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语
搬进新房的第一夜,周宁就听见了说话声。
新房是二手房,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前任房主姓甚名谁,中介没细说,只说人家搬去了新城,急着出手。周宁和丈夫李建明看了两次房就定了。价格比同地段便宜三成,对于攒了五年首付的他们来说,这便宜不得不占。
搬家那天累得骨头散架,周宁把三岁的女儿哄睡,自己倒在床上就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不是被吵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从睡眠里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睛,卧室里黑黢黢的,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的橘光。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两个人。一个在说,一个在应。说的什么,听不清,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似的,闷闷的。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对老夫妻在唠家常,你一句我一句,平平淡淡的。
周宁推了推身边的李建明。“你听见没有?”
李建明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周宁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那声音一直在。她不敢动,也不敢开灯。她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听不清字句的说话声,一直听到天蒙蒙亮。声音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她跟李建明说,李建明说她做梦。“新房第一夜,认床,脑子没歇过来,听岔了。”
周宁没有争辩。但那天夜里,她又听见了。
这回她听得更清楚了一些。声音是从客厅方向传来的,隔着卧室的门,模模糊糊的。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男的声音低哑,女的声音细一些。还是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有了起伏,像是在商量什么事。周宁的心跳得厉害。她把被子蒙在头上,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能穿过被子,穿过手掌,直接钻进她的耳朵里。
第二天她仔细检查了客厅。什么都没有。电视关着,手机静着,窗子外面是安静的街道。她问楼下的邻居,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邻居说没有。她又问对门的邻居,也说没有。
“你们家那房子,”对门的老太太忽然压低了声音,“空了两年了。”
周宁问为什么空着。
老太太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前头那家,住了一年就搬了。搬得急,家具都没带。”
第三夜,说话声变成了三个人的。
周宁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那三个声音。一男两女。男的声音还是那个低哑的,两个女的声音一个细,一个更细。三个声音在客厅里你来我往,语调比前两天更急了,像是在争什么。周宁攥着李建明的手,手心全是汗。
李建明也听见了。
“这房子……”他坐起来,声音发紧。
“怎么办?”
“明天我去找物业。”
物业的人来看了看,说房子没问题,隔音没问题,水管没问题,电路没问题。他们站在客厅里,一脸茫然。物业的人走后,李建明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他忽然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客厅的地砖上。地砖是凉的,凉得有些过分,像是底下有东西在吸热。
“你干什么?”周宁问。
“这底下……”李建明敲了敲地砖,“听着有点空。”
他们没敢撬地砖。但那天晚上,声音不只在客厅了。
卧室里也开始了。
就在床尾的方向,那三个声音聚在一起,像是在床脚旁边开会。周宁和李建明缩在床上,女儿睡在中间,三个人抱成一团。那些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
周宁忽然听清了一句。
“地底下凉。”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周宁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砖。地砖是灰白色的,铺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忽然觉得,那些地砖下面是空的。
第二天一早,李建明请了假。他借了一把大锤和一根铁撬,在客厅正中间的那块地砖上画了一个圈。周宁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门往里看。女儿问她:“爸爸在干什么?”周宁说:“修东西。”
李建明把铁撬插进地砖缝隙里,用力一撬。地砖翘起来了。
下面是一层水泥砂浆。他继续往下凿。水泥层不厚,凿穿了之后,露出一个更深的空洞。他把手电伸进去照。光柱切下去,照出了一截朽烂的木板。木板底下,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不大,约莫两尺见方。里面塞着东西。
李建明的手开始抖。他把手电往上移了一点,照着那个空间的四壁。壁是砖砌的,老青砖,砖缝里塞着白灰。空间的底部,铺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他用手电照了半天,终于看清了。
是头发。
