去哪了。”
“他拉到城西卖了。”她声音低下去,“我拦过。他说就这一回。”
灯在她头顶上,把那几根白头发照得发亮。
“就这一回。”我重复了一遍。
她没吭声。
“这话你头一回说,是三年前。”
过了几天,岳母打电话来。
“小赵,你把亮子撵出去了?”
“妈,我没撵他。”
“他说你把账算得死死的,一分都不让他动。”
“账本来就是死的。”
那头静了一下,电视里还在唱戏,锣鼓点一下一下的。
“秀琴当姐姐的,帮弟弟一把,错了吗?”她声音慢下来,“你是男人。你不懂,家里就这么一个男丁,我跟你爸这点东西,早晚都是他的。”
“那秀琴呢?”
“秀琴嫁出去了。”她说,“她有你这个男人。”
手机捏在手里,指头有点滑。
“妈,话不能这么讲。”我说,“她嫁出去,不是我买断的。”
那头不说话了。过了半分钟,她叹了口长气,那口气拖得挺长。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管不了。就是把店看好,别散了。”
电话挂了。
我妈隔天来了一趟。
进门什么也没问,把带的酱菜搁进厨房,又把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了。临走站在门口换鞋。
“这店,当年我和你爸凑的二十万。”她说,“你别为了这二十万,把自己熬得人不像人。也别为了钱,把那点分寸丢了。”
“妈,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拉开门,“该怎么样怎么样。饭要天天吃。”
夜里我醒过一回。听见客厅有响动,出来看,她坐在沙发上,开着那盏台灯,手里是那个白盖玻璃瓶。
“睡不着?”
“嗯。”
“吃几粒了。”
她低头看了看瓶子。
“两粒。”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屋里静,冰箱嗡地启动了一声。
“药是大夫开的?”
“药店里买的。”她说,“怎么吃都睡不实。一闭眼就是那笔利钱。”
“从哪个月开始的。”
“去年腊月。”
去年腊月,亮子出事整一年。那年我们回她娘家过年,她一直往卫生间躲。我以为她是嫌屋里烟大。
“你怎么不跟我说。”
她把瓶盖拧上,搁在茶几上。
“说了能怎么样。”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下,很轻,“你那个人,眼睛里揉不进沙子。”
又过了几天,店里来了个陌生人。
四十出头,黑夹克,就是王姐说的那个男的。进门不看货,直接问赵秀琴在不在。
“不在。”我说,“什么事。”
“担保人是她,我找她。”
“本息还到哪个月了。”
他抬眼看我,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
“上月十八号那笔,晚了三天。这个月的,还没见着。”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摁在柜台上,“通知单,你转交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家没个周转不开的时候。”
“她保的是谁。”
“你问她自己。”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再说一句,这钱拴在这家店上。你们两口子想散,债散不了。”
他走了。小王从卷帘门底下探出头来。
那张通知单,我爸拿过去看了一眼就摇头。上头印着月息,一个字一个字印的。算下来,三十几万的本金,一个月利钱将近一万。
“这是高利。”我爸把纸放下,“她自己知道。”
月底王姐来结账。她把票据摊开,用指头一张一张按着算。
算完她没急着收,抬眼看我。
“赵老板,你媳妇今天不在?”
“下午来。”
“我来两回都没见着她。”她把票据摞齐,“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人,还来过没有。”
“来过。”
她点点头,没多问,把票据装进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她回过头,“你别跟你媳妇说名片是我给你的。她要是恨我,我下回不来对账了。”
“你照来。”
“哎。”她笑了笑,“那我就照来。”
又过半个月,亮子没来店里。
秀琴去她妈那儿,回来跟我说,亮子去外地了,跟着一个老乡上工地。没人信,也没人问。
走之前他给秀琴发了条短信,三个字。
她念给我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说,姐,等我挣回来。”
那天晚上她洗碗,碗在水里磕了一下,豁了个小角。她捏着那个角站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把碗放进消毒柜里。
第二十七天,晚上八点多,她回来了,没进卧室,站在客厅门口。
“出去吃口饭吧。”她说,“楼下那家小馆子,好久没去了。”
我看了眼桌上扣着的盘子。菜还热。
“行。”
那家馆子在小区门口,巴掌大,摆了六张桌子。老板娘认得我们,打了个招呼,把靠窗那张桌子擦干净。
我们坐下。她拿过菜单,没看,直接点。
“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两碗面。”
老板娘记着,笑着问了句,好久没见你们俩一块来了。
她嗯了一声,把菜单推回去。
面先上来。醋溜白菜那股味儿冲,她拿筷子拨了两下,没动。
“那天在店里,我跟亮子说了。”她开口,“让他别再来找你。”
“嗯。”
“他把管子卖到城西那回,我就该拦下来。”她说,“我拦了,没拦住。我答应过他,那是最后一回。”
“这话你可能跟他说过好些回。”
她筷子停住。
