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叔叔走了,才62岁,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就是吃了一粒药。
我叫沈明远,今年三十七岁,在城里一家建筑公司做预算员。我叔叔沈长河,是我爸的亲弟弟,小我爸六岁,今年六十二,走的日子是今天早上五点四十分。他不是得病走的,也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就是吃了一粒药。那粒药不是他该吃的,是他自己从抽屉里翻出来,就着一杯凉水咽下去的。
我今天早上七点多接到电话,是我婶子打来的,声音是散的,说长河不行了。我从家里开车往老家赶,一个半小时的路,我开了一个钟头。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拉进太平间了。我婶子坐在急救室外的椅子上,那椅子还是凉的,她的两只手一直搓,搓得像是冷,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搓掉。我堂弟从外地往回赶,还没到。
事情得从头说。我叔叔这个人,一辈子老实,脾气好,做了一辈子小事。年轻的时候在镇上食品站杀过猪,后来站里散了,就自己摆摊卖肉,再后来肉摊不干了,去给人看仓库,看到五十五岁单位让他内退。他和我婶子有一儿一女,儿子就是我那个堂弟,在外地做工程,一年到头回来一趟;女儿嫁到隔壁县,日子过得一般,也不太顾得上。
我叔叔这个人有一身的毛病,五十岁以后血糖高了,血压也高,心脏也不好,前年还放了两个支架。他每天吃的药,我婶子给他分好,早上的一个盒,中午的一个盒,晚上的一个盒。他是个规矩人,从来不会乱吃药,那今天早上吃的这粒药,是从哪儿来的?
我到了老家才知道,是这么回事。前天夜里,他睡不着,半夜起来在屋里翻。我婶子也睡不实,听见他起来,以为他是去上厕所。他在客厅里坐着,坐到三点。第二天早上我婶子问他昨晚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睡不着。他还说了一句话,说他这个身体,活着就是给人添麻烦。
这句“添麻烦”,是我后来反复想的一句话。
他这事儿,不是一下就成的。这一年多,我婶子跟我断断续续说过几回。她说,我叔这个人从内退以后,人就一天比一天不出门。早上起来吃饭,吃完就坐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中午吃饭,吃完睡觉,睡起来接着看,晚饭后看一会儿就进房。他不串门,不找老伙计,不打电话,也不下楼。我婶子叫他,说出去走走,他说走啥,走一圈回来还是这样子。后来婶子给他报了社区的老年活动,他去了两回,不去了,说人家都聊孩子、聊旅游,他插不上嘴。
这就是那根引子。我叔不是想不开,他是被日子一点一点往外掏空了。他年轻的时候好歹有个身份,是食品站的、是卖肉的、是看仓库的,谁家办事都找他。退了以后,这个身份没了,剩下的就是他那个身体,和那几盒药。儿子不在身边,女儿顾不上,他跟我婶子两个人,一天说不上二十句话。他吃饭、吃药、睡觉,这三样把他的一天填满,剩下全是空。人一旦被日子掏完了,他就开始觉得自己是个负担,连活着这件事本身,都成了给别人添的一件麻烦事。
那把药是这么翻出来的。那天夜里他在客厅坐,翻抽屉,翻出来一板不知道哪年的药,看着像安眠的,是他以前失眠的时候医生开过的,我没核实是哪一种,家里后来也没往细里说,只知道他吃下去的量很不小。我婶子早上五点多起来做饭,叫他不应,进去一看,人躺在床上,脸色不对,赶紧打120。
我今天在老家待了一天,把该办的事都办了。殡仪馆那边明天来车,堂弟晚上七点多到的,进门就跪,跪下去起不来。我扶他起来的时候,他抓着我的胳膊说,哥,我上个月还给他打过电话,他跟我说他挺好的,让我别挂着。我说,我知道,他不跟你说,他跟你说了你能怎么样。堂弟不说话,蹲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写出来,是因为我心里憋着一件事,堵得很。我叔走的前一天,我本来打算回趟老家。我答应过他,给他带一套他爱看的那种老电影的光盘,我上周六就买好了,放在车后座。结果上周我那个项目赶进度,连着加了两天班,光盘还在车后座,我今天回去,是去奔丧的。我这辈子没这么后悔过。我不是说我去一趟他就不会走,我是说,我这个人,把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拖成了这辈子还不上的一件事。人到中年,我们永远以为父母长辈那里有的是时间,我们有理由忙,有理由等下次。可他们那边不是按年走的,是按天走的,甚至有些人是按小时走的。
