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多，睡得迷迷糊糊之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

半夜两点多，睡得迷迷糊糊之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

周敏第一反应是尿床了。

她三十四了，上一次尿床还是六岁。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人还没完全醒，手先伸下去摸了一把。睡裤湿了一片，床单也洇透了，液体是温的，黏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然后她彻底醒了。

破水了。

她预产期还有两周，待产包早就收拾好了，放在玄关柜子最下面那层。她跟陈磊说过好几次，让他把待产包挪到车里，他每次都说行，明天弄。到现在还在玄关柜子里。她伸手推了推旁边睡得打呼噜的陈磊，推了两下没反应，又使劲推了一把。

“陈磊！起来！破水了！”

陈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别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脑袋。周敏又推了他一把，这次用了全力，差点把他从床上推下去。他迷迷瞪瞪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睁开。

“干什么……”

“我破水了。”

“什么水？”

“羊水！我羊水破了！要生了！”

陈磊愣了两秒。然后他从床上弹起来，速度快得跟被电了一样。他光着脚站在地上，先往衣柜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问周敏：“去医院的东西在哪？”

“玄关柜子下面。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好好好，我去拿我去拿。”

他跑到客厅，周敏听见柜门开了又关，东西掉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他骂了一句脏话。她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她看过科普，破水以后要平躺，把屁股垫高，防止脐带脱垂。她把枕头拽过来塞在屁股底下，看着天花板，深呼吸。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陈磊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待产包，脚上穿了拖鞋，但一只脚穿的是他的，另一只脚穿的是周敏的粉色凉拖，脚跟露在外面一大截。她没力气笑。他说：“走走走。”

“我不能走。得平躺着。”

“那怎么弄？我背你？”

“你打120。”

陈磊又跑去拿手机，打完了回来说救护车十分钟到。他站在床边看着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周敏跟他说你把沙发上的毯子拿过来给我盖上。他去了。又跟他说你把我的医保卡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来。他又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医保卡，毯子没拿。她让他回去拿毯子。他拿了毯子跑回来，差点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一跤。

救护车到的时候，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来。陈磊在旁边一直说话，问这问那，有个急救员回了他一句“你少说两句，让你老婆喘口气”。他不吭声了。周敏被抬下楼的时候看见楼道灯亮了，隔壁邻居开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到了医院，急诊的护士推了个轮椅过来让她坐。陈磊在后面追，手里拎着待产包，拖鞋啪嗒啪嗒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裤子穿反了，屁股后面那道缝线跑到前面去了。她想提醒他，但一阵宫缩来了，疼得她把话咽了回去。

进了待产室，护士给她做检查，说开了两指，让她等着。陈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终于喘匀了气。他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又看了看周敏的，把那只粉色的脱下来扔到一边，光着一只脚坐着。周敏闭着眼，宫缩一阵一阵的，不疼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他一眼。他手机掉在地上都没捡，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

“你疼不疼？”他问。

“废话。”

“那我给你揉揉腰？”

“别碰我。”

他没敢动。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渴不渴？”

“不喝。喝了要上厕所。”

“那我给你倒杯水放着，你想喝的时候喝。”

他站起来去倒水，光着脚踩在病房的地砖上。周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在厨房切菜切到手，他也是这样手忙脚乱，拿着创可贴跑过来，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那时候她觉得他笨。现在她觉得笨就笨吧，人在这儿就行。

凌晨四点多，宫口开到六指，她被推进产房。陈磊换上了无菌服跟着进去，站在她头那边，手被她攥着。她疼得掐他，他不吭声。助产士让他给她加油，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婆你真棒”。助产士没忍住笑了一声。周敏疼得没力气骂他。

早上六点十二分，孩子出来了，是个闺女，三千二百克，哭声响亮。护士把孩子擦干净包好递过来，周敏低头看了一眼，脸红红的，皱巴巴的，丑得像个小老头。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陈磊站在旁边，手还在她手里攥着，眼泪也下来了，鼻涕流到嘴里都没擦。

护士把孩子抱到旁边的小床上做检查。陈磊跟着过去，弯着腰看，看了半天转过头来说：“长得像你。”周敏说：“这么丑哪里像我了。”他说：“像你，都好看。”周敏说：“你瞎。”他说：“我认真的。”

后来周敏被推回病房，陈磊忙前忙后办手续，终于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把待产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出一包纸尿裤，一罐奶粉，三件婴儿连体衣，还有一包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方便面。他把方便面拿出来看了一眼，说：“这个好像用不上。”周敏躺在病床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整理东西，脚上还穿着她那只粉色拖鞋。她喊了他一声。

“陈磊。”

“嗯？”

“你下次能不能把待产包放车里？”

“能。下次一定。”

“还有下次？”

他抬起头看她，咧着嘴笑。“那就看你了。”

周敏把脸转向窗户那边，没搭理他。外面天亮了，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病房的窗帘上，暖烘烘的。孩子在小床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她听着那个呼吸声，听着陈磊在旁边翻塑料袋的窸窣声，慢慢闭上了眼。折腾了一整夜，她困得不行了。临睡着之前她听见陈磊小声说了一句“老婆辛苦了”，声音很小，像是怕吵着她。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