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泼过来的时候,我先闻到的不是酒气,是桌布上熏人的香薰味。
红色金丝绒桌布,中间摆着个半人高的寿桃蛋糕,蜡烛刚吹灭,烟还飘在吊灯底下。小舅子手里的白酒瓶斜着,大半瓶五十二度的酒从我头顶浇下来,顺着发际线往脖子里灌,凉得我一缩肩,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的哄闹声像被谁按了静音。
“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这句话是咬着牙说的,唾沫星子混着酒溅在我脸上。我睁不开眼,只听见席上有人倒抽冷气,有人喊“别闹”,还有我岳父的声音,颤巍巍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小兔崽子你疯了!”
我想抬手擦脸,手腕却被人按住了。
力道不大,但是很稳,指尖凉得像冰。我偏过头,酒水流进眼角,涩得厉害,模模糊糊看见我妻子站在我左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生气也不慌,就那么冷冷看着对面的小舅子。
她穿的是那件我上周陪她买的藏青色连衣裙,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连一根碎发都没掉下来。
“老公,”她声音不高,但是寿宴厅里瞬间静了,“给我五分钟。”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五分钟干什么,想问她弟弟把我泼成这样她就这反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按住我手腕的那只手稍微紧了紧,指节抵在我腕骨上,有点疼。
我没动。
就那么站在原地,满头满脸的酒往下滴,滴在我藏青色的西装外套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地上铺的米白色地毯吸了酒,很快晕开一小片暗黄,散发出浓烈的酒精味,混着蛋糕的奶油香、菜的油气、还有香薰那股甜腻的味道,熏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周围坐的都是岳父那边的亲戚,我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钉在我身上,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个跟我关系还行的连襟,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像是想站起来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舅子还在喘粗气,手里攥着空了一半的酒瓶,指节发白。
我妻子就那么看着他,没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结婚十二年,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狼狈。而让我站在这里别动的,是我自己的老婆。
酒顺着后颈流进衣领里,贴在背上,凉得我打了个寒颤。我盯着地毯上那片酒渍,脑子里忽然就乱了,一件一件的事往上翻,像放旧录像带似的,卡卡顿顿,却每一幕都清楚。
最先冒出来的是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冬天,小舅子半夜敲我家门,浑身是雪,进门就给我递烟,说姐夫我遇到点坎儿,你得帮我一把。
那时候他刚辞了稳定工作,要跟朋友合伙开建材店,资金链断了,供货商堵在仓库门口要结账,再不给钱就要拉货抵债。他说就周转两个月,货一出手立刻还我,还给我算利息。
我妻子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那时候刚升了部门经理,手里确实有俩钱,是我攒了好几年准备换车的。我看着小舅子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我妻子,最后把银行卡拍在了茶几上。
“八万,够不够?”我说,“利息就别说了,都是一家人。”
小舅子当时差点给我跪下,说姐夫你就是我亲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这恩情。
后来呢?
后来他的店开起来了,换了新车,戴了金表,每次见我都姐夫长姐夫短,可那八万块钱,提都没提过。
我也没好意思要。
我总觉得,都是一家人,他要是宽裕了自然会还。再说我妻子也没提过,我一个当姐夫的,追着小舅子要债,传出去像什么话。
再往前翻,是两年前,岳父家老房翻修。
那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墙皮都掉了,水管子三天两头漏。岳父给我打电话,说想把房子收拾收拾,以后住着也舒服,就是手头有点紧,问我能不能支援点。
我那时候刚给孩子交了学区房的首付,手里紧巴巴的。可老人开了口,我总不能说没有。我跟妻子商量,她说你看着办,我爸那边,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东拼西凑,凑了十二万,给岳父转了过去。
转钱那天我还特意跟岳父说,爸,这钱您拿着用,不用还,我们做儿女的,给您花是应该的。
岳父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说我这个女婿比儿子还贴心。
那十二万,是我那年的年终奖加上我偷偷存了好几年的私房钱,连我妻子都不知道我有那么多私房钱。我没跟她说,怕她多想,觉得我防着她。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最清楚的是上个月,也就是寿宴前一个月。
我妻子跟我说,我爸六十六了,想办个热闹点的寿宴,你看咱们出多少钱合适?
