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带芯片的蓝色塑料卡片被拍在不锈钢办公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桌子对面坐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叫陈刚。他头发上沾着灰,黑色外套的袖口磨得发亮,眼神里带着那种刚跑完长途客车后特有的焦躁与期待。“南哥,中介说有这个证就能直接上船干焊工,一天四百块起,是真的吧?”
我拿过那张卡,手指摩挲着边缘的毛刺。卡面上印着“特种作业操作证”,作业类别是焊接与热切割。我把它在电脑的读卡器上一贴,滴的一声,全国联网系统里跳出了他的照片和身份信息。
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
但我看着陈刚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把卡推回去,摇了摇头:“有这个证,不代表你是焊工。”
陈刚愣住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没听懂我的话。
“怎么可能?”陈刚急了,声音拔高,引得门外排队办入场证的人纷纷转头,“我花了八百块加急费,加上培训费、体检费,杂七杂八一千八百多!中介说拿了这个证,沿海这边的船厂随便进,焊工一天最少四百,一个月一万二保底!”
我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他。他没接,手背在身后,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点了火,深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满是规章制度上墙的办公室里散开。“你家里什么情况?非干焊工不可?”
陈刚低下头,盯着那双沾满泥土的鞋尖:“老婆快生了,家里盖房欠了钱。中介给我看了视频,大船坞,龙门吊,说里面有内部名额,交钱办证就能上船。我东拼西凑弄了两千块出来,押一付三交了房租,现在兜里就剩三百。中介说,干半个月就能把本钱挣回来。”
这就是现实。他付出的是全部身家,赌的是一个虚假的承诺。如果他干不了焊工,只能干装配工或打磨工,一天一百五。一天差两百五,一个月就是七千五。对他来说,这不仅是钱的损失,是老婆生孩子的住院费,是还债的希望。
“你那个中介,要么是不懂行,要么是存心忽悠你。”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两本证书。
一本是和陈刚一样的IC卡操作证,另一本是厚厚的一本绿皮本,上面烫着金字:中国船级社(CCS)焊工证书。
“你办的这个,”我指着那张IC卡,“在应急管理局叫特殊工种操作证。以前是磁卡,现在全国联网,你的信息随便查。考这个证,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安全生产。按照现在的安全生产法,没有这个证动火作业,被应急管理局等部门查到,属于无证作业,不但要停工,厂里要被重罚,你本人也要受罚。所以船厂都要求持证上岗。”
陈刚点点头:“对啊,我有证,我能动火啊。”
“你能动火,不代表你会焊。”我叹了口气,把绿皮本翻开,推到他面前,“在船厂,我们说的焊工证,是这个。船级社颁发的技能等级证。”
陈刚看着绿皮本里的密密麻麻的钢印和分类,有些发懵:“这有啥不一样?不都是焊工证吗?”
“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敲了敲桌子,“船检要求船厂提供施工人员的焊工证,查的就是这个技能等级证。你拿应急局的证去过船检,船检看都不看。比如这个CCS焊工证,里面有2G、3G、4G、6G。在船厂,主要是二保焊作业,你至少要考3G加4G,才有资格去焊船体大合拢的缝。如果是氩弧焊,那是管子用的,得考6G。”
陈刚的眼神开始暗淡,他似乎意识到了问题:“那……我那个证不能焊?”
“你那个证,证明你知道安全规范,点火不炸锅。我这个证,证明我焊的缝能不能承受海上的八级大风和巨浪。”我看着他,“船板十几毫米厚,你焊出来的东西要过探伤、过拍片,不能有气孔、夹渣、未焊透。你拿那张卡,能证明你的拉力合格吗?”
陈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不甘心地问:“那我能不能去外面考个3G、4G?”
“考不了。”我干脆地打断他,“这种技能等级证,需要专门的场地、船用钢板、指定的焊机,还要船级社的检验师在场监督。外面那些中介和办证机构,根本没有资质组织这种考试。你只能进了船厂,由厂里组织,船检现场看着你焊,焊完切试件做拉伸、弯曲试验,合格了才发证。那些网上说交钱就能办高级焊工证的,全是骗你这种外行的。”
陈刚像被抽空了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
我站起身,拿过桌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走吧,带你去车间看看。光听没用,你看了就知道你那张卡在船厂是个什么分量。”
我带着陈刚穿过走廊,走出行政楼。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巨大的船坞里,一艘散货船正在大合拢。龙门吊在头顶轰隆隆地移动,几百号人在船上船下穿梭。
走进装焊车间,二保焊的嗞嗞声连成一片,刺眼的弧光四处闪烁,空气里弥漫着焊烟的味道。
我径直带他走到老张的工位前。老张是我们厂里的八级焊工,干了大半辈子,正在焊一条大合拢的立焊缝。
“老张,歇会儿。”我喊了一声。
老张摘下头戴式面罩,露出一张晒得黝黑、布满焊疤的脸。他看看我,又看看陈刚。
“南哥,有事?”
