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四海是在立秋那天接到母亲电话的。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小熟悉的笑——就是说定了、你照办就好的那种笑。
“四海啊,你跟阿慧讲一声,让你刘叔搬过来住。”母亲说,“他那边房子到期了,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搬过来以后,你刘叔出生活费,我出房租,你什么都不用管。”
郭四海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攥着刚洗好的碗。厨房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半句话。他关掉水,才重新问了一遍:“妈,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刘叔搬过来。”母亲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以后我们家不能光是咱们娘俩,我也需要有个人作伴。”
电话那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她那个年纪的综艺,笑声被调得很大,像用麻木填满整个空间。
郭四海把碗放在滤水架上,看着水珠从碗边滑落。他知道母亲说的“刘叔”是谁——他母亲在公园里认识的一个退休老人,丧偶,有个女儿在深圳。
两人跳了三个月的广场舞,然后刘叔开始在微信上教母亲做养生汤。郭四海见过他一次,在小区门口,刘叔穿一件灰色夹克,提着一袋红枣,看见郭四海时点头笑了笑。
“妈,你就这么定了?”郭四海问。
“定了。我都跟你刘叔说好了,他也同意。”母亲说,“你要是不放心,就回来看看。反正周六你也不用上班,顺便把阿慧也带来。”
“阿慧这几天加班。”郭四海说。
“那就你来。反正你总得回来一趟的。你刘叔那边定在月底搬,你回来帮个忙。”
放下电话,郭四海在厨房站了很久。他抬头看看客厅方向,那扇门半掩着,里面有灯。他走进去,陈慧慧坐在沙发上叠衣服,面前堆着一摞洗好的、晒干了的床单和T恤。她抬头看他一眼:“谁打电话?”
“我妈。”郭四海说,“说是……刘叔要搬过来住。”
陈慧慧手里的T恤停在半空。她捏着领口的位置,低头看了看,像是确认那是哪一件衣服。那是郭四海的一件黑色圆领T恤,尺码不对,那是去年她妈买的,买大了,郭四海说穿着像睡衣,但她还是留下了,当居家服穿。
“你妈要刘叔搬过来住?”陈慧慧把T恤叠好,放到那一摞衣服最上面,“她没问问我们?”
郭四海在她对面坐下。茶几上摆着几朵塑料花,那是陈慧慧婆婆送的,说喜庆,放在茶几上好。郭四海小时候没见过,他父母都很忙,他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母亲后来去打工,又嫁过一个人,后来又分了。他刚记事的时候,母亲常常在深夜坐在门槛上抽烟,不说话,第二天又照常去厂里上工。他从小就知道,他母亲是个活得很硬的人。
“她说让刘叔出生活费,她出房租。”郭四海说,“她说她需要人作伴。”
陈慧慧没说话。她低头继续叠剩下的裤子,一条深蓝色的、腰围有点大的牛仔裤。叠完,整摞衣服被她挪到沙发另一头,像给它们腾出一条分界线。
“郭四海。”她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叫一个办事员,“你妈要结婚、要让人住进来,那是她的事。但是让谁住进来,怎么住,要不要住到我们家来,这是我们家的事。你跟我说的是‘我们家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够。”陈慧慧站起身,把那摞衣服抱起来,“你得去说。”
郭四海看着她走进房间,看着那扇门被半掩上。他坐了一会儿,又重新回到厨房,把碗一个一个擦干,放进碗柜里。他想起上个月母亲也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刘叔帮她查了个偏方,治她腿疼的。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可能就是开始。
他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又放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又倒回去。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烦。
周末,郭四海回了母亲家。母亲住在一套老式两居室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刘叔已经在了,坐在沙发那头,面前放着一杯泡着枸杞的茶水。他看见郭四海进门,就站起身,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那双手温温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四海来了。”刘叔笑呵呵地说,“你妈一直念叨你。”
郭四海点了下头,在另一头坐下。母亲从厨房端出来一盘凉拌黄瓜,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厨房拿筷子。她穿着一件素色棉布衫,郭四海注意到她脖子里戴了一根细细的金项链,他以前没见过。
“吃啊,愣着干什么。”母亲把筷子塞到他手里,“你刘叔不爱吃辣,我今天就没放辣椒。”
郭四海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了很多醋,味道很冲。母亲以前知道他爱吃辣,什么菜都要放两个干辣椒。
“妈,我就是回来看看你。”郭四海放下筷子,“你跟刘叔的事,我是知道的。但我要说一个事。”
母亲脸上的笑纹没变,但她夹菜的筷子停了。“你说。”
“刘叔住过来这个事,我是支持的。妈你一个人住,确实……我不说你该找个伴,这是你的事。但房子的事,我得说清楚。”
郭四海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扣了扣。他抬起头:“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六年前我还完最后一笔贷款,产权更到我的名下了,妈你是知道的。你住着没问题,住多久都行。但刘叔要搬进来,得我们同意,不是你一个人定的事。”
母亲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她把筷子拍在茶几上,筷子弹了一下,差点滚到地上。“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住我儿子的房子,还要我儿子批准我带谁回家?”
“我没说不许你带。我说的是,得我们同意。”郭四海说,“这是两句话。”
刘叔在旁边张了张嘴,想打个圆场:“四海,你看你妈也——”
郭四海没看他,只看着母亲:“妈,你养我长大,这份恩我记着,以后也会还。但房子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做主的。阿慧是这房子一半的主人,你不能当她不存在。”
“阿慧阿慧,你就知道你老婆。”母亲声音抬高了,“我跟你爸离婚那么多年,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现在老了,想过点自己的日子,还要看你老婆脸色?”
“妈,不是看脸色。”郭四海站起来,“你想想,你当年跟我爸离婚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爷爷想把你赶出门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阿慧跟我是夫妻,她跟我住在同一张床上,你让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同意,家里就多一个别人,你觉得她心里好受吗?”
母亲没说话。她的胸口起伏了几次,郭四海看着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去工厂上夜班前,站在门口回头看向他的那个眼神——累,但硬撑着,不说。
“我先走了。妈,你愿意跟刘叔交往,我支持。但房子的事,得我们两口子商量。月底搬过来之前,你给我一个态度。”郭四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因为你是我妈,我才这么跟你说。换别人,我今天根本不会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很暗,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才掏出手机给陈慧慧发了一条消息:“说了。”
陈慧慧过了几分钟才回:“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说要商量。”
又过了几分钟,陈慧慧发来一条:“你把那房子加了你的名字,你妈本来就介意。现在你替我顶这个,她更得恼你。”
郭四海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起他刚跟陈慧慧领证那天,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有你老婆了,就别老惦记我了。”他当时以为母亲是在笑着开玩笑。
现在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从十二降到二,他想起母亲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它不是玩笑。
他抬头看向电梯里模糊的倒影,那里面的人也看着他。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母亲站在出租屋门口把一叠卷好的钱塞进他裤兜里,说:“路是你自己选的,走好。”
那叠钱有两千块,是母亲打了一个月零工挣的。他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郭四海走出来,外面太阳很烈,他被刺得眯了一下眼。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陈慧慧发来第二条消息:“你回来再说。”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没回。他知道回去以后,他和陈慧慧还要接着谈这件事。可能谈一晚,也可能谈好几天,但方向他已经定了——房子的事,不只是他妈一个人的事;护住他和阿慧的这个小家,才是他往后要最先做到的事。
至于母亲那边,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再开口。但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他已经做了该做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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