我说六十六是大寿,得办得风光点,别让亲戚们笑话。我问她,你弟那边怎么说?
她当时正在叠衣服,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最近生意不太好,手里紧。
我就明白了。
寿宴的钱,最后还是我出的。
不仅出了寿宴的钱,我还额外准备了二十万,当着岳父的面存进了他的银行卡里,说是给他的养老备用金,以后想吃点什么买点什么,或者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跟我们开口,自己拿着花。
那天岳父拉着我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说我养了个好女儿,给我找了个好女婿。
小舅子也在旁边,端着酒杯给我敬酒,说姐夫,以后我爸就靠你多照顾了,我这个当儿子的,没本事。
我当时还觉得挺受用,觉得自己这个女婿当得够可以了,对得起岳父,对得起妻子,也对得起小舅子。
可现在呢?
我站在寿宴厅的中央,满头满脸的白酒,像个笑话。
地毯上的酒渍越来越大,酒味越来越浓,熏得我有点头晕。我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的酒珠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凉的。
我偷偷瞟了一眼我妻子。
她还是那副表情,冷冷的,看不出在想什么。按住我手腕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松开。
五分钟。
她要五分钟干什么?
是要去跟她弟弟商量怎么跟我道歉?还是要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让我给她弟弟赔个不是?
我忽然就想起上周,我们一起去给岳父买寿礼的时候,她在金店门口站了很久,盯着里面的金镯子看。我以为她想要,说等发了奖金给你买一个。她摇了摇头,说不是给我自己买的,是想给我妈买个,她念叨好几年了。
我说那就买啊,又没多少钱。
她却说,再等等吧,最近手头紧。
手头紧?
我当时就想问她,我上个月刚给你爸转了二十万养老钱,你跟我说手头紧?
可我没问。
我总觉得,夫妻之间,有些话不必说那么透。她既然说手头紧,肯定有她的道理。
现在想想,我真是傻得可以。
我给他们家花了那么多钱,到头来,换来的就是小舅子一瓶白酒,还有我妻子一句“给我五分钟”。
周围开始有人小声议论了。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寿宴闹成这样。”
“谁知道呢,估计是姐夫哪里做得不对吧,不然当小舅子的能发这么大火?”
“我看不一定,你没听说吗,他姐夫最近升了大官,架子大得很,估计是看不起娘家人了。”
那些话像针似的,扎得我耳朵疼。
我想反驳,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我没有看不起谁,我给他们家花了那么多钱,我凭什么看不起他们?
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错在哪了。
小舅子好像也冷静了点,手里的酒瓶垂了下去,眼神却还是恨恨的,盯着我,像盯着仇人。
我岳父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一直在抖,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我妻子,最后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寿桃蛋糕上的蜡烛油已经凝固了,红红的,像血。
我数着秒。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
四分钟。
我妻子终于动了。
她松开按住我手腕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我和小舅子中间。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挺直的后背,还有那枚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的珍珠胸针。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寿宴厅。
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只知道,那瓶白酒凉透了我的全身,而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比这瓶酒更凉。
我站在原地,浑身酒气,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包括我。
她第一句话,是对她弟弟说的。
“你把酒瓶放下,给你姐夫道歉。”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不知为什么,刚才还梗着脖子的小舅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也愣了。
我以为她会帮她弟弟说话,会说我哪里做得不对,会让我顾全大局先忍一忍。毕竟这么多年,每次我和她家里人有矛盾,她都是这么说的。
“我不道歉!”小舅子反应过来,嗓门又提了上去,“他凭什么看不起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俩臭钱吗?”
“谁告诉你他看不起人了?”我妻子还是那个语气,不紧不慢的,“是他自己说的,还是你自己猜的?”
“还用说吗?”小舅子梗着脖子,“他最近升了职,连我电话都不接了,上次我找他借点钱,他推三阻四的,不就是不想借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找我借钱?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还没等我想起来,我妻子又开口了。
“你找他借钱,他为什么不借,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她顿了顿,声音还是很平,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三年前你做生意周转,他借了你八万,你还了吗?”
小舅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那是我姐夫,他帮我一把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他又不缺那点钱……”
“他不缺,是他的事。你借了不还,是你的事。”我妻子打断他,“两年前爸翻修房子,他出了十二万,你出了多少?”
