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小芳,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丈夫叫陈志强,四十五岁,在建筑队当工头。我们结婚十八年了,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六岁,在县一中读高一。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不算富裕,可也没缺过吃穿。可这半年,我们一直在吵。吵什么?什么都吵。他嫌我唠叨,我嫌他不着家。他嫌我管钱太紧,我嫌他花钱太松。他嫌我做的饭不好吃,我嫌他从来不洗碗。都是些小事。可小事攒多了,就成了大事。
十天前,我们吵了一架。为什么吵的,我忘了。好像是因为他晚上又跟工友喝酒,十二点才回来。我锁了门,他砸门,我开了,他进来,我骂他。他回嘴。我摔了一个碗。他没摔东西,他从来不摔东西。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不说话。我说:“你说话啊。”他说:“说啥?”我说:“说你错了。”他说:“我哪儿错了?”我说:“你半夜回来还有理了?”他说:“我干活累了一天,跟工友喝点酒咋了?”我说:“你干活累,我收银不累?”他说:“你那个活,站着就行了,有啥累的?”我说:“陈志强,你说的是人话吗?”他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进了卧室,关了门。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摔碎的碗,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没跟他说话。他也没跟我说话。第三天,还是不说话。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子里。他早上走,晚上回。我早上走,晚上回。他吃他的,我吃我的。他睡卧室,我睡沙发。儿子问:“妈,你跟爸咋了?”我说:“没事。”他说:“你俩不说话。”我说:“大人事,你别管。”他说:“妈,你别跟爸离婚。”我说:“谁说离婚了?”他说:“我看你们这样,比离婚还难受。”我不说话了。
到了第十天,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十八年,我在这儿住了十八年。墙上的婚纱照,我胖了,他瘦了。那时候我们多好啊。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他给我买冰棍,我给他擦汗。后来有了儿子,他高兴得在医院走廊里蹦起来。后来买了房,他抱着我转了三圈。后来他当了工头,我下了岗,又找了超市的活。日子越过越忙,话越来越少。不知不觉,就过成了这样。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我说:“陈志强,咱俩去民政局吧。”他过了很久才回。他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行。”就一个字。行。没有挽留,没有问为什么。就一个字。我看着那个字,哭了。哭完了,我洗了脸,换了衣服。我把结婚证找出来,放在包里。我出了门。
那天是周一。民政局八点半上班。我八点二十到的。我想着,早点去,早点办完,早点回来。我不想碰见他。可我刚走到民政局门口,就看见他了。他站在门口,排着队。第一个。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夜没睡。他背对着我,没看见我。我站在那儿,愣住了。他怎么来这么早?他几点来的?他站了多久?他为什么排第一个?
我慢慢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也来这么早。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我没站过去。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说:“你来了。”我说:“嗯。”他说:“吃早饭了没?”我说:“没。”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他说:“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我看着那两个包子,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说:“你几点来的?”他说:“六点。”我说:“六点?人家八点半才开门。”他说:“我知道。我怕人多。我怕你来了,排在后头,等得心烦。”我说:“你排第一个,就为了这个?”他说:“嗯。你站久了腰疼。早点办完,早点回去。”我说:“回去?回哪儿?”他说:“回家。你回咱家。我回工地。”我说:“咱俩离婚了。那不是咱家了。”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门开了。工作人员进去了。我们站在门口,等着叫号。他站在第一个,我站在他旁边。他手里的包子还热着。他把包子递给我,说:“吃吧。别凉了。”我说:“不饿。”他说:“你早上没吃。吃一个。”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我平时最爱吃的。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我爱吃韭菜鸡蛋,记得我站久了腰疼,记得我早上不吃饭胃不好。可他记不住关门轻点,记不住袜子别乱扔,记不住喝酒别太晚。他记得大的,忘小的。我记小的,忘大的。我们俩,就这么拧巴了十八年。