人的头发。很长,很密,黑褐色的,在电筒光下泛着暗光。头发铺了厚厚一层,把那个小空间的底部盖得严严实实。头发上面,搁着一个小布包,蓝布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布包旁边,有三枚铜钱,绿锈斑斑。
李建明蹲在那里,手里的铁撬咣当掉在地上。他站起来,腿发软。周宁推开阳台门跑进来,看了一眼那个洞,脸白了。
“报警。”她说。
李建明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刑侦的人来了,法医也来了。那个洞被完整地挖开了。头发被取出来,装了三个证物袋。布包被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字。字迹很工整,像是有人一笔一划地写上去的。纸的边缘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法医说,头发是一个人的,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头发是被剪下来的,不是自然脱落的。剪下来的时间,至少在二十年以上。那张纸被送到市里做鉴定,结果是宣纸,墨是徽墨,年代在清末民初。
纸上写的是什么,警察没有细说。但周宁从警察的表情里看出来,那不是什么好事。李建明托了关系,后来从一个刑警那里问到了只言片语。那张纸上写的,是一段话。大意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将某人的头发剪下,封于此地,以镇其魂。使其永世不得翻身,不得超生。
周宁听完,后背发凉。她想起那些夜里的说话声。三个人的声音。一男两女。男的是谁?两个女的是谁?被剪了头发封在地下的那个女子,她在说什么?
警察最终结案,说这是一起旧案,年代久远,无法追查。那个洞被填回去了,地砖重新铺好。周宁和李建明带着女儿搬走了。搬走那天,他们几乎没带什么东西。衣服被子扔了,家具扔了,女儿的小床也扔了。他们只带走了随身细软和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
搬走之后,周宁再没听见说话声。但她落下一个毛病,夜里睡觉必须开着灯。一丝光都不能少。李建明也一样。他们租了一套新房子,三楼,朝南,阳光通透。但到了夜里,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听墙里,听地下,听天花板。什么声音都没有。干净得很。
干净得让他们睡不着。
有一天夜里,周宁忽然从梦中惊醒。她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没有声音。但她心里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一下,又没了。她推了推李建明。李建明醒了,问她怎么了。
“你听。”
两个人屏住呼吸。窗外有风声,远处有车声,楼下有猫叫。但没有那个声音。没有那三个人的声音。
“没事。”李建明说,“睡吧。”
周宁躺下来,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看着那条细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洞里的头发。黑褐色的,很长,很密。被剪下来的时候,那个女子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纸上的字说“以镇其魂”,镇的是活人的魂还是死人的魂?如果是活人,那个女子被剪了头发封在地下,她后来怎么样了?她逃出来了吗?还是就一直被封着,封在黑暗里,听不到声音,说不出话,只能等着有人来把她挖出来?
周宁不知道。警察没有查出来。也许永远也查不出来。那个房子里发生过的事,被埋在地砖下面,埋了将近一百年。一百年里,那三个声音在夜里说着话,说了几十年,直到有人搬进来,听见了。
周宁忽然想,那些声音到底是在说话,还是在求救。他们在说些什么,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她只是一个过路的人,碰巧走进了那个房子,碰巧听见了那些声音。然后她把它们挖了出来,又把它们埋了回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恍惚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细细的,像是头发丝在空气里飘。她猛地睁开眼。什么也没有。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李建明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车声。
她把灯打开了。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干净的新房子。白墙,木地板,新窗帘。什么都新,什么都干净。但她总觉得脚底下是空的。她知道,那个洞还在那里。填回去了,但还在那里。在某个地方,在某栋房子的地砖下面,在某个她看不见的深处。
那个女子的头发还在那里。那张纸还在那里。那三枚铜钱还在那里。那些声音还在那里。
它们只是睡着了。就像她一样。睡着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醒着的时候,什么都听得见。
周宁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重新涌上来。她攥着李建明的手,手心微温。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在很远的地方,在某个她听不见的地方,有三个声音还在说着话。一男两女,不急不缓,像是一对老夫妻和一个更老的女人,在唠家常。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风里。
周宁睡着了。这一夜,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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