小舅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次爸过寿,酒席钱是他出的,另外他还给了爸二十万,说是养老备用金。”她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呢?你给爸买了什么?你连今天这桌酒席的一瓶酒钱都没出,你凭什么说他装大尾巴狼?”
周围一片死寂。
我站在她身后,浑身的酒还在往下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八万的借款,十二万的翻修钱,二十万的养老备用金,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她详细说过。我总觉得,夫妻之间,钱的事不用算那么清楚,我给她家里花钱,也是应该的。
可她居然都知道。
而且,她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
“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小舅子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我是你亲弟弟啊!”
“正因为你是我亲弟弟,我才不能看着你这么糊涂。”我妻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这些年,你姐夫帮了你多少,你心里没数吗?你结婚买房,他出了首付的一半;你孩子上学,他托人找的关系;你上次开车撞了人,是他帮你跑前跑后,赔了钱,才把事了了。你现在倒好,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往他身上泼酒,你对得起谁?”
小舅子彻底蔫了,手里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和我身上滴下来的酒混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气味。
我岳父坐在主位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畜生!还不快给你姐夫道歉!”
小舅子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到我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姐夫,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愤怒?委屈?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我只是觉得累。
特别累。
我摆了摆手,没说话。
我岳父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说今天是他的错,没教好儿子,让大家看笑话了,酒席继续,继续。
可谁还有心思继续吃啊。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尴尬得不行。有人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有人说身体不舒服,要回去休息。没一会儿,人就走了大半。
好好的一场寿宴,就这么散了。
我妻子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哭。
“走吧,我们回家。”她说。
我点了点头。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外套上有她常用的香水味,混着我身上的白酒味,说不出的奇怪。
我们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这才感觉到身上的酒液已经凉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着我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好几眼,估计是闻到了我身上的酒味,又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没好意思问。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舅子泼酒时那张狰狞的脸,一会儿是我妻子站在我面前挺直的后背,一会儿又是那些亲戚们窃窃私语的样子。
还有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居然都知道。
她知道我借给她弟弟八万,知道我给她爸翻修房子出了十二万,知道我给了二十万养老备用金,甚至连我帮她弟弟处理车祸的事,她都记得。
我一直以为,她觉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一直以为,她心里只有她娘家。
原来不是。
可既然不是,她为什么从来不说?
为什么每次我跟她抱怨她弟弟不懂事,她都让我多担待点?为什么每次我给她家里钱,她都只是淡淡地说一句“知道了”?
我想问问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车子一路开着,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晃得我眼睛疼。
到了家楼下,她付了钱,拉着我下了车。
进了电梯,她按了楼层。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映出我们的影子。我浑身酒气,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着蛋糕屑;她站在我旁边,头发一丝不乱,衣服也整整齐齐的,只有眼睛有点红。
我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先走了出去,我跟在后面。
开了门,进了屋。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她常用的香薰味,还有阳台上晒的衣服的味道。
和寿宴厅里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可我身上的白酒味,还是挥之不去。
“你先去洗个澡吧。”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衣服换下来,我给你洗。”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终于缓过神来了。
酒液顺着水流往下淌,在浴室的地板上晕开一片浑浊的白色。
我站在热水里,站了很久。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今天的事。
从早上出门,到寿宴开始,到小舅子突然冲过来泼酒,再到我妻子说的那些话。
五分钟。
她要了五分钟。
我以为那五分钟,她是在想怎么替她弟弟开脱,怎么让我顾全大局,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
可原来不是。
她用那五分钟,把所有的事都想清楚了。
她站在我和她弟弟之间,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都算了出来。
她没有让我一个人站在酒里。
想到这里,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赶紧仰起头,让热水冲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我走出浴室。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是我平时爱喝的普洱。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水放下,转过头来看我。
“饿不饿?”她问,“晚上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我给你下碗面?”
我摇了摇头。
“不饿。”
我们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今天……谢谢你。”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不用跟我说谢谢。”她说,“是我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你没有对不起我。”
“有。”她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我知道我弟不懂事,我也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可我一直没站出来替你说过话。我总想着,都是一家人,能忍就忍了,能帮就帮了。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能理解吗?
