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的丧葬制度：薄葬与厚葬的争论

正文

人死了，怎么埋？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其实大有学问。它不只是怎么处理尸体的问题，它还反映了一个时代的思想观念、社会风气、甚至政治制度。

老兵我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死人。战场上的士兵，死了就挖个坑埋了，有的连坑都没有，暴尸荒野。可那些达官贵人呢？死了以后，修大坟、埋宝贝，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带进去。

魏晋的时候，这件事就争论得特别厉害——有人主张薄葬，有人坚持厚葬，吵来吵去，吵了几百年。

今天老兵我就跟大家聊聊这个事儿。

一、厚葬传统：汉朝人是怎么埋人的

要说魏晋的丧葬，得先从汉朝说起。因为魏晋的薄葬，就是对着汉朝的厚葬来的。

汉朝的厚葬之风，那是出了名的。

汉朝人特别讲究"事死如事生"——人死了以后，在另一个世界还要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生活。所以活着的时候用什么，死了就要埋什么。

皇帝就不用说了。汉武帝的茂陵，修了五十多年，墓里埋的金银珠宝、珍奇异物，数都数不清。据说西汉末年赤眉军打开茂陵，搬了几十天，里面的东西还没搬完一半。

贵族大臣也一样。比如中山靖王刘胜，就是刘备的那个祖先，他的墓里出土了金缕玉衣、长信宫灯、错金博山炉，全是国宝级的文物。一个诸侯王的墓就这么豪华，更别说那些三公九卿了。

为什么汉朝人这么热衷于厚葬？

主要有几个原因。

第一个，是儒家思想的影响。儒家讲"孝"，什么叫孝？"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父母死了，你得按照礼节来安葬，而且葬礼越隆重，就说明你越孝顺。

第二个，是察举制度的推动。汉朝选官，靠的是察举——就是地方官推荐孝子廉吏。你想当官，就得有"孝"的名声。怎么体现你孝顺？父母死了，葬礼办得越豪华、你哭得越伤心，就说明你越孝顺。所以好多人为了博个"孝子"的名声，不惜倾家荡产也要办个风光大葬。

第三个，是鬼神观念的流行。汉朝人特别信鬼神，相信人死后有灵魂，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所以你得多埋点东西过去，让先人在那边过得舒服点，先人舒服了，才会保佑你。

厚葬的结果是什么？就是盗墓。

你埋的东西越多，盗墓贼就越惦记。汉朝的墓，十墓九空，大部分都被盗过。曹操当年还专门设了"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就是专门管盗墓的军队——打仗缺钱怎么办？挖坟掘墓来凑。

说起来也讽刺——你花那么多钱埋那么多宝贝，本意是让先人在那边享福，结果反倒让先人死后不得安宁，连尸骨都被人刨出来扔在一边。

二、薄葬兴起：魏晋为什么要改风气

到了魏晋，情况变了。

厚葬的风气，开始被薄葬取代。为什么会有这个变化？

首先一个原因，就是汉末的战乱。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董卓进京、军阀混战，洛阳、长安这些大城市，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人都活不下去了，哪还有钱搞厚葬？

不仅老百姓没钱，连当官的、甚至皇帝都没钱。汉献帝被董卓挟持到长安，后来又逃回洛阳，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心思修陵墓？

第二个原因，就是盗墓太猖獗了。

刚才说了，汉末三国时候，盗墓成风。曹操、董卓这些军阀，都干过盗墓的勾当。你埋的东西再多，也架不住人家挖。

与其埋下去被人挖出来，还不如少埋点，至少能落个清净。

第三个原因，就是思想观念的变化。

魏晋的时候，儒家的地位下降了，玄学兴起了。玄学讲什么？讲"无"，讲"自然"，讲"养生"。大家开始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灵魂有没有还不一定呢，何必花那么多钱埋东西？

而且魏晋名士追求的是精神上的超越，不是物质上的享受。活着的时候都不看重物质，死了以后就更不在乎了。

第四个原因，就是统治者的提倡。

魏晋的好几个皇帝，还有很多达官贵人，都带头提倡薄葬。

最有名的就是曹操。曹操临死前留下遗令，说自己的陵墓"因高为基，不封不树"——就着高地修，不要堆封土，不要种树，让人看不出来这是个坟。埋什么呢？"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就穿平时的衣服下葬，不要埋金银珠宝。

曹操为什么提倡薄葬？有人说他是怕盗墓——毕竟他自己就干过盗墓的勾当，知道厚葬的下场。也有人说他是生性节俭。不管怎么说，曹操的这个做法，对后世影响很大。

曹丕也一样。他给自己修的首阳陵，也是"不封不树"，而且还专门下了一道诏书，说如果有人敢厚葬他，就"戮尸地下，戮而重戮，死而重死"——谁要是敢给他多埋东西，我变成鬼也饶不了他。

你看，话说得够狠吧？

皇帝都带头薄葬，下面的大臣自然也跟着学。比如司马懿、诸葛亮这些人，死后都是薄葬。司马懿"敛以时服，不设明器，后终者不得合葬"；诸葛亮"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