“是,说过好些回。”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两片菜叶,“头一回是三年前,他撞人那回。我跟我妈说,把老房子抵了吧。我妈不肯,说抵了住哪。后来就……”
“后来你就自己签了字。”
“嗯。”
老板娘过来续茶,两只杯子都满上。她端着杯子,两手捂着,像在捂手。
“小赵。”她抬起头,“我有一句,想说。你嫌烦,就当我没说。”
“你说。”
“咱俩,能不能往后再走走看。”
她说这句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杯子的。杯口上有一道水痕,往下走。
我没马上接。窗户开了条缝,外头过去一辆车,灯光在墙上扫了一下。
我是在想她那五个字。
“往后再走走看”。这话她跟我说过一回。头一年开店亏了本,那个冬天我们守着半仓瓷砖,年都过不去。她那会儿跟我说,小赵,咱俩往后再走走看。
那回我信。
“秀琴。”我说,“晚了。”
她手在杯子上停住。
“不是我不肯。”我说,“是这些年,我一件件往回倒,倒不出一个能跟你重新过下去的日子。”
“人家上门那天,字是你签的。三十几万,你签了三年多,一个数我都没见过。你把这扇门关得死死的,我在门外头站着,还以为你是不喜欢我了。”
我把话说完了,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脱力,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有点凉。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沿上,水晃了两下,没泼出来。
“我知道了。”她说。
这句话她第二回说。头一回在客厅,她抱着那个铁盒,也是这么一句。
面上来了。她夹头一筷子,又放下,筷子架在碗上。
两个人对着两碗面,谁也没吃几口。
结账她抢着扫码。老板娘客气,抹了四块钱零头。她说了声谢谢,把手机揣回兜里。
往家走。小区里有人遛狗,楼上三家亮着灯,我们那层黑着。
走到楼底下她站住了。
“离婚那天早上,我问你那句。”她说,“你回我什么,你还记得吧。”
“记得。”我说,“我说,我不是来分家的。”
她没再说什么,先上楼了。
第三十天,是个礼拜三。
早上七点半,我们一块出门。她穿了那件蓝衬衫,头发扎起来,没骑车,一块走到地铁口。
大厅里人比上回少。取号,坐着等。她把那个牛皮纸袋抱在怀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叫到号,她先进去。
窗口换了个姑娘,翻着材料问:“之前填的表在吗?”
“在。”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她一样一样递进去。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把两张表推出来,让签字。
她先签。签完把笔递我。
我签字的时候,余光看见她从袋子里把那本红证拿出来,搁在台面上。封面那道压平的折痕还在。前年夏天她把它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用书压了半个月,说边上散了线要掉了。
姑娘把材料收走,从两本红证里拿出一本,压进柜子里,换了一本绿的推出来。
“一本,收好。”
她伸手去拿。手在半路停了一下,还是拿到了手里。
出来的时候九点多。大厅外头起了风,树叶子黄了一片,扫过来贴在台阶上。
她把绿本放进袋子,又掏出那个白盖子玻璃瓶,倒了两粒,就着门口饮水机的水咽了。
“还吃。”我说。
“最后几粒。”她把瓶子塞回去,“这个月挂了号,大夫说慢慢减。”
“好。”
地铁口两个方向。她看了看牌子。
“店里今天出货,我下午过去。”她说,“你回不回。”
“我下午去趟银行,把U盾的事办完。你先去。”
“行。”
她下到通道里,背影在台阶上一层一层往下。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转回去,接着往下走。
我没下地铁。沿着马路边往回走。
早点摊刚收,地上一层水。药房开着门,我进去买了盒感冒药,顺嘴问了柜台姑娘一句,那种白药片能不能认出来。
她问,什么白药片。
我把挡风玻璃槽里那粒捏出来,搁在柜台上。那是民政局门口树坑底下捡的,一直没扔。
姑娘拿起来对着灯看,又翻过一本厚册子,摇头。
“年头久了,刻字磨没了,认不出来。您回去找找盒子?”
我说没有盒子,谢了她。
那粒药,我攥在手里,走到路口,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路口有个卖煎饼的小推车,就是民政局对面那个。老板正往炉子上刷油,呲的一声,腾起一股白气。
中午我回店里。小王在收拾货架,见我进来,把感冒药接过去放进抽屉。
“赵哥,吃了吗?”
“没。”
“我给你下包面。”
“搁两片菜就行。”
他在后间翻出一小把挂面。水开了,面下进去,咕嘟咕嘟响。
我坐在里间那把旧藤椅上。椅子是她妈当年陪嫁过来的,坐上去吱呀一声。
账本还摊在桌上,昨天没合。桌角那个牛皮纸袋,我今天带走了,剩下一圈浅印子。
面板上有一块油印,是碗底压出来的,圆圆一个圈。
小王端着面出来。我夹了一筷子,吹了吹。
窗外有辆板车过去,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
锅里的水还开着,咕嘟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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