叫到我们了。他站起来,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我们进了登记室。工作人员问:“你们想好了?”他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工作人员说:“财产怎么分?”他说:“房子给她。存款给她。儿子跟她。我净身出户。”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着我。我说:“你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你跟我过了十八年,没享过福。房子是咱俩的,给你。存款是咱俩的,给你。儿子跟你亲,跟你。”我说:“那你呢?”他说:“我有手有脚。我能挣。我在工地住。不用花钱。”我说:“你住工地?你四十五了,还住工棚?”他说:“住得惯。住了半辈子了。”我说:“陈志强,你是不是有病?”他说:“我没病。我就是觉得,你该过好日子。”我说:“我过啥好日子?我离了婚,一个人过,叫好日子?”他说:“至少没人半夜砸门了。”我说:“你砸门是因为我锁门。我锁门是因为你半夜不回来。你半夜不回来,是因为你不想听我唠叨。我不想唠叨,是因为你不着家。你着家了,我就不唠叨了。你不着家,我就锁门。你回来了,我开门。可你砸门。你砸门,我就不想开了。”他说:“那你现在想开不?”我说:“啥?”他说:“门。”我说:“啥门?”他说:“咱家的门。你还想给我开不?”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老了,有皱纹了,鬓角白了。他站在那儿,手垂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说:“陈志强,你想好了?真要离?”他说:“你说了算。”我说:“我问你呢。”他说:“我不想离。”我说:“那你来干啥?”他说:“你发的短信。你说去民政局。我说行。我以为你想好了。”我说:“我说去民政局,你就来?你咋不问问我为啥?”他说:“我不敢问。我怕一问,你就更生气。”我说:“我不生气。我就是累了。累了十天。十天没跟你说话,我难受。”他说:“我也难受。”他说完,眼圈红了。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说:“你们还办不办?”我说:“不办了。”他说:“不办了?”我说:“不办了。回家。”他说:“回家?”我说:“回家。你吃包子没?”他说:“没。就买了俩。给你买的。”我说:“那回家吃。我给你煮面。”他说:“行。”他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工作人员说:“对不起。麻烦你们了。”工作人员笑了,说:“没事。回去好好过。别老来。”
我们出了民政局。太阳升起来了,暖洋洋的。他走在我旁边,不说话。我看了他一眼,说:“陈志强。”他说:“嗯。”我说:“你以后别半夜喝酒了。”他说:“行。”我说:“你以后别砸门了。”他说:“行。”我说:“你以后袜子别乱扔了。”他说:“行。”我说:“你咋啥都说行?”他说:“你说啥都行。”我说:“那我让你把烟戒了。”他说:“这个不行。”我说:“为啥?”他说:“戒了烟,我干啥?”我说:“你跟我说话。”他说:“说啥?”我说:“啥都行。别不说话就行。”他看着我,说:“行。”我说:“你不是说啥都行吗?”他说:“这个真行。”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们走到公交站,等车。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车来了,他让我先上。我上了车,他跟着上了。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后排。他靠窗,我靠着他。他肩膀很宽,很硬。我靠了一会儿,他说:“压着你了?”我说:“没有。”他说:“那靠吧。”我说:“嗯。”车开了,晃来晃去的。我看着窗外。街上的树绿了,花开了。春天了。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不动。我知道他醒着。他醒着的时候,肩膀是硬的。他睡着了,肩膀就塌了。他没睡。他醒着。他在让我靠。