三、薄葬的具体做法

那么，魏晋的薄葬，具体"薄"到什么程度呢？

主要有这么几个方面。

第一个，是"不封不树"。

什么叫"不封不树"？"封"就是堆封土，就是坟头那个大土堆；"树"就是在坟旁边种树。"不封不树"就是既不堆封土，也不种树，让人看不出来这是个坟。

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就是防盗墓。盗墓贼连坟在哪都找不到，还怎么盗？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不封不树"。那些皇帝、诸侯王，多少还是有个封土的，只是比汉朝的小多了。

第二个，是"敛以时服"。

就是死了以后，穿平时的衣服下葬，不用专门做什么寿衣、殓服，更不用什么金缕玉衣、银缕玉衣。

金缕玉衣这个东西，汉朝特别流行，皇帝和高级贵族死了都要穿。可到了曹魏，魏文帝曹丕直接下了一道命令，禁止使用金缕玉衣——太浪费了，而且还招贼。

第三个，是"无藏金玉"。

就是墓里不埋金银珠宝、贵重器物。埋什么呢？主要是瓦器、陶器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还有一些日常用品，但都是陶做的明器，不是真的。

当然，这个规定执行起来也是打折扣的。你说不埋金玉，可总有人偷偷埋。只是跟汉朝比，确实少多了。

第四个，是简化葬礼。

汉朝的葬礼，特别复杂、特别讲究。从死到埋，有一套完整的仪式，什么"复""沐浴""饭含""小敛""大敛""殡""朝庙""祖奠""遣奠""窆"……一套流程下来，要花好几个月，花费无数。

魏晋时候，这些仪式就简化多了。不用停那么久，不用搞那么多花样，简简单单就下葬了。

第五个，是禁止"谒墓"。

什么叫"谒墓"？就是到墓前去祭祀、拜谒。汉朝人特别讲究这个，每年都要去上坟，而且排场还挺大。魏晋时候，好多人就反对这个，说这是浪费时间、浪费钱，还不如在心里怀念就够了。

四、厚葬的回潮：没那么容易改

但是，话说回来，薄葬虽然是魏晋的主流，可厚葬也没有完全消失。

为什么？因为传统的力量是很强大的。你说薄葬好，可大部分老百姓、甚至很多官员，心里还是认同厚葬的。

儒家讲孝，厚葬就是孝的体现。这个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了，不是一两道命令就能改变的。

所以到了西晋，厚葬的风气又有点回潮。比如西晋的一些贵族大臣，陪葬的东西又开始多起来了。石崇、王恺这些人，活着的时候就比谁更有钱，死了以后自然也不甘落后。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西晋统一以后，天下太平了几十年，经济恢复了，大家手里又有钱了。手里有钱了，就又开始讲究排场了。

可总的来说，魏晋的薄葬，还是比汉朝进步多了。即使是回潮，也没有回到汉朝那个程度。

而且到了东晋，因为南渡以后偏安江南，国力不如西晋，薄葬的风气又回来了。东晋的好几个皇帝，陵墓都比较简朴。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归葬"和"权葬"的问题。

什么叫"归葬"？就是人死在外面，要运回老家去安葬，叫"叶落归根"。什么叫"权葬"？就是暂时先埋在一个地方，以后再迁回老家。

魏晋的时候，北方大乱，好多士人都逃到了南方。他们死了以后，都想葬回老家去——有的运气好，后来真的迁回去了；有的运气不好，就永远埋在了南方。

所以你看，丧葬这个事，跟时代的变迁是紧密相连的。太平的时候，可以讲究排场；乱世的时候，能有个地方埋就不错了。

五、老兵叹

好了，聊了这么多魏晋的丧葬制度，老兵我也有点感慨。

我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有的是将军，有的是士兵；有的死得轰轰烈烈，有的死得默默无闻。

可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死了以后，不都是一抔黄土吗？

你看汉朝那些皇帝，修了那么大的陵墓，埋了那么多宝贝，结果怎么样？大部分都被盗了，尸骨都被人扔出来了。反倒那些薄葬的，比如曹操、司马懿，虽然墓也被人找着了，可至少没被盗得那么惨。

人这一生，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活着的时候，吃的、穿的、用的，再多也带不走。

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热衷于厚葬？说白了，还是放不下。放不下生前的荣华富贵，放不下对死后世界的恐惧，放不下别人的眼光和评价。

其实，真正的怀念，不是埋多少宝贝，而是活在后人的心里。

一个人，如果活着的时候做了好事、立了功德，后人自然会记得他，哪怕他的墓再简朴，也会有人去祭拜。反过来，如果活着的时候坏事做尽，哪怕修再大的坟、埋再多的宝贝，后人也只会唾骂他。

所以啊，与其死后讲究排场，不如活着的时候好好做人。

这就是老兵我的一点感想。生与死，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问题。想明白了，活着也就坦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