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盗甥”绯闻是真的吗？一代文宗为何被泼脏水？

提起欧阳修，大家脑子里蹦出来的多半是《醉翁亭记》里那个“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的滁州太守，或者唐宋八大家里那个提携了苏轼、曾巩的文坛领袖。

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位“一代文宗”身上，背着一口传了快一千年的黑锅——“盗甥”。说他和自己的外甥女有不伦之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的还是泼脏水？让我们一起走进唐诗宋词，看它们背后的故事。

一、事情的开端，本来只是一桩普通的通奸案

北宋庆历五年，开封府接到一桩案子。欧阳修的族侄欧阳晟，把自己的妻子张氏和家里的男仆告了，罪名是通奸。

这个张氏，就是传闻中欧阳修的“外甥女”。但说清楚，她跟欧阳修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欧阳修妹夫张龟正和前妻生的女儿。张龟正死后，欧阳修的妹妹带着这个七岁的小姑娘投奔了哥哥，欧阳修好心收留了她们。

后来张氏长大，欧阳修把她嫁给了自己的族侄欧阳晟。两家隔得远，之后几年也没什么来往。

按理说，这就是一桩普通的奸情案，顶多算个社会新闻。但张氏到了公堂上，突然扔出一颗炸弹：她自爆和舅舅欧阳修有私情。

二、张氏为什么要咬欧阳修？

关于这一点，史料里有不同的说法。

一种说法来自宋人王铚的《默记》，说张氏“惧罪，且图自解免”，就是害怕通奸的罪，想给自己开脱。但这个理由仔细想想，其实站不住脚。你本身就犯了通奸罪，再供出一个“乱伦”的大料，这不是罪加一等吗？

另一种说法来自《续资治通鉴》，说得更直白：有人故意引导张氏咬出欧阳修。这个人叫杨日严，当时是开封知府。他之前任益州知州时，因为贪腐被欧阳修弹劾过，一直怀恨在心。这回欧阳修的外甥女正好犯事落到他手里，他“因使狱吏附致其言以及修”，让狱吏诱导张氏把欧阳修牵连进来。

说白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构陷。

三、政敌们是怎么“做实”这桩丑闻的？

光靠张氏一张嘴还不够，还得有“证据”。政敌们翻出了欧阳修写的一首词《望江南》：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堪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行。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

这首词，放在今天看，就是一个文人写小女孩天真可爱的样子，有点暧昧，但谈不上什么罪证。可政敌们抓住“簸钱”两个字大做文章。因为张氏到欧阳修家时正好七岁，而簸钱正是当时七八岁小女孩玩的一种游戏。于是他们就说：你看，你词里写的“堂上簸钱堂下走”，不就是写的七岁的张氏吗？“恁时相见已留心”，你那时候就惦记上了，何况现在？

这就是典型的文字狱式构陷。一首咏柳的词，硬被解读成恋童的证据。

在当朝宰相的授意下，谏官钱明逸正式弹劾欧阳修“盗甥”。人证（张氏的供词）、物证（那首词）都有了，“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欧阳修百口莫辩。

四、查来查去，查无实据，但还是被贬了

朝廷派了两个人审理此案：户部判官苏安世和一个叫王昭明的宦官。

有意思的是，这个王昭明跟欧阳修还有过节。欧阳修以前看不上宦官，耻于和王昭明同行，两人有过节。按常理，王昭明应该趁机报复才对。

但王昭明偏偏是个正人君子，秉持公心，主持公道。审理结果出来：“盗甥案”查无实证，不成立。

可是，查无实据不代表没事。最后以欧阳修“贪占张氏财产”为由——注意，这也是一笔糊涂账，欧阳修的妹妹确实用张氏父亲留下的钱买过宅地——把欧阳修罢免了河北都转运按察使的官职，贬到滁州当知州。

这一年，欧阳修三十八岁。

五、史书怎么定性？两个字：诬谤

这件事在正史里定性非常清楚。《宋史》说：“修以风节自持，既数被污蔑。” 史书都确凿无疑地称之为“诬谤”。

欧阳修自己在《滁州谢上表》里也写了，字里行间全是“谤”“诬”“冤枉”这样的词。他看得很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搞：因为他支持“庆历新政”，得罪了权贵。他在谢表里说得很直白：“自蒙睿奖，尝列谏垣，论议多及于贵权，指目不胜于怨怒。”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弹劾过杨日严贪腐，贬斥过钱氏家族（写《新五代史》时对吴越国王钱氏评价不高，钱明逸正是钱氏后人），支持范仲淹改革，站在了保守派的对立面。新政失败，改革派被清算，欧阳修自然成了靶子。

用私生活搞臭一个人，是政治斗争里最下作但也最有效的手段。当时就有人替欧阳修鸣不平。知制诰赵概上书说：欧阳修以文章名天下，是皇帝亲近的大臣，怎么能拿闺阁暧昧的事轻加污蔑？我和欧阳修私交很浅，他对我也一般，我上书完全是为了朝廷体统。远在江西的曾巩也写信来，愤怒谴责那些“乘女子之隙，造非常之谤”的小人。

六、那首“艳词”到底怎么回事？

最后说说那首被当作“罪证”的《望江南》。

这首词确实暧昧，也确实可能是欧阳修写的。但即便古人，也大多认为这词写的对象是家里的婢女或歌女之类，跟张氏没关系。宋代文人写艳词是常态，柳永、晏几道都写过，这跟道德品质是两码事。

真正的问题在于：一首文学作品，被从作者的人生里抽出来，硬往一桩莫须有的罪名上套，这就是构陷。

有意思的是，二十二年后，六十岁的欧阳修又被泼了一次脏水，这次叫“盗媳”——说他跟儿媳妇不清白。造谣的是他妻子的堂弟薛宗孺，因为没得到欧阳修的帮助被罢官，怀恨在心就编了个瞎话。宋神宗气得想杀欧阳修，后来查清楚是诬告才作罢。

同一个人，一辈子被泼两次“乱伦”的脏水，而且两次都查无实据。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七、好在历史记住的是他的那些不朽诗篇

欧阳修“盗甥”这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假的，就是假的。

当时的司法审理结论是“查无实证”，正史定性是“诬谤”，同时代有良知的人站出来为他辩护，他自己在谢表里喊冤。

那为什么这个绯闻传了将近一千年还有人信？因为脏水泼出去，就算洗清了，痕迹也留在那了。人们记住的往往是“欧阳修被弹劾和外甥女有染”，至于后来查无实据、是诬陷，反而没那么多人关心。

一代文宗，因为太耿直，得罪了太多人，被政敌用最下作的手段往死里整。查不出贪污，就查作风；查不出作风，就编造作风。这套路，古今皆然。

欧阳修被贬滁州后，写下了《醉翁亭记》。正值壮年，却自称“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一个三十八岁的人，心境苍老至此，那盆脏水有多脏，可想而知。

但历史终究是公平的。千年之后，人们记得的是《醉翁亭记》，是唐宋八大家，是北宋文坛的伯乐。而那盆脏水，终究只是脏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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