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说起莆田的文脉,所有人脱口而出的,都是“文献名邦”。 一代又一代挥毫落笔的文臣,大家熟得很。可这片土地的武脉,同样厚重绵长,却常常没人提起。 前阵子读《领导文萃》里写清代武科举的文章,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朝廷开武举,不单是挑上阵打仗的武将,更是收拢散落四方的习武之人。考取功名的武举人、武进士返乡,一身武艺,加上朝廷给的功名,门徒相伴,在乡里之间是一股特殊的平衡力量。调解纷争、维系安稳,靠的就是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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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化的武学根基,绕不开南少林。民间代代相传,莆田武风与南少林一脉渊源深厚;“少林棍僧助唐王”的故事也在乡间流传。千百年间,寺中武风向外散播,流进莆阳千家万户。 据《莆田市志》等记载,莆田科举史上有一段佳话:徐铎,熙宁九年文状元;薛奕,莆田史上唯一武状元。两人同榜夺魁,一文一武,在民间传说中还结成了儿女亲家。宋神宗赐诗:“一方文武魁天下,四海英雄入彀中。” 说起这位薛奕,知道的莆田人其实不多。他是仙游枫亭霞桥人。夺魁之后没有闲着,真的上了战场。元丰五年,宋军与西夏在银川寨一场恶战,薛奕力战而死,才三十岁。朝廷追封了“防御使”。 状元是考出来的,忠烈是拿命换的。 他的儿子薛宁,靠父亲的荫庇做了官。靖康之难时被金兵掳去北方,妻儿扣作人质。按说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他后来寻着机会,杀了金军守将,带着五千多人一路往南,渡海回到了宋朝。宋高宗夸他“忠义之节”。 父亲战死沙场,儿子从敌营里杀回来。薛家这一门,把“武”字写到了骨头里。 据族谱记载,薛氏一族在两宋间出了十三名进士,里头也有武进士。枫亭霞桥的薛家祠堂如今还在。明嘉靖年间倭寇打进枫亭,薛家后人薛临川带着族人起来抵抗。先祖是什么样的人,后人就照着什么样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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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莆田,武僧、民间壮士、武举乡绅,一代一代,把这条武脉续了下来。只是岁月流转,这套体系大多消散。如今武术多半成了舞台套路,好看,却脱离乡土民生。 真正留在人间、扎根日常的,我记忆里有两段:一段是儿时见过的走江湖武人;另一段,是华亭埔柳柳园卓氏代代相传的正骨医术。贰 我小时候,村里最热闹的中心,是老家那面宽大的集体大砖埕。秋收分稻谷、夏天分龙眼、村民开会、晒谷堆粮,都围着老墙转。 七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初,村里没什么娱乐,没有手机,电视也少。只要走江湖的武班进村,提前半天就来布置场地,插彩旗、摆道具、圈场地。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人小孩全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本地话管这个叫“弄本事”,卖药的叫“卖糖药”。就是“耍本事给人看”的意思。这词现在听着生僻,当年方圆乡里人人听得懂。 我至今记得那些武师的模样。光着膀子,束着武腰带,一身古早武人打扮,精气神十足。先打拳、耍棍、舞刀,套路利落,力道十足。 最让我震撼、一辈子忘不掉的场面:武师俯下身,用嘴巴叼起重重的犁耙,犁上面还稳稳叠着一把木椅。全村当场哗然,掌声喝彩不断。那年我六七岁,完全看呆了。小小年纪就真切感受到:这些人,是真有功夫,不是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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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砖埕“弄本事”,嘴叼耕犁顶木桌 一套硬功夫下来,再添几段隔空取物的小幻术,气氛推到最热。热闹过后,就是他们谋生的流程。现场会安排个相熟的人当托,当场说腰扭了、脚崴了。武师运气、推拿、贴膏,看着立竿见影,疼痛一下就缓了。村里人淳朴,看得心服口服。最后,便是兜售自制的跌打膏药、土方药,还有当年很流行的蛔虫药,本地口语叫“蛔虫药”。 卖打虫药有一句口头诀,本地话叫“怀使戒油,怀使戒菜”,意思是不用忌油、不用忌菜,吃药期间照常吃喝。有时候还当场摆出蛔虫标本给人看。这句方言口诀,如今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 涵江一带最出名的,是一位叫“老先锋”的江湖师傅。本地话讲“弄本事、卖糖药”,方圆乡里,人人知晓。其全名与确切年代,尚待查证。 现在回头看,不宜简单以“行骗”二字概括。旧时江湖卖艺,有以武谋生、以药疗伤的真本事,也难免有夸大和话术。它是乡土社会里一种彼此默认的生存方式。 