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百色山里头的犀牛塘寨子,坐落在雷公坡半山腰上。寨子不大,也就二十来户人家,屋顶压着黑瓦,墙根爬满青苔。寨口那块卧牛石,灰扑扑的,牛头朝东,牛尾巴抵着寨门,听老辈子人说,这块石头清朝那会儿就搁在那儿了,几百年没挪过窝。老黄家住寨子东头,院子里拴一条黄狗,圈里养着三十多只黑山羊。那些羊是老黄的命根子,尤其是领头羊黑豆,纯黑色的毛,油光发亮,四只蹄子像踩了墨,左耳朵上有个豁口,是前年剪羊毛的时候老黄手一抖剪出来的。老黄常说,黑豆比他自己还精,放羊的时候不用赶,它自己就知道哪片草肥。
那年十月,天旱得邪乎,山沟里的溪水都快断流了。老黄早起开羊圈,别的羊都挤在圈里“咩咩”叫,唯独黑豆不见了。圈门是木板钉的,有一人多高,黑豆不可能跳出去,除非是有人开了门。老黄在寨子里喊了一圈,没人承认动过他的羊圈。他骂骂咧咧地拎起砍柴刀,顺着后山的小路去找。雷公坡上草深,最深的地方能没过人腰,老藤缠着老树,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死肉。老黄低着头找羊粪蛋子,从早上找到中午,翻过两道沟,在一片密不透风的芭蕉林边上发现了几撮黑毛,毛上沾着亮晶晶的黏液,散发一股刺鼻的腥味。老黄捻了捻那黏液,又黏又滑,像是什么东西的口水。他抬头朝林子里望了一眼,黑洞洞的,平时能听到的鸟叫虫鸣全都消失了,静得让人心慌。他攥紧砍柴刀,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妈的,我还不信了。”然后钻进林子。
越往里走越冷,明明头顶大太阳烤着,林子里却像下过霜一样,冷气顺着裤腿往上钻,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发麻。老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响。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拐过一棵老樟树,前面忽然传来“嘶——”的一声,像是皮球漏气。老黄一激灵,顺着声音望过去,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条大蟒蛇盘在树根下,蛇头翘起,比老黄的胸口还高,嘴里正叼着一条羊腿,正一抽一抽地往肚子里吞。那条羊腿上的毛黑得发亮,就是黑豆的腿!黑豆半个身子已经进了蛇肚子,露在外面的前半截还在拼命蹬着,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短促的哀叫。老黄眼睛一下就红了,抡起砍柴刀朝蟒蛇脖子劈过去。刀砍在蛇鳞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砍在铁皮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口卷了刃。蟒蛇受了惊,猛地一甩尾巴,那尾巴带着风声扫在老黄后脑勺上。老黄只觉眼前一黑,像被一扇门板拍中,整个人栽进草丛里,后面的事情就再也不知道了。
老黄一夜没回家。他媳妇翠兰在寨口喊到半夜,嗓子都喊劈了也没人应。第二天天还没亮,寨子里能动的男人全起来了。老张是寨子里有名的老猎户,五十多岁,腰里别着一把牛角刀,走路带风。老李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扛着镰刀跟在后面。阿贵是从广东回来探亲的后生,穿着迷彩服,脚上蹬着解放鞋,胆子最大。十几个人排成一行,沿着雷公坡的山沟一寸一寸搜。快到中午的时候,走在前头的阿贵猛一抬手,压低声音说:“前面有东西!”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沟拐弯处有一棵歪脖子樟树,树根底下盘着一条大蟒蛇,蛇身足有脸盆粗细,肚子鼓起一个水桶大的包,蛇头耷拉在树根上,一动不动。阿贵咽了口唾沫:“这蛇……怕是吞了老黄了。”翠兰一听,腿一软,当场坐在地上哭起来。小军赶紧扶住她,嘴里喊:“爸!”那蛇纹丝不动。老张摆摆手,示意大家别出声,自己猫着腰凑近几步。他盯着蛇腹那个鼓包看了半天,发现那包子的形状不像人,倒像一头蜷着的牲口,蛇身上还沾着几撮黑毛。老张心里一沉,回头低声说:“不是人,是羊。”众人一听,先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紧张起来——羊在蛇肚子里,老黄呢?
老张绕着蟒蛇转了一圈,拿木棍戳了戳蛇头。蛇嘴里呼出一股浑浊的臭气,蛇身却一动不动。老张说:“这蛇刚吞了东西,正在消化,动不了。趁这个机会,把它剖开!”阿贵胆子最大,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在老张的指点下,先找到老黄砍过的那道刀口,沿着刀口往下划。刀尖一划开蛇皮,一股腥热的气体“噗”地喷出来,熏得阿贵直捂鼻子。他又划了几刀,众人七手八脚地扒开蛇肉,黏液混着血水淌了一地。等蛇腹完全敞开,大家都愣住了——里面真的是一只羊,蜷成一团,浑身裹着黏糊糊的胃液,已经断气了。小军一眼认出羊耳朵上的豁口,带着哭腔喊:“是黑豆!”可是再一看,黑豆原本一身纯黑透亮的毛,现在竟然全变成了白色,白得像刚下的雪,连一根黑毛都找不到。羊嘴、羊蹄、羊眼圈,全都白得刺眼。老李揉揉眼睛,嘴里嘟囔:“这羊……是黑豆吗?咋变白了?”老张蹲下去摸了摸羊背,那毛又干又涩,像一把干草。他皱着眉头,又往蛇腹里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蛇腹内壁上,长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黑毛!那些毛又短又密,油亮亮的,跟黑豆原来的毛一模一样。阿贵手一抖,短刀差点掉地上,他扯了一下黑毛,毛根牢牢扎在蛇肉里,拔都拔不出来。翠兰扶着树桩干呕起来,小军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蛇肚子里,咋会长羊毛?”
