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前妻交代了,这28万8必须您来结,一分不能少。”
收银台后面那个小姑娘把账单往我面前一推,声音脆生生的,整个宴会厅门口的人都扭头看我。我低头瞅了一眼那张单子,38桌,每桌7580,加上酒水服务费,拢共二十八万八千四。我前妻周莉再婚,摆这么大排场,最后让我来买单。
我笑了。不是气笑的,是真觉得好笑。我跟周莉离婚三年,她当年嫌我开货车没出息,跟着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跑了。走的时候把家里那张八万块的存单也带走了,留给我一个上初中的儿子和一套还在还贷的两居室。
我认了。谁让我没本事呢。可今天她结婚,给我发了张请柬,我本来不想来。是我儿子说,爸你去吧,妈说你要是不去,以后就别让我见她了。我一听这话,心里那点火又压下去了。去就去吧,随了五百块礼金,坐角落里吃了半顿饭,正准备走,服务员把我拦住了。
“先生,新娘说您会结账。”
我说你搞错了吧,我是前夫,不是冤大头。服务员说没错,就是您,新娘亲口交代的,还说您要是不结,就让保安拦着不让走。
我站在那儿,掏出手机给周莉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那头吵得很,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我说周莉你什么意思,她说老赵,你来了啊,我今天忙,你帮我把账结了吧,回头我还你。我说你拿什么还,你三年前欠我那八万还没还呢。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软下来:“老赵,你就当帮帮我,今天来的都是他生意上的朋友,我要是连酒席钱都结不起,以后在他家怎么抬头?你先垫上,我下个月一定给你。”我听着她那个“下个月一定给你”,跟三年前她说“老赵我出去闯闯,挣了钱就回来”一模一样。
我说周莉,你抬头不抬头,关我什么事。她那边忽然换了个男人的声音,就是她新老公,姓陈,做建材那个。他说:“老赵是吧?你今天不结这个账,你儿子以后别想见妈。你自己掂量。”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我儿子今年十五,成绩好,懂事,从来不问我要妈。可我知道他偷偷在手机里存了他妈的照片,有时候晚上写作业写累了,拿出来看一眼。我要是今天甩手走了,他们真能拿孩子撒气。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周围围了一圈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有人小声说,这前夫也太窝囊了,前妻结婚让他买单。有人说,肯定是他以前对不起人家,现在来还债了。我听着这些话,忽然就不抖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对收银员说:“行,我结。”收银员递过来pos机,我摸出钱包,抽出一张卡。那张卡里是我这两年跑长途攒的,一共九万六,本来打算给儿子上高中用的。我把卡递过去,收银员刷了一下,抬头看我:“先生,余额不够。”
我说我知道不够,你先刷九万六,剩下的我打个欠条。收银员愣了一下,说:“先生,新娘交代了,必须全款结清,不能欠。”我乐了。我说你把她叫来,我跟她说。
没一会儿周莉踩着高跟鞋过来了,穿着白婚纱,妆化得挺浓,看着比三年前年轻。她皱着眉头看我:“老赵你磨蹭什么呢,这点钱你都没有?”我说周莉,我有没有钱你不知道?离婚的时候你把存单拿走,我带着儿子过了三年,每个月还房贷,供他吃饭上学,我卡里就九万六,你要就全拿去,多的我一分没有。
她说那你把车卖了。我说那是公司的车,不是我的。她说那你跟你姐借。我说我姐去年做手术,我借了她三万到现在没还。她脸一沉,说:“老赵,你别逼我。你今天要是不结这个账,我就去法院告你,说你不让我见儿子。”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这时候那个姓陈的过来了,搂着周莉的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老赵,我听莉莉说你跑长途一个月也能挣个万把块,二十八万你拿不出来?别装了。你今天结了,以后咱们还是朋友。你要是不结,我跟你讲,你儿子那个学校,我认识人,我能让他上不下去。”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我掏出手机,按了录音暂停键。其实我从进门就开着录音了。跑长途的人都有这个习惯,路上遇到碰瓷的、赖账的,留个证据。今天这顿饭,我从坐下就开着,本来是想录点儿子跟他妈说话的片段,回去给孩子听听。没想到录着录着,录到了别的东西。
我把手机举起来,按了播放。先是周莉的声音:“老赵,你就当帮帮我,今天来的都是他生意上的朋友。”然后是姓陈的声音:“你今天不结这个账,你儿子以后别想见妈。”最后是刚才那句:“你儿子那个学校,我认识人,我能让他上不下去。”
整个宴会厅门口忽然就安静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姓陈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周莉的嘴张着,一句话说不出来。我说:“二十八万,我确实没有。但我有一样东西,你们俩都没有。”姓陈的问什么。我说:“我有底线。你们没有。”
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那个收银员说:“对了,我刚才刷的那九万六,麻烦你退给我。这账我不结了。”收银员看看我,又看看周莉,把卡递还给我。
我拿过卡,走出酒店大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浑身轻松。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语音。他说:“爸,你啥时候回来?我作业写完了,等你吃饭。”我按着语音键,想说马上就回,嗓子却有点堵。我清了清嗓子,说:“儿子,爸今天给你买只烧鸡回去。”他说好嘞,然后顿了一下,又说:“爸,我妈那边,你别生气。”我说没生气,爸今天高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车。风一吹,眼眶有点热,但我没让它掉下来。有些人,你跟她过了十年,你以为你了解她。其实你了解的只是她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等她撕下那层皮,你才发现,原来你连她是什么人都没看清。不过没关系。看清了,就不亏。
我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去,跟司机说去老城菜市场。司机说这么晚还买菜啊,我说给儿子买只烧鸡,他考了全班第三。司机说那得买,孩子争气。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忽然想,这二十八万,我今天要是真结了,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就得去借。可我没结,我拿回了我的九万六,还留下了一段录音。
那段录音我后来存了三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在云盘,一份发给了我姐。我跟姓陈的说得很清楚,我儿子要是少一根头发,这段录音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他后来给我打过电话,说老赵咱们谈谈。我说谈什么,他说你把录音删了,我把那八万还你。我说那八万本来就是你老婆欠我的,你替她还,天经地义。至于录音,我不删,但我也不会随便发。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咱们两清。他沉默了半天,说行。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副驾驶上,继续跑我的长途。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房贷还是那个房贷,儿子还是那个儿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我总觉得,离婚是我没本事,是我亏欠了周莉。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没亏欠谁。我养大了儿子,还了三年房贷,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至于那二十八万的酒席,听说最后还是姓陈的自己结的。周莉在酒桌上哭了一场,说前夫不是东西。有人把这话传给我,我笑了笑,没接茬。她说是就是吧。我是不是东西,我儿子知道,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遇到过几个烂人。关键是烂人走了以后,你还能不能好好过。我现在过得挺好。儿子成绩不错,房贷还剩五年,我那辆货车虽然旧了点,但发动机还行。上个月我姐把三万块还我了,我没要,让她留着给外甥女上学用。有时候晚上跑完车回来,儿子已经睡了,桌上留着半只烧鸡和一碗米饭。我坐那儿吃着,觉得这日子虽然苦点,但踏实。
踏实比什么都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要是你遇到这种事,你会结那二十八万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