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前两天傍晚,老周在项目部板房门口拦住我,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污水管道闭水试验记录,折了两折,塞进我工具包的夹层。
我拿出来看,工程名称、桩号、日期,连试验水位和结论都填好了,字是他的。“明天监理和甲方先过资料,后天正式验。”他说,“就差你一个名字。”
那段管做没做过闭水试验,他清楚,我也清楚。这是新区那条路的雨污管网,东头是污水的尾巴,管子埋下去三个星期,沟槽回填完,水稳层都铺上了,这道试验从头到尾没有人做过。
班组十几号人的工资押在进度款上,进度款押在验收上。他递笔过来,我没接。
“纸上的水又淹不了人。”他把笔帽按回去,声音压得很低,“这一段是我们自己干的,没人会替你把它挖开。”板房里电话响,他进去接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工具包比来时沉了一块。
我十七岁跟老周学徒,量槽、跑灰、下管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干到管现场这年是第十一年。工具包里那张纸,回去的一路我没再翻开看。
天擦黑我回到东头,挂梯下了最东边那座污水井。井深三米,沟槽白天抽了一整天水,井底还是积着薄薄一层。手电往上照,井壁内侧一道湿痕从砖缝里渗出来,顺着井身往下走,走到抹带接口那一段,砂浆发白,起了皮。
我在井底下站了很久。这段管道还没有通水,里头一滴污水都没有,能从外面往里渗的,只有地下水。这一片是新区地势最低的路段,挖槽那会儿两米多就见水,我天天听着水泵干活,这个道理我懂,只是三周前我自己把它按住了。
三周前那个下午的事,我在井底下从头想了一遍。图纸上东头这两座污水井写的是现浇混凝土,商品混凝土排到十天以后,节点又压着,雨季就在眼前。
老刘蹲在槽边问我等不等。我看了看日历,又看了看刚挖好的槽,说不等了,场院里还剩着砖,先砌上。
老刘两天就把两座井砌了起来,平口管下管对缝,接口用砂浆抹带抹平。他砌完顺手把井壁内侧抹了一层水泥砂浆,说这样看着光整。
我没喊停。进场单上记的是砖和砂浆,别的纸上看不出这两座井是怎么起来的。
施工群里其实转过一份市政禁限用工艺的目录,哪一级发的我没去查过。砖砌污水检查井列在禁用那一栏,后头写的替代做法是现浇或者一体成型的井。
我刷到过,手指一划就过去了,心里想那是大项目的事,我们这条路的井埋在三米以下,上面还压着水稳和沥青,谁能看得见。
第二天一早,我到料棚把老周堵住。那份记录还没送到人跟前,我把话摊开:闭水没有做过,纸上那个水位是编的,东头两座井是砖的,抹带那段管子正在渗水。
老周没争这个。他蹲在料棚门口点了根烟,先给我算账。全挖开返工,刚压实的水稳要刨掉,节点至少拖半个月,工期按合同罚,进度款一停,班组那十几号人的工资就悬在半空。
算完他提出个折中:东头最深的这座井凿了重来,西头那座浅的,在内侧重抹一遍防水砂浆,抹住了就交得过去。
“抹不住呢?”我问。
“试了才知道。”他弹了弹烟灰。
下午我叫上老刘去西头那座井。他把井里的积水舀了五六桶上去,调了一桶防水砂浆,站在井底从下往上抹。砂浆还没抹满一圈,靠底下的渗水就把新抹的那层顶得鼓起来,抹子一推,整片往下掉。他又试了一处,还是掉。
老刘把抹子搁在桶沿上,拍了拍手。“这水一直往上走,抹十遍也是白抹。”他说,“当初在槽边上是我在问你,等不等混凝土。是你不让等。这回你想抹,我陪你抹,抹完掉了,别再算在我头上。”
折中这条路,到那天傍晚就算死了。剩下的只有两条,一条是签那份记录,赌雨季来得慢,赌没人挖开,另一条,是我自己把这三周的账翻出来。
验收会在次日上午。会议室里坐着甲方代表、监理老吴和老周,那份记录摊在桌子中间,签名栏空着。没等他们开口,我先说话了。
我说东头两座污水检查井是砖砌的,图纸上是现浇,那段管子是平口管,接口抹带,闭水试验没有做过。说完我请老吴跟我下井看一眼,看完再议这份记录。
老吴第一个急了,说前面几段的隐蔽记录他都签了字,都合格。“你要报,别从我这里报。”甲方代表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端着茶杯没抬头。
井还是下了。井底手电一亮,那道湿痕没给谁留情面,老吴蹲在下面看了很久,上来以后一句话没说,把桌上那份记录从我面前抽走,塞进了自己的文件袋。
甲方代表只问了一句工期,老周答节点本来卡在雨季前。他说情况他要带回去往上报。当天下午,局部停工的通知就到了项目部,东头那段停下来,等处理意见。
老周全程没替我说一句话。散会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我说:“我们俩都有份。不过签字的,只会是你。”
接下来几天,公司来人核返工的材料、机械和人工。处理意见后来发下来,我看过一遍,返工费用由公司出,工期按合同受罚,没往班组头上摊。
东头停下来的那五天,班组没有活干,之后老周把他们挪到西段做收尾,返工日子一定下来,人又都叫了回来。我被停职半个月,等处理。
工人来得最多的是问工资的。有个小工家里孩子等着交学费,有个钢筋工被房东催着交房租,我把这大半年攒的钱先垫给了他们三个。老刘不要,只说活给他留着,挖井那天喊他一声。
老周被公司找去谈话,是他后来自己告诉我的。他把当时看见砖砌没有拦这件事认了,奖金扣了,人留下。谈完的第二天,他到我还租着的那间屋来,把返工的工序表摊在我桌上。
“工你熟,人你来排。”那天夜里我把凿井、清槽、下管、现浇的顺序排了一遍,又改了两遍。
半个月后我复工,名分没定,先干活。五天里,东头两座砖井凿掉,碎砖装在吊桶里运上来,支模,绑筋,现浇混凝土检查井。那段平口管截掉换新的,换成承插口的混凝土管,接口上胶圈,对上缝一压就到位。老刘蹲在槽底对着缝说,这东西比抹带省事,也比抹带贵,贵有贵的用处。
闭水试验这次是真做的。管段两头封堵,灌水,等够时间量水位。老吴拿尺,我记数,两个人一起看刻度,一起在新的记录上签字,数据是多少就是多少。原先那张纸作废了,我再没见过它。
处分和调岗的通知一起到我手上。我调去公司资料室做资料复核,隐蔽工程的签字权交给了别人,工地上从此没有我签的名。
有一回在走廊碰见老周,他问我资料室的活累不累,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别的没提。
工资在返工结算以后分两次发完,没有人少拿。我垫出去的那三笔,第二笔发下来当天就收了回来。
验收拖到了雨季头上,正式验收前后赶上那年第一场大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那三天我每天绕到东头去看那两座新井,井壁上没有湿痕,井底没有水。老吴在验收单上签了字,这一段算过了。
老刘如今砌井,动砖之前先翻图纸,问一句图纸上写的是什么做法,问完才动手。他给别的班组干活也这样,人家笑他胆子小,他不解释。
前几天我复核完一批隐蔽验收资料,最上面一盒就是东头那两座现浇井的,验收栏里签的是别人的名字,复核栏空着。我把里头的记录挨个看了,井壁、接口、闭水的水位,都对得上,就在复核栏签了自己的名,把盒子放回了架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