旧社会,习武之人可以看家护院、充当保镖、加入团练。到了和平年代,英雄无用武之地,一身武艺换不来安稳饭碗。这套拳卖艺的路数,和南少林脱不开干系。莆田人讲“拳医不分家”,习武之人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练着练着就摸出了草药、正骨的方子。 武艺加药方,便是他们闯荡江湖的全部本钱。 这些走江湖的武人,靠一身本事,走村串巷,讨一口生活。有造势,有套路,但不伤天,不害理,你情我愿。叁 江湖武风慢慢落幕,市井卖艺的武人渐渐退场。可莆田还有一脉武文化,没停在舞台上,也没变成街头套路,而是落进了一双双手里。那就是华亭埔柳柳园卓氏。 去柳园村那天,卓氏后人带我走了一段山路。龙眼林密密地夹着一条不宽的道,走到后山,看见一条石砌的小路,隐在杂草里。路不宽,石面磨得有些光滑,叫“跑马路”。据陈金师《闽中驿道寻踪》及卓氏后人讲述,清代武举重骑射,这条路就是卓家子弟练马的地方。一百多年了,路还在,草从石缝里长出来。 站在上面,脚底踩着被岁月磨光的石面,马蹄声是听不见了,可你知道,当年有人在这里一趟一趟地跑。 老厝里挂着两块匾,一块“五子登科”,一块“六子科甲”。据卓氏后人讲述,清光绪年间,柳园卓氏卓元川、卓元崧、卓元岗兄弟同榜题名武进士,卓奇英八子中有三武进士、三武举人、两武秀才,闽浙总督杨昌濬先后颁下这两块匾。旁边另有张琴手书的光绪诰命誊黄木匾,红底金字,只是首尾已经残缺。我抬头看那匾,金字已经暗了,木框上落了灰,可字还在,一笔一画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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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园奋兴堂,张琴手书光绪诰命誊黄牌匾,牌匾首尾已残损 奋兴堂偏殿堆着几块义勇石。我伸手推了推最重的那块,纹丝不动,掌心贴上去,石头冰凉、粗粝,像是把一百年的力气都吃进去了。据卓氏后人讲述,六块义勇石中最重约一百八十公斤,最轻六十公斤,石上刻着“乌龙”“白龙”“飞燕”。 一百年前,卓家少年天天要把它们抱起来、放下去。石头还在,人换了几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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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卓氏真正打动我的,不是这些功名。 习武的人,跌打损伤是躲不开的。练得越狠,伤得越多。卓家几代人,边练武,边给人治伤。到卓元庆这一代,他中武举后没有去云南赴任,留在乡里研究正骨,写下《卓氏世传正骨医术图解》,“柳园卓氏正骨”就这样传了下来。 武科举停了,功名散了,旧时的乡土秩序也没了。别的武学大多留在古籍和传说里,卓氏却把“武”化成了治伤的手。 直到今天,柳园村里仍有多户卓氏后人守着祖业。后来我也常去市区一家卓氏后人开的骨科诊所,有时自己,有时带朋友。诊室不大,没有大医院的排场。师傅先用手摸,顺着筋骨一寸寸按过去,指腹贴着皮肉,哪里伤、哪里错位,手底下就有数。然后拿白纱布,一层一层缠上去,厚厚的,绑得紧实,纱布在手里一圈一圈转,像在包一件要紧的东西。末了交代一句:回去静养,白纱布别乱拆。整个过程不长,话也不多。我在旁边看过好几回,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双手和那卷白纱布: 手是热的,纱布是白的,动作又轻又稳。 注:传统正骨有它的适应范围,严重骨折、开放伤、复杂伤,仍必须及时到正规医院检查治疗。 从船上退敌的武进士,到田埂边正骨的民间医生,卓家一百多年的路,说到底就一句话:武艺会老,功名会褪,可这双手上的功夫,落到实实在在的病痛上,就死不了。 写这篇文章时我也在想,像薛家、卓家这样的,恐怕不止一家。仙游、涵江、荔城,哪个乡镇没有几段类似的故事?只是没人去问、没人去记,慢慢就散了。肆 莆阳武学,藏在南少林的古寺,留在徐铎薛奕文武双魁的佳话里,散在历代武僧、乡野壮士的故事中。只是大多数武艺,终究封存在史料与传说之间。 唯有柳园卓氏,把武科里淬炼出来的正骨之术,一代代传了下来,落到寻常百姓的病痛上。 文养人心,武护人身。功名会褪色,手艺死不了。参考资料与说明: 本文阅读感悟参考廖志伟《清代武科举:考场之外的乡野江湖》,《领导文萃》二〇二六年第九期。卓氏武科、匾额、义勇石、跑马路、正骨医术等内容,综合参考陈金师《闽中驿道寻踪》、东南网及福建日报林爱玲《“五子登科”古厝》报道及卓氏后人讲述、地方志资料。徐铎、薛奕联姻及南少林相关记载参考《莆田市志》等。薛奕、薛宁父子事迹及薛氏家族资料,综合参考仙游县档案馆《枫亭薛氏族谱》、仙游县文化馆及博物馆相关文史资料及福建日报、莆田市侨乡时报等媒体报道。“弄本事”“怀使戒油,怀使戒菜”等方言说法及“老先锋”其人,据乡人口述。文中街头卖艺场景为笔者童年乡土亲历记忆,柳园村走访见闻为实地所记。南少林与唐王传说为民间传说,学界尚有不同说法。免责声明: 本文为地方文化记录,涉及传统正骨内容仅作民俗与技艺介绍,不构成医疗建议。如有伤情,请及时到正规医疗机构就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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