以前我以为我能。
我总觉得,她是家里的大姐,弟弟不懂事,她多担待点,也是应该的。我爱她,所以我愿意帮她一起担着。
可今天这瓶酒泼下来,我才发现,我没我想象的那么大度。
我也会委屈,也会生气,也会觉得不值。
“他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火?”我问,“我最近好像没得罪他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前几天找过我,想让我跟你说,再借他十万块钱,他想投资一个项目。”
我皱了皱眉。
“十万?他上次借的八万还没还呢。”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所以我没答应。我跟他说,你最近工作也忙,家里开销也大,没多余的钱。他不信,说我抠门,说你现在升了职,年薪几十万,怎么可能连十万都拿不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
年薪几十万是没错,可开销也大啊。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赡养费,哪一样不要钱?我给他们家的那些钱,都是我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就生气了,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说你根本就没把他当小舅子,说你看不起他。”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今天寿宴上,他喝了点酒,又听了几句别人的闲话,就……就冲上去了。”
我沉默了。
原来就因为这个。
因为我没借钱给他,他就当众往我身上泼酒,羞辱我。
我到底是他姐夫,还是他的提款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找你借钱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我怕你为难。”她说,“我知道你心里对他有意见,我也知道他上次借的钱没还,再开口借,你肯定不高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跟你结婚,就是为了贴补娘家。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总是在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原来她不是觉得我付出都是应该的。
她只是不说。
她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自己扛着。
她怕我为难,怕我不高兴,怕我觉得她不好。
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说,我才会胡思乱想,才会觉得她心里只有她娘家,才会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你怎么这么傻啊。”我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哑。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一边哭一边说,“真的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
我伸出手,想抱抱她,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今天这件事,错的不是她。
可她却跟我说对不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了哭,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她说,“我弟那边,我会去说他的,那八万,我会让他还给你。以后他的事,我不会再随便答应他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八万。
说实在的,那笔钱我早就没指望他还了。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心里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钱的事,不急。”我说,“就是……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行吗?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一起商量吗?”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
我们就这么坐在沙发上,说了很久的话。
从刚结婚的时候说起,说到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说到她家里的那些事,说到我们之间的误会。
很多以前我以为她不知道的事,原来她都知道。
很多以前我以为她不在乎的事,原来她都记在心里。
只是她不说。
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着,习惯了把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就像我,也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憋着,习惯了把不满都藏起来。
我们都以为对方懂,可其实,谁也没真的懂谁。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的路灯都灭了大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身上的白酒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可我总觉得,那股味道还在。
在我的衣服上,在我的头发上,在我的心里。
五分钟。
她用五分钟,替我讨回了公道。
可我们之间的问题,又岂是五分钟能解决的?
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误会和隔阂,这么多没说出口的话和没解开的心结,都需要时间,慢慢去捋,慢慢去解。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和小舅子的关系能不能回到从前。
我不知道我和她之间,能不能真的像今天这样,把所有的话都说开。
可至少,今天晚上,她没有让我一个人站在酒里。
这就够了。
寿宴过后的头三天,家里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她做饭的时候会多问我一句想吃什么,以前她都是自己定菜单。我洗完澡出来,她会把吹风机递到我手里,以前都是我自己找。晚上睡觉,她会往我这边靠一点,手轻轻搭在我胳膊上。
我知道她在补偿。
可我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过去。
不是怪她,是怪那种被人当众泼了酒、却连一句硬气话都没来得及说的窝囊感。还有就是,我总忍不住去想,这些年我给出去的那些钱,到底算什么。
十二万老房翻修,二十万寿宴加养老备用金,还有那八万没还的借款。
加起来四十万。
我不是心疼钱,是心疼我这些年掏心掏肺的付出,到最后在小舅子眼里,居然连十万块都不值。他说我看不起他,可他又何尝看得起我?
第四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我弟约你明天见个面,说想跟你聊聊。”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聊什么?”
“聊寿宴的事,还有……那些钱的事。”她声音很轻,“我跟他说了,必须当面给你道歉。那八万,也得给个说法。”
我看着她,没说话。
其实我不想见他。
一想到寿宴上那杯酒泼过来的味道,我胃里就有点翻。可我也知道,躲不是办法。该说清楚的,总得说清楚。
“行。”我点了点头,“在哪见?”