到了家,我下了车。他也下了车。我们上楼。到了门口,我掏出钥匙。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说:“进来啊。”他说:“这门,你还锁不?”我说:“锁。你半夜不回来,我还锁。”他说:“行。你锁,我砸。”我说:“你敢砸?”他说:“我不敢。我敲门。”我说:“敲我也不开。”他说:“那我就站门口。站到你开。”我说:“你站着?你站一宿?”他说:“站一宿。”我说:“你疯了?”他说:“没疯。我就是想进门。门里有你。有儿子。有面。有热水。有日子。”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站在门外,看着我。我说:“进来吧。面凉了。”他说:“嗯。”他进来了。他把门关上。他换了鞋。他坐在沙发上。我去厨房煮面。水开了,面下了锅。我切了葱花,打了鸡蛋。面好了,我端出来。他接过去,吃了一口。他说:“好吃。”我说:“咸不咸?”他说:“刚好。”我说:“淡不淡?”他说:“刚好。”我说:“陈志强。”他说:“嗯。”我说:“你以后别让我去民政局了。”他说:“不去了。”我说:“你再去,我也不去。”他说:“嗯。不去了。”
儿子放学回来,看见我们俩坐在沙发上,一个吃面,一个看电视。他说:“妈,爸,你俩和好了?”我说:“谁跟谁和好了?”他说:“你俩呗。你俩说话了。”我说:“我跟他有啥好说的?”他说:“那你们咋坐一块儿了?”我说:“沙发就这一个。不坐一块儿坐哪儿?”他笑了,说:“妈,你嘴硬。”我说:“写作业去。”他说:“行。”他进了屋,关了门。我听见他在屋里笑。我看了陈志强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他低下头,吃面。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男主角和女主角在吵架。吵着吵着,女主角哭了。男主角走过去,抱住她。我说:“换台。”陈志强说:“别换。看会儿。”我说:“有啥好看的?”他说:“看他们咋和好的。”我说:“人家是演的。”他说:“演的也行。学学。”我说:“学啥?学人家抱?”他说:“嗯。”我说:“你学不会。”他说:“我学得会。”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张开胳膊。他说:“抱一下?”我说:“不抱。”他说:“抱一下。”我说:“不抱。”他说:“抱一下。”我说:“陈志强,你烦不烦?”他说:“烦。你烦了我十八年了。我再烦你十八年。”我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胳膊张着,像个傻子。我站起来,走过去。我抱住他。他的肩膀很硬,可暖和。他说:“小芳。”我说:“嗯。”他说:“对不起。”我说:“别说了。”他说:“以后不吵了。”我说:“不可能。”他说:“少吵。”我说:“行。”他说:“少锁门。”我说:“你少晚回。”他说:“行。”他说:“少唠叨。”我说:“你少喝酒。”他说:“行。”他说:“少摔碗。”我说:“你少砸门。”他说:“行。”他说:“那咱俩,还过不?”我说:“过。不过咋办?儿子都十六了。离了,他咋办?”他说:“那你呢?你咋办?”我说:“我也过。过了十八年了。再过一个十八年,我就六十了。六十了,还离啥?”他说:“那咱说好了。六十了,不离。”我说:“六十了,不离。”他说:“七十了,也不离。”我说:“七十了,你还在?”他说:“在。我身体好。”我说:“你抽烟。”他说:“我戒。”我说:“你说了二十年了。”他说:“这回真戒。”我说:“不信。”他说:“不信拉倒。”我笑了。他说:“你笑了。”我说:“没笑。”他说:“笑了。”我说:“没笑。”他说:“你笑了。你笑起来好看。”我说:“滚。”他说:“行。滚哪儿去?”我说:“滚厨房。把碗洗了。”他说:“行。”他松开我,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有点驼了。可他还是他。还是那个骑自行车带我去赶集的陈志强。还是那个在医院走廊里蹦起来的陈志强。还是那个抱着我转三圈的陈志强。还是那个,我嫁了十八年的陈志强。
我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了。厨房里,他在洗碗。我听见他哼歌。哼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了。我没笑。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看啥?”我说:“看碗。”他说:“碗有啥好看的?”我说:“怕你摔了。”他说:“我不摔碗。我就砸门。”我说:“你敢。”他说:“不敢。”他笑了。我也笑了。窗外的天,黑了。灯亮着。碗洗好了。他擦干手,走过来。他说:“走,睡觉。”我说:“你先睡。我看会儿电视。”他说:“看啥?”我说:“不看啥。就坐会儿。”他说:“那我陪你。”他坐在我旁边。我靠着他。他肩膀很硬。可暖和。我闭上眼睛。没睡。他也没睡。我们就这么坐着。坐着坐着,就过了十点。他说:“睡吧。”我说:“嗯。”我们站起来,进了卧室。他关了灯。我躺下。他躺在我旁边。他伸出手,摸到我的手。他握着。我沒抽开。他的手很糙。可暖。他说:“小芳。”我说:“嗯。”他说:“明天吃啥?”我说:“随便。”他说:“韭菜鸡蛋饺子?”我说:“行。”他说:“我买韭菜。”我说:“你买不好。我去买。”他说:“那一起去。”我说:“行。”他说:“睡吧。”我说:“嗯。”他翻了个身,睡了。我听着他的呼吸,慢慢也睡了。门没锁。他也没砸。我们就这么睡了。明天,他去买韭菜。我去买鸡蛋。回来包饺子。日子接着过。跟以前一样。可又不一样了。哪儿不一样?门开着。他进来了。我让他进来的。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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