老张也没见过这种怪事。他拿刀背刮了刮蛇肚子上的黑毛,那毛像是从蛇肉里长出来的,刮都刮不掉。阿贵小声说:“会不会是蛇吃了羊,毛没消化,粘在胃里了?”老张摇摇头:“要是粘在胃里,也该是一团一团的,不可能像这样一根根长在肉里。”老李在旁边说:“那会不会是蛇自己长毛了?”这话一出口,大家的后脊梁都发凉。蛇长毛,这不是胡扯吗?可眼前的事实,谁也没法解释。更诡异的是,黑豆那条短尾巴本来只有一巴掌长,这会儿拖在地上足有一尺来长,白晃晃的,像一条蛇尾巴。老张拎起那条尾巴,发现尾巴根部的皮肉是新鲜的,不像是接上去的。他放下尾巴,又看了一眼羊眼睛——羊眼本来是闭着的,可这会儿眼皮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一道竖着的瞳仁,像蛇的眼睛。老张“啊”了一声,猛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这羊眼睛不对劲!”阿贵凑过去一看,吓得叫了一嗓子,转身就跑。几个后生也跟着跑,山沟里顿时乱成一团。
老张强撑着没跑,他拽住老李的胳膊,声音发颤:“别慌!大白天的,怕什么!”可他自己手也在抖。这时,旁边的草丛哗啦一响,大家回头一看,老黄从一片蕨草后头钻了出来,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眼神直勾勾的,像丢了魂。翠兰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又哭又骂:“你死哪去了!一整夜不回来!”老黄任由她抱着,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蛇……蛇把我吸进去了……”众人面面相觑。老黄断断续续地说,他看见蟒蛇吞黑豆,上去砍了一刀,被蛇尾扫中后脑勺,然后就做了一个梦。他说他梦见自己掉进一个黑漆漆的洞里,洞壁全是毛,又闷又腥,他想爬出来,可那些毛像绳子一样缠住他的手,他越挣扎缠得越紧。后来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就拼命往亮光的地方爬,爬了很久,才睁开眼睛。小军把白毛羊指给他看:“爹,这是黑豆吗?”老黄走过去,蹲下来盯着羊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浑身一抖,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指着羊眼睛喊:“它……它在看我!”众人低头一看,那羊的竖瞳正好转过来,直勾勾地望着老黄的方向。这一下,连老张也撑不住了,他往后一退,后腰撞在樟树上,疼得龇牙咧嘴。
最后,大家用一块塑料布把羊裹起来,抬回寨子。一路上没人开口,只有塑料布摩擦的“哗啦”声。到了寨口,太阳已经偏西。老黄正要进寨门,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瞪着寨口那块卧牛石,脸色煞白:“这石头,怎么调头了?”大家一块儿看过去,卧牛石的牛头本来朝东,现在却朝西,牛尾巴对着寨门,像一头牛扭过脖子往回看。老张绕到石头后面,蹲下摸了摸地面,地面的土压得实实的,没有新翻过的痕迹,石头底下的青苔也长得厚厚的,像是从来就长这样。可早上出寨的时候,大家明明都记得牛头是朝东的。老李说:“是不是咱们记岔了?”老张摇头:“我在这寨子里活了五十多年,从小在这石头上爬,石头头朝东,我能记错?”阿贵也说:“我出去打工前,石头就是朝东的。”众人站在石头前,谁都不吭声。一阵凉风从雷公坡上吹下来,吹得人后背发麻。老黄盯着卧牛石看了好久,突然冒出一句:“它昨夜是不是转了一整圈?”没人接话,可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当晚,白毛羊的尸体放在老黄家院子里,蒙着一块蓝布。老黄不敢进屋,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翠兰煮了一锅稀饭,没人盛。小军缩在里屋,把门闩插得死死的。半夜里,老黄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啃骨头。他壮着胆子掀开蓝布一看,羊皮还在,但羊毛又变回了黑色,湿漉漉的,贴在地上。羊皮底下,肉和骨头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张完整的羊皮,软塌塌地摊着。羊眼睛还睁着,那道竖缝一样的瞳仁已经变回正常的横瞳,黑幽幽的,像两口枯井。老黄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他往后一退,踢翻了喂鸡的铁盆,“当啷”一声脆响,在深夜里格外吓人。他老婆翠兰在屋里喊:“咋了?”老黄没应声,他把蓝布重新盖上,一屁股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老黄像中了邪,见人就拉住说:“羊皮会换毛!羊皮会换毛!”村民们都绕着他走。老张请来镇上的兽医,兽医看了看那张羊皮,说是蛇胃液里的酶把毛色漂白了,肉和骨头大概是被野狗拖走了。老黄瞪着兽医,指着羊皮问:“野狗拖得走肉,拖得走骨头,为什么不拖这张皮?”兽医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后来,老黄再也没进过雷公坡,也再没养过羊。他把羊圈拆了,木头堆在院子里,风吹雨淋,长了一层木耳。那块卧牛石,到现在还是头朝西搁着。每天傍晚,老黄就蹲在寨口,看着卧牛石抽烟。有人问他看什么,他说:“我在琢磨,是石头自己转的头,还是这世界倒过来走了?”没人接话。山风从雷公坡上灌下来,吹得卧牛石底下的草叶子簌簌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石肚子里翻了个身。
注:本篇内容为故事演绎,情节人物均属虚构,与现实地域、人物无关,请勿过度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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