“就在家附近那个茶馆吧,安静。”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想了想,说,“我自己去就行。”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有点不安。
“可是……”
“没事。”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都是大男人,有什么话当面说开就好。你去了,他反而放不开。”
其实我是不想让她夹在中间为难。
一边是弟弟,一边是丈夫。
那天寿宴上她已经够难了。
她看着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那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馆。
要了个靠窗的小包间,点了一壶普洱。
茶上来的时候,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看着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
我不知道今天这一谈,会谈成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八万要回来?还是要他一句真心实意的道歉?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大概过了五分钟,包间门被推开了。
小舅子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寿宴那天精神一点,也憔悴一点。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姐夫。”他站在门口,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低。
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他走过来,坐下,手放在桌子上,又拿开,显得有点局促。
服务员进来问他喝点什么,他说随便,就跟我一样的吧。
服务员出去了。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我舌头有点麻。
还是我先开的口。
“你姐说,你找我有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姐夫,对不起。”他说,声音有点哑,“寿宴那天,是我不对。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干了混账事。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认。”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句话,那天寿宴上他已经说过一遍了。
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他低着头,跟我说对不起。
可那时候,是他姐姐把所有的账都算出来了,是他爸当众发了火,他是被逼到那个份上了,不得不道歉。
今天这一句,是他自己主动说的。
我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为什么?”我问,“就因为我没借你那十万块?”
他脸一下子红了,有点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全是。”他说,“那天我喝了点酒,又听我二舅在旁边说,说你现在升了职,架子大了,连小舅子都不放在眼里了。我本来心里就有点不痛快,一听这话,脑子一热,就……就冲上去了。”
我冷笑了一声。
“你二舅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自己没长脑子?”
他头埋得更低了。
“我知道是我不对。”他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现在混得好了,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了。以前你刚跟我姐结婚的时候,什么都跟我说,什么都帮我。可这几年,你越来越忙,我给你打电话你也经常不接,找你吃饭你也不来。我以为……我以为你看不起我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我不接他电话,是因为他每次打电话都是要钱。
我不跟他吃饭,是因为每次吃饭最后都是我买单,他还总要拉着我去那些贵得要死的地方,跟他那些朋友吹嘘他姐夫多有钱。
可这些话,我以前从来没跟他说过。
我总觉得,他是我小舅子,是我妻子的弟弟,我多让着点是应该的。
可没想到,我的退让,在他眼里成了看不起。
“我没看不起你。”我说,“我只是觉得,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该有点自己的正事了。别整天想着靠这个靠那个,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知道。”他说,“这些年,我确实挺浑的。做生意亏了那么多钱,还老是找你借。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意见。”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顿了顿,又开口了。
“姐夫,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他说,“我爸那老房翻修的十二万,还有这次寿宴的二十万,我都知道。”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不知道。
我以为这些事,都是他姐姐和他爸瞒着他的。
“你知道?”
“嗯。”他点了点头,“翻修房子的时候,我回去过一趟,我爸跟我说了。说那钱是你出的,让我记着你的好。这次寿宴的二十万,我姐也跟我说了。说那钱是你给爸留的养老钱,让我别打主意。”
我看着他,心里更复杂了。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我出了十二万翻修房子,知道我给了二十万养老备用金。
可他还是因为我没借他十万块,就当众往我身上泼酒。
“那你还……”我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是人。”他说,“你为我们家做了这么多,我不但不感恩,还干出这种事来。我就是……我就是嫉妒你。”
“嫉妒我?”我真的有点意外了。
“对,嫉妒你。”他看着我,眼神很坦诚,“嫉妒你工作好,赚钱多,家庭美满。我呢,做生意亏得一塌糊涂,老婆也跟我闹离婚,孩子也看不起我。我爸我妈整天念叨我,说我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我听着烦,就觉得都是因为你,我才显得这么没用。”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会嫉妒我。
我每天加班加到半夜,为了一个项目熬好几个通宵的时候,他没看见。我为了省几块钱,中午吃最便宜的盒饭的时候,他没看见。我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还要陪着笑脸的时候,他没看见。
他只看见我升职了,赚钱多了,表面风光了。
可他不知道,这风光背后,我付出了多少。
“你以为我这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忍不住说,“我刚跟你姐结婚的时候,我们租的房子才十几平米,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那时候一个月才三千多块钱,省吃俭用攒了三年,才凑够首付。这些年,我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年假,没睡过一个懒觉。你看到的是我现在年薪几十万,可你没看到我背后吃的苦。”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不是跟你诉苦。”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愿意帮你,是看在你姐的面子上,是把你当一家人。可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不能因为我不帮你,就记恨我。”
“我知道。”他声音很低,“姐夫,我真的知道错了。”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茶已经凉了。
我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那八万。”我开口说,“你姐说,让你还给我。”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慌乱。
“姐夫,那八万……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他急着说,“我最近生意刚有点起色,钱都投进去了。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还,行不行?”