我这一天里,想明白几件事,我想说给跟我一样年纪的人听,也说给现在还在的老人听。
第一件事,老人怕的不是病,是没用。我叔不是被高血压、血糖、支架带走的,带他走的是“我活着是添麻烦”这句念头。这句话一出来,人就往后退,退到最后,就想用一粒药给自己做个了断。你去看望家里老人,别老是问血压多少、药吃没吃,你问问他,你最近有什么想干的事?家里有个什么事,你拉着他一块儿掺和,让他出主意、让他搭手,哪怕他做的没你好,你也让他做。一个人只要觉得自己还有用,他就还有往下活的那口气。
第二件事,老人怕的不是孤单,是没人在意他那一句话。我叔前天夜里说睡不着,婶子听了,也没当回事,这不能怪婶子,谁都不会往那上头想。可是事后往回看,他那一句“睡不着”就是他求救的话。我们做晚辈的,一定要听老人话里的另一半。他说睡不着,多半不是单纯的失眠;他说我这身体添麻烦,多半不是谦虚。这些话你听着像家常,其实是门缝里塞出来的纸条,你要接着,不能让它掉地上。
第三件事,别让老人靠一种药过日子。我今天不知道他吃的是哪一种,可我知道,很多老人家里有那些前年、大前年、不知道哪个医生开的药,失眠的、镇痛的、安神的,攒着,一板一板攒着。你回家,抽空把老人家的药柜、抽屉翻一翻,把那些陈年老药清掉。这种事,你花不了二十分钟。至于情绪上的问题,老人最不认,他不认,你也就没法劝。那就换个法子,别说他抑郁,说他这阵子气色不好,带他去看看,随便挂个内科也行,见了医生,有些话就说得出口了。
第四件事,最要命的一条,别把孝顺留给“下一次”。我们这些在外面的人,一星期打一次电话,一个月回一趟,觉得已经做得够多了。我今天才知道,我叔最后这半年,没出过小区大门。他连小区大门都没出过的人,我一年回来看他七八趟,七八趟,我坐在他家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陪他看了半下午的电视,我还以为自己尽到了。其实我不算陪过,我就是坐在那儿。真正陪一个人,是站起来,走出去,牵着他的手在小区里转一圈,听他把那些你说枯燥的话说一遍,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就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靠着墙坐着。
我今天夜里还在老家,坐在堂屋那张旧沙发上写这些字。堂屋的灯很暗,婶子在里屋躺着,堂弟在隔壁,偶尔有翻身的声音。院子外面有狗在叫。叔叔的那把椅子还在,椅子背上搭着一件他穿旧了的外套,口袋里露出半包烟。他去年就戒了,这半包放了好长时间了。
我明天把堂弟送上车,就回城。回城第一件事,我打算把这半年没联系的亲戚的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不聊别的,就问一句,最近有没有什么想干还没干的事,需要我搭把手。我叔这一粒药,是给我们全家敲的警钟。他用他六十二年,最后换给我们一个最平常的道理:人不是病死的,人是先被日子丢下了,才走的。你要是不想让你的亲人被日子丢下,你就得隔三差五,去把他们从日子里捞一把。捞着捞着,就够一辈子了。
我这话说得重了,可我今天见了那一屋子的悲伤,我说不了轻的话。我叔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抽了半辈子烟,喝过几年酒,疼过老婆孩子,帮过街坊邻里,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这样的人,走的时候,不该是没人知道的一粒药。他值得有人在他半夜坐着的时候,敲敲他的门,说一声,叔,睡不着?那咱俩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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