“带了个小老弟,想看看什么叫3G焊。”我说完,转头看向陈刚,“你刚才说中介教过你实操,你拿焊枪试试?”
陈刚有些犹豫,但在老张的注视下,他还是硬着头皮戴上老张递过来的面罩,拿起焊枪。
我指着地上两块十几毫米厚的船板对接缝:“就这条缝,你走一段。”
陈刚深吸一口气,按下焊枪开关。砰的一声,电弧引燃,但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二保焊的气体呼呼喷出,焊丝接触钢板的瞬间,他没控制好距离,焊丝直接粘在了钢板上,短路冒出了一大团火花和浓烟。
焊机发出急促的滴滴报警声。
陈刚慌了,下意识地往后扯,焊机拖着焊枪在钢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上前一步,按下断电开关。老张摇了摇头,走过来用清根枪把粘住的焊丝打掉。
“小伙子,手不稳,起弧太快,收弧没填满。”老张指了指钢板上一团像狗爬一样的焊痕,“你看这,别说过探伤了,拿锤子一敲就裂。这要是焊在船底,下了水海水一压,漏了,船沉了算谁的?”
陈刚摘下面罩,脸涨得通红。他看着那团丑陋的焊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了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应急局发你证,是让你知道这时候不能用水浇,要断电,这是安全底线。但船级社要的,是你能把这两块板严丝合缝地熔在一起,这是技术门槛。你连起弧都不会,怎么上船拿四百块一天?”
陈刚低着头,盯着自己发抖的手:“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看着他,“第一,收拾东西回老家,该干嘛干嘛。第二,留在这儿,先干装配工。”
“装配工一天多少钱?”陈刚抬起头。
“一百五。”
陈刚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一天一百五,一个月满勤也就四千五。刨去吃喝房租,根本剩不下几个钱。
“装配工也需要持证上岗,不过你那个应急局的操作证正好能覆盖装配工的动火需求,不用重新考。”我接着说,“而且,装配工天天跟焊工打交道,你跟着老张这样的师傅学怎么看图纸,怎么组对,怎么打底。下个月厂里有批次考CCS焊工证,我给你报个名,你利用休息时间练。考过了3G加4G,你就能拿焊工的工资了。”
老张在一旁插嘴:“小兄弟,别嫌苦。我当年进厂,连个装配工都不是,就是扛钢板。练了三年,才敢说自己是焊工。这行没捷径,焊条和钢板从不撒谎。”
陈刚看着车间里那些穿着厚厚劳保服、在火花中一丝不苟作业的焊工们。那些人脸上都是汗水,但手上的动作稳如泰山。他突然明白,那不是一张卡就能换来的从容,那是无数次被烫伤、无数次返工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我干。”陈刚转过身,看着我,“南哥,装配工我干。下个月考证,你能带带我吗?”
“只要你肯学,老张不会藏私。”我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我在登记表上写下了陈刚的名字,职务一栏填了“装配工”。陈刚掏出那三百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去后勤领劳保鞋和安全帽,明天早上去三号船坞报到。”我把入场证递给他。
陈刚接过证,看了看桌上那张蓝色的IC卡,把它郑重地装进卡套,贴身放好。他走的时候,背有些佝偻,但脚步比来时实了些。
看着他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我点了一根烟。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多了被中介、办证机构忽悠的年轻人。他们以为花点钱,弄张卡,就能跨过高薪的门槛。
其实哪有什么捷径,在这个行当里,你能把那道缝焊出漂亮的鱼鳞纹,能扛住拉力机拉扯时的那一声闷响,那才是属于你的真金白银。
几天后,我在船坞上看到陈刚。他正扛着几十斤重的定位板往分段上爬,安全帽下的脸晒得脱了皮。老张在下面冲他喊:“慢点,组对间隙留大了,待会儿焊条填不满!”
陈刚停下来,用袖子抹了一把汗,应了一声,然后蹲下身,认真地用撬棍调整着那几毫米的缝隙。
那一刻,我知道,他终于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焊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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