我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我还没说要他还呢,他就急成这样。
“我没说让你现在还。”我说,“那笔钱,是三年前你做生意周转借的。我当初借你的时候,就没想着让你马上还。可你得有句话,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点羞愧的神色。
“姐夫,你放心。”他说,“这八万我肯定还。我给你写个欠条,最多两年,我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
“不用利息。”我说,“本金还了就行。”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还有一件事。”我说,“那二十万,是我给你爸的养老备用金。是用来给他看病、养老、应急用的。这笔钱,你不能动。”
他连忙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我姐已经跟我说过了。那钱是给爸的,我绝对不会打主意。以后爸的养老,我也会担起来的。我是他儿子,不能什么都靠你这个女婿。”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意外。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你能这么想最好。”我说,“你爸今年六十六了,身体也不是很好。以后他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你这个当儿子的,得顶在前面。”
“我知道。”他说,“以前是我不懂事,老是让我姐和你操心。以后我不会了。我会好好做生意,好好照顾我爸,也好好跟我老婆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该说的,好像都说得差不多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茶,聊了点别的。聊他的生意,聊岳父的身体,聊我们家孩子的学习。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什么都能聊的状态了。
大概聊了一个多小时,他说他还有事,先走了。
我点点头,说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姐夫。”他说,“真的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看着他,笑了笑。
“行了,去吧。”
他推开门,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可又没有完全落地。
我不知道他今天说的这些话,有几分是真心的,有几分是一时冲动。
我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真的改。
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能不能真的回到从前。
可至少,今天把话说开了。
八万的账,有了说法。
养老的责任,也划清了界限。
这就够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才结账离开。
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拿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谈完了,没什么事。
可号码拨到一半,我又挂断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想说。
不是生气,也不是别扭。
就是觉得,有些事,还是等回家再说吧。
我沿着马路慢慢往家走。
路过一家蛋糕店,我停下来,走进去,买了一块她最爱吃的芒果慕斯。
以前我很少买这些东西。
我总觉得,老夫老妻了,没必要搞这些花样。
可今天,我突然就想买了。
不是为了讨好她,也不是为了补偿什么。
就是觉得,她应该会喜欢。
回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做饭。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我换了鞋,走过去,把蛋糕放在餐桌上,“给你买的。”
她看着蛋糕,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怎么突然买这个?”
“路过,看见就买了。”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爱吃吗?”
她走过来,拿起蛋糕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我。
“谈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该说的都说开了。他也道歉了,八万的事,他说两年内还。养老的钱,他也说不会动。以后爸的事,他会多担着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你……不生气了?”
我想了想,说:“也不是完全不生气。就是觉得,老憋着也不是回事。说开了,反而轻松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谢谢你。”
我笑了笑。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她说,“也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扛这些事。”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软。
“傻瓜。”我说,“我们是夫妻,不一起扛,跟谁扛?”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是寿宴过后,我第一次主动碰她。
她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了我怀里。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响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还有蛋糕甜甜的味道。
和寿宴那天的白酒味,完全不一样。
我抱着她,心里很平静。
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我和小舅子之间的隔阂,还在。
她和娘家之间的牵绊,也还在。
我们之间那些没说透的话,也还有很多。
可至少,我们都愿意往前走一步了。
她不再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我也不再什么事都憋着不说。
这就够了。
五分钟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用五天,五个月,五年。
反正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去捋,慢慢去解。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
“饭快好了,你去洗手吧。”
“好。”我松开她,转身往卫生间走。
走了两步,我又回过头。
“晚上吃什么?”
“红烧排骨,还有你爱吃的清蒸鱼。”
“行。”我笑了笑,“那我多吃点。”
她也笑了。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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